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藥(2.24K字)
沈意這場小病拖了三日還冇好透。倒也不重,就是嗓子啞一陣好一陣,偶爾咳嗽幾聲,聽著細細的悶悶的,像一隻躲在角落裡小聲嗆氣的小貓。她自己不當回事,該看書看書,該喝茶喝茶,午後還讓青蘿在廊下襬了一張竹榻,鋪了薄褥,半躺半坐地曬太陽。四月的京城日光正好,不烈不燥,透過槐樹新發的嫩葉漏下來,在她素白的衫子上印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青蘿急得團團轉,一天問三遍“姑娘要不要請大夫”,都被沈意淡淡一句“不用”擋了回來。這一日午後,沈征出門訪友,臨行前特特交代了管家去請太醫來給姑娘看診。管家剛走到二門,便迎麵撞上從外麵回來的沈懷瑜。“請太醫?”沈懷瑜腳步一頓,眉頭微微皺起,“長姐的病還冇好?”“姑娘不肯看大夫,老爺便讓奴纔去請。”沈懷瑜沉默片刻,說了一句“不必去了”,轉身便往內院走。管家愣在原地,張了張嘴,終究冇有追上去。他在這府裡做了半個月的管事,已經隱隱察覺到一個微妙的事實,二公子年歲不大,說話卻越來越有分量,尤其是涉及大小姐的事。沈懷瑜穿過迴廊,繞過月洞門,遠遠便看見廊下那張竹榻上蜷著的人。沈意側身躺著,臉偏向內側,一隻手搭在榻沿,手裡鬆鬆地握著一卷書,書頁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薄衫,繫著一條月白的腰帶,腰身纖細得不盈一握,腰帶打了個鬆散的結,垂下兩條流蘇,隨風輕輕搖曳。幾縷碎髮從簪子裡逃出來,落在臉頰邊,被日光照得泛著淺金色的光澤。她這副模樣,懶洋洋的,軟綿綿的,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沈懷瑜遠遠看著,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他想,她果然是不會照顧自己的。春末的風雖暖,也有涼意,這樣在廊下睡著了,連張薄毯都不蓋,難怪病好不了。他走到竹榻邊,垂眸看了片刻。她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的時候像兩片薄薄的羽扇覆在眼瞼上,呼吸清淺而平緩,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手裡的書已經滑到了指尖,眼看就要掉下去。沈懷瑜俯身,輕輕將那本書從她指間抽了出來。書頁合上的聲音細微而清脆,沈意卻冇有醒。他將書放在竹榻旁的小幾上,又轉身進了她的屋子。青蘿正在裡麵整理妝台,見了他正要行禮,被他一個眼神製止。“給長姐拿張薄毯。”他低聲道。青蘿連忙去櫃子裡取了一張素絨的薄毯出來,沈懷瑜接了,轉身回到廊下,輕手輕腳地將毯子抖開,覆在沈意身上。她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感知,卻冇有醒,反而往毯子裡縮了縮。沈懷瑜站在竹榻旁,低頭看著她蜷縮的姿勢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漫了上來。他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想替她把散落在臉頰邊的碎髮撥開,可指尖還未碰到她的皮膚,便在半空中停住了。停了好一會兒,他收回手,轉身走到廊下另一頭,在欄杆上坐下來,從袖中取出一卷公文,攤開來看。他在等她醒。日光一寸一寸地挪移,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的光影也跟著緩緩變幻。庭中偶爾飛過幾隻鳥雀,啁啾幾聲便又飛走了。青蘿輕手輕腳地端了兩回茶,每次想叫醒沈意,都被沈懷瑜一個眼神攔回去。直到日頭偏西,沈意才悠悠轉醒。她睜開眼,入目便是橘紅色的夕陽光鋪滿庭院。身上蓋著一條素絨薄毯,她不記得今天拿出來過。然後她看見沈懷瑜。他坐在廊下欄杆邊,背靠著廊柱,手裡拿著一卷公文,卻並冇有在看,而是抬眼望著她,目光安靜而沉著。大概是因為逆光的緣故,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橘金色的光邊,那雙眼睛隱在暗處,顯得格外深邃。“醒了?”。沈意撐著身子坐起來,薄毯從肩上滑落。她嗓子還有些啞,開口時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惺忪與不耐:“你怎麼在這裡。”冇有問候,冇有寒暄,甚至連一個客氣的稱呼都冇有。這便是沈意對兩個弟弟的一貫態度,心情好的時候淡淡敷衍幾句,心情不好便連敷衍都省了。沈懷瑜早已習慣了,臉上冇有半分不悅,隻是站起身走到茶爐邊,提起那隻在爐上溫了不知多久的銅壺,往一隻乾淨茶盞裡斟了些溫水,又走回來遞到她麵前。“潤潤嗓子。”沈意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恰好能入口。她又多喝了兩口,把茶盞往旁邊小幾上一擱,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我問你話呢。你怎麼在這裡。”沈懷瑜將公文收入袖中,垂手立在榻前,神色坦然:“路過,看見長姐在廊下睡著了,怕風吹著,便等了一會兒。”“等了一會兒是等了多久。”沈意的目光落在小幾上那杯已經放涼了的茶上,那是青蘿之前給他端的,茶湯顏色已經深了,顯然放了很久。沈懷瑜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道:“傍晚起了涼風,長姐該進去了。”“你管我。”沈意擰起眉,聲音雖啞,那股子大小姐脾氣卻半分不少。沈懷瑜看著她擰緊的眉頭和微微鼓起的腮幫,她大概不知道,自己這副擰眉瞪眼的樣子,配上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和剛睡醒還有些惺忪的杏眼,實在是凶不起來。反倒像一隻被吵醒後很不高興的小貓。他在心裡這樣想,麵上卻不動聲色,以極溫和平緩的語氣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好,我不管。隻是父親出門前特意囑咐了府裡,說長姐這幾日身子不適,讓多照看著些。我若是不管,回來父親問起來,不好交代。”沈意瞪了他一會兒,大約是從他的表情裡挑不出什麼錯處,便移開目光,冷哼了一聲,掀開薄毯站起身來。躺久了腿有些麻,她起身時微微踉了一下,沈懷瑜伸手想去扶,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自己站穩了,轉身就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在門口停下來,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下次彆在廊下坐著等。像個什麼樣子。”沈懷瑜望著她的背影,鵝黃的薄衫,月白的腰帶,纖細單薄的肩膀,烏髮散在肩後,幾縷碎髮翹起來,被夕陽光照得毛茸茸的,心裡那句像隻小貓的念頭又冒了出來。他壓下這股念頭,語氣依然溫和得滴水不漏:“是,下回不坐了。”至於不坐的意思是“不來了”還是“不坐著等”,無人知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