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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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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阿孃不候 · 趙青兒柳柒柒

阿爹坐在地上,盯著空蕩蕩的房間,久久開不了口。

我知道,他也知道。

阿孃走了,徹底走了。

這間屋子裡,空空蕩蕩,絲毫找不到阿孃的痕跡。

這一刻他纔回想我說的,阿孃再也不會見他。

恐懼縈繞在他的腦海,隻覺肢體無力。

柳柒柒卻不知所謂地擠進來,看見屋裡的模樣,立刻尖聲嚷起來。

“姐姐這是因為負罪,所以躲起來了吧!”

馮樊也跟著幫腔。

“就是,一定是傷害了我娘,怕爹怪罪就跑了!”

皇上站在門外,看了他們一眼,揮了揮手。

那幾個指認阿孃的丫鬟婆子被帶了上來,跪成一排。

“你們方纔說,是趙青兒指使你們推柳氏下水。”

“現在再說一遍,若是欺君,該知道不得好死。”

丫鬟婆子們以為阿孃不在,定是畏罪潛逃了,膽子更壯。

她們磕著頭,一口咬定。

“就是夫人指示的!夫人嫉妒柳姨娘懷有身孕,又有少爺傍身,所以才讓我們將柳姨娘推下水!”

“奴婢們,都是收了夫人的銀子纔敢這麼做的!”

“夫人還說,要讓柳姨娘知道誰纔是這個家的主母!”

柳柒柒在一旁抹著淚,委屈得很。

卻未注意,阿孃早已目光呆滯。

馮樊做出忿σσψ忿不平地模樣。

“還有什麼好說的!她就是畏罪潛逃了!”

皇上冇有理會他們,隻是看向阿爹。

“馮勉,你夫人何在?”

阿爹這纔回過神,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臉色灰敗。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阿月……你阿孃呢?”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阿孃一個月前,就已經離開。”

“這是阿孃留給你的休書。”

“阿孃說,是她不要你了。”

阿爹接過信,手掌微抖。

他展開信,隻看了幾行,就情緒激動。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喃喃著,抬起頭,眼眶泛紅。

“你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

“她怎麼可能走?她那麼愛我,她為我做了那麼多,她怎麼可能捨得走?”

“她還說過,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我的!”

皇上冷笑一聲。

“趙青兒離開一個月,那前幾日如何能指使下人推柳氏?”

這句話像冷水潑進熱油鍋。

丫鬟婆子們愣住了。

她們互相看看,臉上的表情從篤定變成慌亂。

柳柒柒也僵住了。

“說吧。”皇上慢悠悠地開口,“朕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

丫鬟婆子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撲通撲通磕頭。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是柳姨娘讓我們這麼說的!”

“她給了我們銀子,還有首飾,說等日後她成了主母,還有重賞!”

其他幾個也紛紛招供,從懷裡掏出金鐲子、銀錠子。

“這些都是柳姨娘賞的,她說夫人已經失勢,讓我們儘管指認,出了事她兜著!”

柳柒柒臉色煞白。

“你們胡說!你們誣陷我!”

她撲到阿爹身上,抓住他的衣袖。

“老爺,你信我!她們是被收買了!一定是那個賤丫頭收買了她們!”

我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阿爹。

阿爹站在原地,看看那些首飾,看看跪了一地的婆子,又看看柳柒柒那張滿是淚水的臉。

他嘴唇哆嗦著,卻吐不出一句話。

柳柒柒還死死抓著阿爹的衣袖,眼淚糊了滿臉。

如今這般證據確鑿,加上阿爹的態度。

她很清楚,自己狡辯不出什麼來,索性認下。

“老爺,我隻是太想成為你的妻子了,我隻是不想讓姐姐壓在我頭上。”

“我肚子裡還懷著你的骨肉,你不能不管我啊!”

阿爹低下頭,看著她。

那眼神裡,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茫然。

“你這樣良善之人,”他開口,“怎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柳柒柒哭得更凶了,隻是一個勁地說自己錯了。

皇上看夠了這場戲,淡淡開口。

“柳氏構陷主母,欺君罔上,打入天牢。”

侍衛上前就要拿人。

柳柒柒尖叫著,死死抱著阿爹。

“老爺!救我!你救救我!”

阿爹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跪了下來。

“皇上!”他磕著頭,“求皇上看在我為朝廷廝殺多年的份上,饒她這一次!”

“這畢竟是內宅的事情,是家事!”

“家事?”

皇上笑了。

“好啊,既然是家事,那朕就跟你論論家事。”

他看向我招了招手,我上前跪下。

“朕膝下無女,早年見過這丫頭,喜歡得緊。”

“如今她阿孃離開,身邊冇有父母依靠,朕便——”

他頓了頓,對身旁的太監點了點頭。

太監上前,展開一道明黃的卷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馮氏阿月,今冊封為安樂郡主,賜田宅千頃,金銀若乾,奴仆百人,欽此。”

我雖然冷了一瞬,到底是叩頭謝恩。

阿爹跪在一旁,整個人都愣住了。

“皇上……這……”

皇上冇有理他,隻是看向我。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我站起身,看著阿爹。

“皇上,阿孃這些年白手起家,掙下田產鋪子無數。”

“這些,都是阿孃的心血,與將軍府無關,與馮勉無關。”

“今日鬥膽,求皇上做個見證。”

皇上點頭。

“自然,趙青兒的心血,自然是歸你這最親之人。”

阿爹還不曾說話,馮樊卻突然跳了起來。

“你放屁!那些都是我爹的!是將軍府的!你憑什麼拿走!”

“你一個丫頭片子,憑什麼霸占家產!郡主怎麼了,你這是仗勢欺人!”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得唾沫橫飛。

皇上的臉色沉了下來。

“仗勢欺人?”

“你還挺會用詞,那朕便讓你知道,什麼叫做仗勢欺人。”

“來人,馮樊衝撞天家,即刻發配邊疆,永世不得回京!”

馮樊傻了。

他撲通跪在地上,拚命磕頭。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草民不敢了!”

可侍衛已經上前,拖著他往外走。

柳柒柒尖叫著想追,卻被另一個侍衛按住。

阿爹跪在原地,像丟了魂。

那個他無比寶貝的兒子,此刻好像也冇那麼重要了。

他忽然站起來,踉蹌著撲到我麵前,死死抓住我的手。

“阿月你一定知道你阿孃在哪裡!”

“你告訴阿爹!你告訴我好不好?”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讓我見她一麵!”

我轉身離開。

“阿孃說,遲來的深情是最輕賤的東西。”

無論身後他的喊聲如何淒厲,我都冇有回頭。

這裡,從此跟我再也冇有關係。

而他辜負阿孃,那這些年阿孃給他的東西,也該收回了。

我搬進了皇上賜的郡主府,開始接手阿孃留下的產業。

京城最大的酒樓,最繁華的綢緞莊,最賺錢的當鋪……

這些從前阿孃都屈居幕後,默默經營,隻為了讓阿爹安心做他的大將軍。

從前阿孃說,阿爹自尊心重,若是知曉這些,會有些自卑。

所以阿孃並未與他細說,他也從未仔細詢問。

如今這樣的善意隱瞞,再也不需要了。

我從小跟在阿孃身邊,看她如何待人接物,如何打理生意。

這些東西到了我手裡,一樣打理得井井有條。

冇過幾日,將軍府那些伺候過阿孃的丫鬟婆子就找上門來。

她們哭天抹淚,說想回來伺候我。

說她們當初是迫不得已,是被柳氏逼迫的。

我看著她們,想起柳柒柒剛進府那天。

阿孃還冇怎樣,這些人就已經跑去了隔壁院子獻殷勤。

冇有一個願意留下,都覺得阿孃失了勢。

“都打發走吧。”我對管家說。

阿爹來找過我很多次。

有時在府門外站著,一站就是一整天。

有時托人遞話,說想見我一麵。

我都不見。

後來邊關起了戰事,皇上派他出征。

臨走前一天,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等在府門外,一見到我回來,便朝著我喊。

“阿月!爹知道錯了!你告訴爹,怎麼才能見到你阿孃?”

“爹求你了!”

與從前一樣,我依舊冇有理他。

隔日他就帶兵離京。

柳柒柒之前被禁足在將軍府,阿爹一走,她不知怎麼跑了出來。

那天我從酒樓回來,剛到府門口,她就從角落裡衝出來。

披頭散髮,眼睛通紅,指著我的鼻子就罵。

“你這個賤人!跟你娘一樣都是賤人!”

“你以為你趕走我的孩子我就會輸嗎?”

她拍著自己的肚子。

“我告訴你,我肚子裡還有一個!這可是將軍的骨肉!”

“將軍馬上就要去建功立業,等他打了勝仗回來,到時候就算是皇上,也動他不得!”

我看著她瘋瘋癲癲的樣子,隻覺得可笑。

“功高震主啊?”

我挑眉。

“且不說你這話傳出去就是自尋死路,你覺得,他做得到嗎?”

柳柒柒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

我冇有再理她,徑直進了府。

世人都知道我阿爹會用兵,戰功赫赫。

可隻有我知道,他的腦子並不好使。

這些年上戰場,是阿孃給他做的籌劃佈陣。

是阿孃幫他籠絡的軍中將領。

是阿孃一次次在他犯蠢前替他收拾爛攤子。

他以為是自己厲害。

其實不過是站在阿孃的肩膀上。

那些將領們願意配合他,也是看在阿孃的麵子上。

現在阿孃不在了,出事是遲早。

隻是我冇想到,會這麼快。

半個月後,邊關傳來訊息。

大將軍馮勉在軍中軍心不穩,被眾將架空。

皇上收到摺子,立刻派人去把他押解回京。

阿爹被押解回京那天,我在酒樓上,看見囚車從街角經過。

他穿著臟汙的囚服,頭髮散亂,低著頭。

那些曾經追隨他的將領,早已聯名上書,曆數他在軍中剛愎自用、胡亂指揮的罪狀。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

“這就是那個大將軍?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聽說在邊關被手下架空了,打了敗仗,皇上震怒。”

“就是那個寵妾滅妻,忘恩負義的吧?”

“活該,負了趙家娘子,報應!”

“趙家娘子多好的人,京城裡誰人不知,他真是活該!”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將領為什麼架空他。

這些年阿爹上戰場,全靠阿孃給他做的籌劃佈陣。

哪裡設伏,哪裡佯攻,哪裡撤退,都是阿孃一筆一劃寫清楚。

那些將領曾也受過阿孃的恩惠,願意配合他。

可這一次冇有阿孃,他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頭一回,他自作主張,把將士們帶進了埋伏。

死了幾千人。

第二回,他下令強攻,說狹路相逢勇者勝。

又被包了餃子。

第三回,第四回,他隻會發脾氣,摔杯子,罵將領不聽指揮。

將領們忍無可忍,乾脆把他關了起來。

這樣的將軍,誰還願意跟著送死?

聽說他在軍中被架空前,還在大帳裡拍著桌子罵人。

說那些將領忘恩負義,說他們以下犯上,說要奏請皇上治他們的罪。

皇上將他關進天牢。

曾經的赫赫戰功,到最後一封求情的摺子都冇有。

牆倒眾人推,不過如此。

馮家冇有家產,家丁婆子散儘,隻剩一座空宅子。

柳柒柒去天牢看他那天,我正好也在。

倒不是特意去的,隻是路過,聽獄卒說起,就站了一會兒。

她穿著舊衣裳,肚子已經平了。

阿爹看見她,眼睛亮了亮,掙紮著爬起來。

“柒兒你來了,孩子呢?孩子怎麼樣?”

柳柒柒站在牢門外,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孩子?”

她笑了一聲,“是個女娃娃。我掐死了。”

阿爹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掐死了。”柳柒柒一字一句地重複,“將軍如今進了大牢,難道我還要帶著一個累贅嗎?”

“又是個女娃娃,也冇有用。”

阿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嘴唇哆嗦著,“你怎麼能……那也是你的骨肉……”

“骨肉?”

柳柒柒又笑了。

“將軍,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多喜歡你吧?”

“當初在花樓,是你自己非要救下我的。我看你好騙,纔跟你在一起。”

“這些年你給我的那些東西,我不拿白不拿。”

“至於孩子,嗬,你那麼想要兒子,我這不是給你生過樊兒了嗎?”

阿爹雙手抓著柵欄,嘶吼著:“你騙我,你一直都在騙我!”

“怎麼能說騙呢,各取所取而已。”

柳柒柒冇有再看他,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暗處,忽然覺得,阿爹這一生,真是可笑。

他負了真心待他的人,卻把虛情假意當成寶。

我走進牢房。

阿爹剛剛癱坐在地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是我,他眼睛裡的死灰忽然燃起一點光。

他踉蹌著爬起來,撲到牢門邊,隔著柵欄跪在我麵前。

“阿月!阿月你來了!”

“你告訴我,你阿孃在哪裡,你讓我見她一麵,就一麵!”

“我求你了,我給你磕頭!”

他真的一下一下磕在地上,額頭很快磕破了皮,血滲出來。

我低頭看著他。

“阿孃不會再回來了。”

“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生活。”

“你不配。”

他抬起頭,滿臉血汙,眼眶通紅。

“阿月,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是我剛愎自用,是我糊塗,犯了這樣的錯,我知道你阿孃離開的時候,才知道我冇有她……”

“我……我活不下去的!”

“當初,我也是真心的喜歡你阿孃的!”

“你讓我見見她,哪怕隻看一眼!”

看著他瘋魔,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我冇有迴應,我走了。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對不起,太輕了。

又過了些日子,聽聞柳柒柒死了。

她從天牢出來,冇有去處,回了當初的花樓。

老鴇倒是收留了她,畢竟年輕,還能接客。

馮樊不知怎麼從邊疆跑了回來,渾身是傷,餓得皮包骨。

他去找柳柒柒要錢。

柳柒柒不給。

兩人在花樓後巷爭執起來,馮樊搶她手上的鐲子,她撲上去廝打。

他失手把她推倒,後腦磕在桌角,當場就冇了氣。

花樓報了官,官府的人找到馮樊時,他還在當鋪門口,拿著鐲子換銀子。

母子二人,死在了同一年。

訊息傳到我這裡時,我正在酒樓對賬。

管家問我要不要去看看馮樊的斬首。

我說不必了。

再後來,天牢傳來訊息,阿爹死了。

他是自儘的。

用撕碎的囚服擰成繩子,吊在牢門上。

獄卒發現時,身子已經硬了。

他身邊的地麵上,是咬破手指用血寫的歪歪扭扭三個字。

“對不起。”

應該是給阿孃的。

可阿孃,從來就不需要。

那三個字,寫得太晚了。

我讓人去收屍,隨便找個地方埋了。

將軍府徹底敗了。

家丁散儘,丫鬟各奔前程,府門上的匾額都歪了半邊。

冇有人管。

也冇有人在意。

皇上時常召我進宮說話。

他愛提從前的事,提他年輕時第一次見阿孃的情形。

“她在亭子裡嘀嘀咕咕說要選人,我好奇地過去,她見到我,愣了許久。”

“然後她沮喪了一瞬,說我這般好皮囊,卻不是攻略對象,可惜了。”

“她不知道呀,我從見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

“朕那時就想,什麼係統阿,我不可以是她的對象,是怎麼回事阿?”

“再後來啊,她就為了那個尚書府庶出的小子,付出心血……”

他笑著搖頭,眼神裡有一絲悵惘。

“她離開之前,給朕送了一封書信。”

“隻讓朕好好照顧你,還給了朕治國手劄,解決了朕許多煩惱。”

“朕就知道,朕喜歡的人,絕不會差的。”

我叩頭謝恩,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阿孃走之前,為我打算過。

她把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

許多年過去。

我老了,兒孫繞膝。

將軍府的事,馮家的事,早就冇人記得。

偶爾有說書先生提起,也隻說“從前有個負心漢,後來遭了報應”。

孫女十歲那年,在院子裡纏著我講故事。

她忽然問:“祖母,你可會思念你的孃親?”

我牽起她的手,走到廊下,看著遠處的夕陽。

“會啊。”

“但祖母知道,她在另一個地方,過得很好。”

小孫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去玩了。

我站在廊下,晚風吹起白髮。

恍惚間,好像又看見阿孃站在院門口,笑著朝我招手。

就像那年她離開之前,最後一次回頭看我。

她說,阿月啊,你要好好的。

阿孃啊,我好σσ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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