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土地調查
廣州,昌興銀號。
雖然沒了前幾天那麽排長隊的盛況,但依舊經常有人出入這邊,為碼頭金融運轉提供潤滑。
後院之中爐火燒個不停,不斷有舊銀被重鑄打上昌興的印子,趁著這個市場空缺的機會加入其中。
銀庫之中不斷有人往幾個銀箱之中清點裝銀,這些都是前些天糧商搬來的,要準備還迴去了。
而那賬房之中蘇文哲坐鎮其中,算盤珠子劈裏啪啦的聲響格外清脆。
在拿下了袁家當晚蘇文哲便跟林遠山對袁家的家產清點過一遍,第二天他就帶上大部分現銀坐船迴到廣州。
這邊還需要他主持,特別是銀號的事情。
說實話當初蘇文哲對林遠山逼了那些糧商湊夠二十萬兩再加自己的二十萬兩鷹洋就敢接盤那些銀號的銀票是很驚訝的。
要知道碼頭每天交易流水都不止這個數,果然那四十萬當天就被恐慌的商人抽幹,幸虧後麵那些糧商又加碼,還有就是自己的“洗澡銀”這才穩住。
但這並不意味著事情就解決,因為這裏麵有一個約定,銀號一個月之後才兌給他,但是那些糧商的錢可就是十天。
現在手裏的大多都是銀票,在那些銀號沒恢複過來之前碼頭貿易一直在抽走他們的現銀,可以說加上洗澡銀都不夠用了。
他曾經給林遠山建議過糧商的也拖到一個月,到時候等銀號那邊給錢再轉手,那倒是就能周轉開來,畢竟手裏的現銀大多都已經給出去了,根本就抽不出二十萬。
除非用銀票,但如果做出這種事情,那些糧商願不願意另說,訊息一傳出去,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的市場恐怕會再度陷入恐慌,這種事情就算是他都能預料。
因為很多人巴不得這樣以此牟利,比如鬼佬……
十天之期越是靠近,看著銀庫所剩無幾的銀兩就心急,可想而知林遠山離開的這幾天蘇文哲需要經受的壓力。
好在他抗住了,而林遠山也給他帶來瞭解決辦法,那就是直接抄了袁家。
還是讓袁家自己抄的,所有不動產主動簽名交接,東西都是他們搬上船的纔是最恐怖。
現在蘇文哲想起才明白,恐怕在處理掉副將…不對,應該是在跟糧商約定之前恐怕就已經想好了。
那就是這筆錢由袁家出,而且還有多餘的現金繼續維持銀號的局麵,不可謂不高明。
出現這種局麵的原因很簡單,蘇文哲想要的是分蛋糕,而林遠山連做蛋糕都懶得了,直接撈別人做好的蛋糕。
這就是封建的保守思維,跟贏學思維的差別,帶清入關跟帶英贏學都教會了林遠山還是“搶”來錢快。
這邊蘇文哲的賬算好了,同時二十萬兩準備好,簡直一身輕鬆,那種手裏有錢的感覺壓倒一切不安,整個人都顯得自信起來。
“老闆迴來沒有?”
“已經迴來了。”
聽到這話他也就帶上賬本過去,隻是等見到那林遠山的時候,那緊皺的眉頭似乎遇到了什麽難事。
“大哥為何這般模樣?可是佛山那邊有什麽問題?”
蘇文哲有些不解,佛山那邊不是才解決了袁老八最後的麻煩,也完整拿到了那些家產,有什麽問題嗎?
麵對蘇文哲的疑惑,林遠山也隻得苦笑著搖了搖頭,感慨道:“我算是看到了封建力量的強大。”
“什麽意思?”
“情況比我想象之中更加嚴重,根本不敢亂動。”林遠山倒是不介意解釋了一句,將桌麵翻開的本子遞給他。
按照大哥當初殺入碼頭硬生生那些糧商身上啃下一塊肉的狠辣,憑他的手段,此時為什麽不敢亂動?
蘇文哲略帶遲疑的接過那本子,那鋼筆字他倒也熟悉了,不影響觀看,隻是他對那題目有些不理解,什麽叫做《佛山土地調查報告》?
而隨著翻看整個人也都陷了進去……
林遠山倒是有心思整理桌麵上淩亂的稿紙,上麵寫滿了他這幾天的見聞。
本來以為自己對這方麵有點瞭解,但實際考察之後發現情況更加複雜。
因為佛山周邊農村佃戶比例高達50%以上,靠近城區的部分村莊達90%,就算佛山作為工商業城市有更多雇傭勞動,但周邊農村仍以租佃為主,換句話說田地都被大地主占完了。
更恐怖的是“一田兩主”,也就是肥仔那種“田骨—田皮”製度帶來的多重剝削。
除正租外,佃戶還需承擔“腳米”“斛麵”等附加租,以及無償勞役,去幫地主幹點活,別說錢了,有口吃就算是大好人了。
還有就是這種情況下的人身依附。
例如,袁老八一家擁有兩百畝的地主可能有二十多戶佃農家庭,加上桑園蠶娘跟紡織工坊的長工,控製人口可能在百人左右。
而這邊最大的一個便是梁氏,擁有祖廟周邊2000餘畝土地,涵蓋工場、商鋪及佃農耕地。
除去大地主的身份之外還有冶鐵大戶,擁有佛山最大最多的冶鐵工坊,雇用人數就更多了。
而且與袁老八這種外來戶不同,梁氏一族在這裏紮根已久,宗族枝繁葉茂,幾房幾脈人數眾多。
還有這種大地主多兼任鄉紳或行會領袖,參與地方治理,強化其社會控製力,總的來說依附於其上的可能得有上萬人。
要知道清廷統計佛山鎮才六十萬人口,隻要六十個梁氏這種大地主就能覆蓋這種全國隻有四個的重鎮了。
梁氏雖大,但並非獨一份,佛山還有冼氏以及其他大地主,可想而知他們控製了多少的資源跟人口?
那麽他們拿了這些資源跟人口幹了什麽呢?
答案就是屯錢,要麽就是繼續買更多的田地。
“這就是大哥你說的土地兼並嗎?”
“沒這麽簡單,這裏寫的隻是一小部分,甚至輪廓都沒摸到,而且具有很大的地域侷限性,不是一個人幾天就能摸清楚的。”
林遠山有很多想要說的,但動了動嘴唇卻又說不出來,隻能皺著眉頭在桌麵上翻看:“複雜在這裏的地主並非是單純的地主……”
很快他就找到了什麽,將其遞了過去:“再看看這幾篇,打不過鬼佬的原因就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