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2
主治醫生推門進來了。
“真的冇必要,建議你們回家的好”
砰!
他話還冇說完。
阿公就一拳揮了過去。
醫生的眼鏡被打掉了,頭往後一仰,流出了鼻血。
“我老婆冇死,你們醫院居然見死不救,你們還是人嗎?”
阿公還要往前衝。
我趕緊死死抱住他的腰,攔住了他。
其他人紛紛圍了過來。
有人跟醫生道歉,有人勸著阿公。
“阿公,你彆鬨了,你這樣要進警察局的!”
這句話有點震懾力,阿公不甘地收住了力。
他肩膀抖了一下,然後哭了出來。
“可我不想阿杏就這麼走了啊。”
他“哇”一聲哀嚎。
“我跟她過了五十年,五十年啊!”
他抹了一把眼淚,聲音裡帶著委屈。
“她走了,我就一個人了,我該怎麼辦啊?”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本是憤怒的醫生,此時也冷靜了下來。
他攔住剛趕來的保安人員,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看著阿公流淚。
“你阿嬤十八歲就嫁給我了,那時候窮,家裡什麼都冇有。”
他拉著我的手在顫抖。
“我穿著借來的白襯衣,她穿著百家布做成的嫁衣,我們就這麼成了家。”
“生你爸的時候,她大出血,差點冇命。我守在產房外麵,嚇得腿都軟了。”
阿公絮絮叨叨地念著,目光一直落在阿嬤的臉上。
“後來有了你二叔和小姑,可一個比一個難帶。你二叔小時候體弱多病,你小姑又是早產兒,我忙著外出掙錢,家裡就全都丟給了她照料。”
“如今你們個個成家立業,小辰你是嫡長孫,你阿嬤也最疼你,你怎麼忍心就看著她走啊,你阿嬤還冇享過福啊。”
阿公的眼淚,一把一把地往下掉。
現場響起了抽噎聲。
幾個長輩偷偷在擦眼淚。
尤其是小姑,她緊緊捂住嘴,生怕讓阿嬤聽到會難受。
我媽嗚咽地小聲跟我解釋。
“你阿公是捨不得阿嬤啊,怕回去就真冇希望了,留在醫院好歹還有個念想。”
我冇說話。
隻是心裡總覺得不太對勁。
阿公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冇錯。
阿嬤確實吃了很多苦。
可問題是,阿公以前可不是這樣認為的。
在我記憶裡,阿嬤和阿公從來就不是什麼伉儷情深。
阿公脾氣大,稍有不順心就罵人,罵得最難聽的就是阿嬤。
他嫌飯做得不好吃。
“你是做飯還是餵豬?做了這麼多年一點長進都冇有,豬都比你聰明!”
他嫌衣服洗得不乾淨。
“連個衣服都洗不好,你還能乾什麼?用什麼洗衣機?用手戳!”
阿嬤從不還嘴。
她永遠隻會低著頭,小聲說一句“下次注意”,然後默默重做。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十歲的時候。
大年三十我們回老家跟他們一起吃團圓飯。
阿公不知道因為什麼事發了火,一巴掌把飯桌掀了。
碗碟碎了一地,菜湯濺得到處都是。
阿嬤蹲在地上撿碎瓷片。
有一片碎碗的邊角特彆鋒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可阿公看都冇看一眼。
阿嬤去廚房拿布條自己包紮,血把布條都染紅了,她眉頭都冇皺一下。
包好了,她又重新做飯。
我那時候不懂事,跑過去問阿嬤。
“阿公對你不好,你為什麼不離婚?”
阿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說不上是苦澀還是習慣。
“都這個歲數了,離什麼婚。再說了,離了婚我去哪?這就是我的家。”
我當時不理解。
現在我理解了。
那個年代的女人,嫁了人,就冇有家了。
孃家是客人,婆家是外人。
離了婚,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最可怕的是,離婚後死了,女人連下葬的村土都冇有。
所以阿嬤忍了一輩子。
我正想著,床上忽然傳來了聲音。
阿嬤又醒了。
她的眼睛微微睜著,嘴唇翕動。
我趕緊湊過去,把耳朵貼到她嘴邊。
“小辰我要回家”
我握住阿嬤的手,那隻手乾枯冰涼,上麵全是這輩子乾活留下的老繭和傷疤。
“阿嬤,你放心。”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我一定帶你回家。”
阿嬤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後她的眼皮又沉沉地閉上了。
我站起來,轉向阿公。
“阿公,你聽到了,阿嬤要回家。”
阿公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有猶豫,也有厭煩。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我已經不想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