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圖誌裡的鐵十字
第2章 圖誌裡的鐵十字兩天後,北京海澱,北太平莊
秦墨住在十三號樓三層最東頭那間。筒子樓的走廊長得望不到頭,兩側堆滿各家各戶的蜂窩煤、白菜和大蔥。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六十年代刷的標語,紅漆寫就的“抓革命促生產”被歲月泡得模糊不清。下午三點,陽光勉強擠進走廊盡頭的窗戶,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發白的亮斑。
張青山拎著一網兜國光蘋果——探望知識分子的標準禮物——在昏暗的走廊裡數門牌號。空氣裡混雜著煤煙、炸醬麵和大白菜腐爛葉子的味道。302室的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毛筆寫著“秦宅”,旁邊用圖釘釘著幾張水費電費收據。
他敲門。
裡麵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五十來歲、戴著酒瓶底厚眼鏡的男人探出頭,頭髮亂得像鳥窩,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裝皺巴巴的,領口還有一小塊墨漬。
“找誰?”男人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江浙口音。
“秦墨老師嗎?我是張北鬥的孫子,張青山。”
秦墨的眼鏡片上反過一道光。他盯著張青山看了三秒,推開門:“進來吧,地方小,隨便坐。”
屋子不大,不到二十平米,被書堆成了迷宮。四壁書架頂到天花板,地上也摞著半人高的書堆,隻留下窄窄的通道。靠窗一張老式寫字檯,上麵堆滿了攤開的古籍、手稿和密密麻麻的卡片。房間唯一的床上也鋪滿了書,隻留出一人寬的睡覺位置。
“你爺爺的事我聽說了。”秦墨搬開椅子上的一摞《考古》雜誌,示意張青山坐下,自己則坐到床沿上,“老張走得突然。上個月我們還通過信,他說想重新校注《山海經·西次三經》裡關於崑崙的段落。”
張青山把蘋果放在唯一空著的小茶幾上,從軍用挎包裡取出藍布包裹。
“爺爺留了點東西,我想請您看看。”
秦墨的視線落在藍布上,沒說話,隻是起身從書堆裡翻出一個放大鏡,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副白棉線手套。戴上手套的動作很慢,很鄭重,像醫生準備手術。
藍布在寫字檯上攤開。《山河圖誌》、照片、鷹徽。
秦墨先拿起了那枚徽章。放大鏡在鷹紋上緩緩移動,金屬表麵的每一道劃痕、每一塊銅綠都被仔細檢視。他的呼吸變得很輕。
“黨衛軍遺產研究部,第七科,1938。”秦墨念出背麵的德文,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起來,“這是納粹‘祖先遺產學會’的徽章。這個機構專門研究雅利安人種起源、北歐神話、還有……超自然現象。”
“他們來過中國?”
“不止來過。”秦墨放下徽章,拿起那張照片,“1938年,黨衛軍一級突擊隊大隊長恩斯特·塞弗爾帶隊,五名德國人,加上翻譯和嚮導,從印度進入西藏。名義上是地理和動植物考察,實際上……”
他用鑷子夾起照片,湊到檯燈下。60瓦的燈泡把照片照得透亮。
“你看這裡。”放大鏡停在寺廟飛簷的圖騰上,“這是苯教的‘雍仲’符號,但做了變形。正常苯教的‘卍’是逆時針旋轉,這個是順時針。而且中間加了這隻眼睛。”
“這眼睛我在爺爺的書裡見過。”張青山翻開《山河圖誌》中間一頁,指著頁尾一個幾乎淡得看不清的圖案。
秦墨接過書,兩相對照。他的手指在圖案上摩挲,突然起身,從書架最高層抽出一本厚重的德文書。書脊燙金字:《Die Tibet-Expedition der SS, 1938/39》(黨衛軍西藏考察報告,1938/39)。
他快速翻到中間一頁,攤開在桌上。
書頁上是同樣的寺廟照片,印刷質量更好。德文圖說寫道:“噶舉派寺廟‘紮西倫布’,位於念青唐古拉北麓。簷角裝飾為當地苯教與佛教融合的罕見例證。”
但照片上的寺廟飛簷,沒有那隻眼睛。
“你爺爺這張照片是原版。”秦墨聲音發緊,“書裡這張是公開發表的版本,眼睛被修掉了。德國人為什麼要拍這個?又為什麼要抹掉?”
他繼續翻動德文書。後麵幾頁是考察隊的儀器清單:經緯儀、地磁測量儀、一種叫“蓋革-穆勒計數器”的輻射探測儀,還有……“高頻共振發聲器”。
“他們在找東西。”秦墨說,“不是礦產,不是動植物。這些東西是探測……”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探測異常能量場的。”
張青山想起爺爺臨終的手勢,那句含糊的“崑崙”。
“秦老師,您聽說過‘崑崙墟’嗎?”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秦墨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這個動作持續了十幾秒,他才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卻不再看桌上的物品,而是望向窗外。
“你爺爺在信裡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他緩緩說,“我說,崑崙在《山海經》裡是‘帝之下都’,在《淮南子》裡是登天階梯,在道教是西王母居所。但‘墟’字……《說文解字》裡講,‘墟,大丘也。古者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丘謂之墟’。可還有一層意思——”
他轉身從書堆裡抽出一本《說文解欄位注》,翻到某一頁,手指點著一行小字:“‘墟,故城也。凡人所居曰墟’。”
“故城?有人住過?”
“不止。”秦墨回到桌前,翻開《山河圖誌》的末頁,指著“崑崙墟外篇一,光緒廿三年抄錄”那行字,“‘外篇’。說明還有‘內篇’。你爺爺這本是抄錄本,而且隻抄了一半。原版在哪?誰抄的?光緒廿三年是1897年,那時候德國考察隊還沒來。這說明……”
他猛地抬頭:“在你爺爺之前,至少還有一撥人追查過崑崙墟。而且時間更早。”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破喇叭拖著長音:“收——舊報紙、舊書本、舊衣裳——”
張青山看著秦墨鏡片後興奮又恐懼的眼睛,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啟的不隻是一本書,而是一道門。門後是層層疊疊的時間:爺爺的時間,德國人的時間,光緒年間抄書人的時間,再往前……可能直抵某個深埋在神話和雪山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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