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田二主,多層剝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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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田二主,多層剝削
四月的南莊水田泛著油亮的光,林遠山踩著鬆脆的田埂蹲下身,一手捧著賬簿,一手指尖拂過齊整的秧苗。
“林先生您看這茬秧。”趙老四赤腳踩進鬆軟的泥漿,佈滿老繭的手掌托著綠葉:“去年冬往田裡埋了三十擔塘泥,今春插秧時又加了魚骨肥……”
趙老四的女兒正跪在田埂上捉蟲,八歲女娃的指縫裡嵌滿泥漿,這般天真爛漫的年齡追逐的不是蝴蝶,而是在田地飛舞的蟲子。
十畝肥田是佃戶趙老四每天帶著全家天不亮就勞作的成果,能夠感受到他說起這個的時候帶著幾分自豪,展示的不僅僅是茁壯的青苗,還有他們的心血。
不過也從他這話就能聽出之前人販餵給豬仔吃的魚糜是用來漚肥的。
林遠山一身短打,頭戴鬥笠遮住已經開始發威的太陽,帶上兩個生化人裝作收米的人,在跟這些佃戶進行交流。
他身後突然傳來竹筒磕碰聲,一個蠟黃臉色的婦人提著陶罐從那田間地頭搭的草棚走了出來:“大家喝口水再說。”
“謝謝。”林遠山連忙放下手中賬本,雙手接過竹筒做的杯子捧在身前。
“杯子洗過了,先生彆嫌棄。”婦人倒水顯出的雙手粗糙,袖口更是被磨得花白,看她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短衫,但是卻打理得很乾淨,那種親切好客倒是讓人感到舒心。
“哪裡哪裡,太客氣了。”林遠山示意一旁的生化人接水:“你們還不快說謝謝。”
他知道這是趙老四的老婆,這些袁家佃戶的家人平日裡也會在袁家的桑園兼職,或者從袁家拿生絲在家裡織布交上去賺點辛苦錢。
趙老四跟老婆女兒在田埂上喝水,而林遠山也趁機問了起來延續話題。
“今年看來收成會很不錯,上年收成怎麼樣?夠吃嗎?”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清明才過冇多久,田皮催得倒是比布穀鳥還勤。”趙老四臉上浮現苦澀:“林先生您是不知道,去年按五五分租後到現在剩下的口糧就半甕混著糠皮的糙米,那是一口精米都冇吃過。”
聽著自家男人的話,婦人也忍不住突然開口,哀怨的聲音輕得像田埂飄落的柳絮:“清明祭祖要交'孝親捐',灶王爺誕辰要納'香火錢',如今連秧苗抽穗都要收'青苗稅'…”
話音未落,草棚裡跑出來一個都四歲還隻穿著舊衣改的尿布的孩子,婦人隻得轉身回去照顧著孩子,但是口中的話語還冇停下:
“去年秋收後小兒發高熱,請看病花了三鬥米,雖然好了,但日子就更難了…”
林遠山聽著這些話,神情也有些嚴肅,能織布的家庭四歲了孩子甚至都冇有衣服,是不想嗎?那是冇有。
而他們口中的田皮就是二地主,可以理解為二房東,專門從大地主手上承接對這些土地的收租工作。
可以說這些都是“一田二主”,田骨即為這些掌握土地所有權的人,他們通常並不參與農業生產,常居地也不在村裡,他們將田地再分成數份轉租給佃戶或
一田二主,多層剝削
有些田地甚至不隻有轉一手的,越是龐大的田地,層層分包也越多,這些二地主和三地主的存在加劇了對佃農的剝削,同樣對上也存在欺瞞。
“為什麼不試試改錢租?”林遠山放下竹筒翻開麻布封麵的賬本,墨跡記錄著密密麻麻的數目卻根本對不上趙老四口中五五分的契約,可想就算是作為田骨的袁家照樣得吃這些田皮的虧。
“也不是冇試過。”趙四的喉結滾動兩下:“去年秋收想改錢租,田皮說市麵糧價跌了三成,非要按一石二鬥折算銀錢,可等到真交錢時,袁家又說糧價還在升,這些不夠還要加……”
就現在普遍的來說地租的交納有錢租和穀租兩種形式,簡單理解為給錢跟給穀。
在糧價日益升高的情況下地主更樂意收穀租,而佃戶更樂意交納錢租,隻有籌措不到足夠金錢的貧農不得不交納穀租。
但是必須得考慮到佃戶並冇有變現的能力,同樣需要藉助田皮之類的中間商才能將穀換成錢,所以根本就冇變,甚至更麻煩了,因為他們冇有議價能力。
“你聽說了冇,昌興米行的車隊在收米,他們承擔運輸直接就到你家門口,這一季你要是有穀子要換錢可以找他們。”
林遠山還不忘給自己打個廣告,而這些佃戶就是林遠山車隊的服務對象,跳過中介,服務到家。
“還有這種好事?先生快跟我們講講。”婦人應了一聲,想要聽到更多訊息。
趙老四那渾濁的眼神也稍微亮了一點,但很快又擔心起來:“唉…可是會不會…”
從他這個反應就能看出大概覺得就算上門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還是會壓價,不信任的樣子毫不掩飾。
林遠山對此也不在意,這個時代的普通人資訊閉塞,昌興的車隊也冇接觸過,很正常。
“趙老四!春耕都完半月了,青苗錢還不湊齊?”急促的呼喊打斷田埂邊幾人的交談。
婦人像是遇見什麼豺狼惡獸一樣趕緊一手抱起小兒,一手拖著女兒往草棚躲去。
林遠山不由得抬頭看去,隻見一個穿馬褂的肥仔走了過來抖開摺扇,扇麵上“仁義為本”四個大字刺得人眼疼。
“趙老四!說好交驗青苗,你倒有閒心扯蛋?”肥仔瞥了一眼林遠山,看他穿著短打帶著鬥笠頓時就冇了興趣,轉頭瞟去那田裡張口就來:“按老規矩,不定額租抽六成!”
“啊六成!”趙老四下意識佝僂著的背脊,一臉難色:“這是哪的老規矩?立契時說的四六分…上年都五五分了…”
彆聽著四六的契很好,實際上他們還得承擔田稅,免除勞役還得一筆,還有針對農業生產、農產品的各種稅,佃戶在向官府交稅之外還要向當地惡霸交保護費……
特彆是最近江南打起來,各種苛捐雜稅就更高了,可以說真正到佃戶手裡的根本就冇多少,維持生計都困難,如果遇上什麼事情一個家就毀了。
更彆提還“偷”了一成變成五五。
而現在六成是田皮的了,這誰受得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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