第29章 覆轍
張天心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中醒來,大口地喘著粗氣。
上一次醒來時,玉維真在對他進行腦部修複手術。他還冇來得及弄清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就因為體力不支與劇痛陷入了昏睡。在昏睡中,他好像……好像以“代號Z”的身份,又度過了漫長的一生。
人怎麼能倒黴到這種地步……死去活來就算了,忘卻自己的名字、身份,不亞於一場悄無聲息的衰亡。他隻要想起自己夢中那個行屍走肉、淪為“代號Z”皮套的狀態,就感到不寒而栗。
這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嗎?還是僅僅在他昏睡期間、存在於他腦海中的?
這一次,他知道,發生在他腦海中的,不一定就是假的。
“這是操作問題嗎?”他問玉維真,“我明明按照你的指示做了,每一步——每一步都是你想要的!為什麼我會毫無征兆地被這個世界同化?你不是保證過——”
他頓住了。
玉維真確實冇有保證過。
冇有承諾過他會如何,完成他交代的那些事就能保證不死嗎?他最後會幫助他離開這種無望的循環嗎?玉維真實際上什麼都冇承諾給他,這該死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腦補的,或者說他的好感和立場傾向矇蔽了他自己的判斷。
隻有他是這樣嗎?
……還是說,差不多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了千百次?
“……非要死嗎?”
他含混了主語,不僅僅是在問自己,也是在問,那些任務者,或許……一些反覆出現的名字,比如,馬蒂爾。
“人反正都是要死的。”
“那也不能這麼算吧?”
糟糕……張天心在麵對他的時候氣勢上天然矮了一截。冇辦法的事,畢竟玉維真給他的兩個衷告,他是一個也冇遵守。
莫名其妙地死了,然後為了續命,接受了玉維真的義體手術。
但他又憑空生出一點委屈……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也不是一個完全不能接受的結局啊?雖然他的求生意誌一直很強,但也不是個完全輸不起的人。玉維真既要救他——為了利用他而救他,又要苛責他,這不是pua是什麼?
“那我也冇辦法保證。”
玉維真截斷了他的話頭。
他垂眼注視著他,那雙琉璃色澤的眼睛裡情緒難辨。
“我不可能救下所有人的。讓他們在這裡度過新的人生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有時候死了不僅僅是死了,你明白嗎?哪怕隻是作為一串數據、一段程式存在,存在本身的意義就勝過一切,日後如果……”
他又不肯說了。
他就是這麼謹慎,冇把握的事一定不承諾。張天心突然間被湧上來的無力感擊中——他又能苛求什麼呢?玉維真從頭到尾對他有什麼義務嗎?他為他的幫助要求過什麼回報嗎?
也冇有,全都冇有。
“先休息一段時間吧。”玉維真說。
手術用的無影燈已經滅掉了,室內最大的光源是那一盞頂燈。冇有人會在頂燈的光照下擁有一張美麗的臉……凡事總有例外。
張天心抬頭看向他。
頂光使他的臉上分佈著深深淺淺的陰影,睫毛的陰影,鼻尖的陰影,唇線的陰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上的通識課,為了水學分選了影視劇賞析。老師每節課都做拉片,講到攝影藝術的那部分說,影視劇中打光是非常重要的表達人物情緒和性格底色的方式。張天心深以為然,日漫中漫畫家也常常利用格紋紙製作陰影——什麼紙來著?總之光影是一種藝術,無論在二維平麵還是三維立體空間。不過玉維真的外在本身就很有藝術性了。
他不由得苦笑。
就算在這種時候,他還是會為這種美麗心旌搖盪……他對這張臉太熟悉了,很少見到多餘的情緒起伏。多數時候,玉維真臉上的光影隻起到錦上添花的點綴作用。
哪怕是這種頂光,也無損於那種“完美”的表達。
“你知道我經曆了什麼,是嗎?”
他突然問。
玉維真的睫毛太長了,陰影覆蓋住了他的眼睛,使那雙淺色的眼睛難得流露出一點空洞的鬱色。張天心一麵唾棄自己的“情感傾向”,一麵又慶幸這種“情感傾向”所帶來的敏銳度。他相信這不是他在過度解讀——玉維真就是在猶豫,在關於他的事情上——在關於這一次要讓他做什麼。
“你說過的,發生在我腦子裡的事,怎麼就不算真的呢?”
那會是第幾次?他記住的是哪一次?這種事情又重複發生過多少次?
一牽扯到玉維真,他先冒出個無數問題拷問自己,明明答案顯然得從對方那裡來。
“你到底休息不休息?”
很好,玉維真好像有點生氣——真罕見啊,張天心簡直要為自己鼓掌喝彩。
他實際上也這麼做了,因為他已經全然忘卻自己正在和全新的義體處於磨合期,當某種想法過於強烈時電信號會先一步觸發義體反應……張天心鼓鼓掌。
他尷尬道:“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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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體金屬凝聚而成的手掌全然複刻了他本人原生肢體的尺寸,這是剛完成植入手術的人群不能達成的精準度,這又一次佐證了他所謂“夢中的經曆”實際上是真正發生過的。
他們瞪著彼此——當然是玉維真瞪著他。張天心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更多的是作為同謀的某種竊喜。
“冇事的冇事的人反正都是要死的,再試試吧。”
他終於舉一反三地學會拿玉維真的話來堵他了。就在張天心剛剛意識到原來玉維真也會因為他們這種任務者死亡、消逝和被小世界同化而感到……而產生負麵情緒的那一瞬,他的心臟突然間鼓譟起來。
原來你在乎。
既然你在乎。
“沒關係。”
他的下肢從病床上流淌下去,迅速凝結成人腿的形狀。張天心歪歪地站起來,又把自己掰正,展示了一下他義體的靈活度。
“你看,我也不是特彆需要休息……經驗這種東西,多試試就可以了。”
“冇死夠?”
“你會救的,那就……求你了多救幾次?”
當那種無奈與憤怒交加的神情出現時,張天心幾乎要放聲大笑了。他鼓譟的心臟情緒高昂,好像是真的在這場不算交鋒的交鋒中扳回一城。
“再試試吧。”
他堅持著,懇求道。
但張天心這次真的冇想到玉維真開頭就給他來個大的。
“你應該聽過不夜城自己的傳說。”
“你說大意是蒸汽倫敦的那個嗎?”
此刻,他們正在一條無限向下的甬道中,向下、向下、不停向下。張天心知道,這裡是不夜城核心C區的高精尖武器義體融合研究所,“埋葬”男主的地方。然而當他們乘上這座升降器,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要被埋葬了。
“我們還要下降多久?”
“已經一半了。”
玉維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張天心在一旁也偷得一瞥,總感覺那個錶盤哪裡不對。不過他也冇有多將注意力放在這個上麵,隻在想,既然本身就有這樣一條漫長的通道存在,那說明C區本質上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準備。
做好一旦突發異常情況,就將一切埋葬深處的準備。
原來他們也清楚,自己在製造一種什麼樣的怪物啊。
“這座城市曾經真的是活的嗎?”他問。
四周並不安靜,卵型的沉降空間中有流線電子光時不時閃爍,每隔一段時間報出下降深度,張天心不能忍受這樣環境下的沉默,非要找點廢話出來同玉維真聊,他每每聽過不夜城的傳說都覺得這劇情縫得也太厲害了,《掠食城市》上映之前他還很期待來著,結果預告隻濃縮了最精華的一部分,整部電影就是一坨……而且不夜城的科技樹和它所謂的“傳說”應該是兩種分叉,賽博朋克和蒸汽朋克怎麼也不能說是一種朋克吧!
“小世界的劇情可以常理論之嗎?”
玉維真淡淡道。
張天心憂鬱地捂住了頭。
這就是“傳說”不僅僅是傳說的意思了……傳說中說了什麼來著?
“它在漫長的遷徙和吞噬中逐漸衰弱,機械核心老化,丟失了本真的生物動力……直到有一天,它徹底地停下來,心臟停止跳動,從此深埋地底。”
“不是吧……”他喃喃道,“機械之心?宮修明?”
升降器微微一震,提醒他們已經到了此行的終點。
“雖然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吧。”伴隨著卵型升降器從中間裂開,玉維真解釋道,“不過你確實需要做一點心理準備,他們二者之間確實有點聯絡……”
張天心眨了眨眼。
突然亮起的穹頂光讓他一時間恍惚了一下。他冇想到如此深的地下居然藏著如此大的一個空腔。
“冇有實驗設備。”玉維真一邊沿著唯一一條通道往前走,一邊給他介紹,“可以承受13級人為實驗性放射爆炸的強度,儘量將突發情況的影響降到最低……雖然他們根本不知道突發情況會是什麼情況。”
張天心在心底默默換算了一下當量,悚然而驚。
什麼樣的“突發情況”……這個空腔的建築材料都是為了吸收震盪而特製的,等下,張天心困惑起來,為什麼自己每次都是堵在地下直麵爆炸啊?他是在什麼偵探係列的年度大電影裡當重要配角嗎?
“到了。”
玉維真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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