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闇火餘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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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餘燼

闇火餘溫書 · 盧氏大廈的間宮由美

解剖室的燈光冷得刺眼。

江泊隔著觀察玻璃,看著裏麵那個被白布覆蓋的輪廓。金屬台邊緣滴落的水珠,在寂靜裏砸出空洞的回響。淩晨三點,市局法醫中心安靜得像座墳墓——雖然這裏確實堆滿了未寒的屍骨。

“江隊。”助手周誠推門進來,手裏拿著現場初勘報告,臉色有些發青,“又一起。”

“說。”江泊沒回頭,目光仍鎖在玻璃那頭。白佈下露出一截青灰色的手腕,腕骨突出,麵板上有幾處不規則的擦傷——生活傷,與死因無關。

“死者陳芳,女,四十二歲,獨居,星河灣小區十二棟1704室。發現人是樓下鄰居,聞到異味報警。”周誠嚥了口唾沫,“現場……很幹淨。太幹淨了。門窗完好,沒有強行闖入痕跡。死者穿著居家睡衣,躺在客廳沙發上,像是睡著了。除了……”

“除了脖子上那圈藝術品。”江泊終於轉身,接過報告。照片上,女人的脖頸處環繞著一道深紫色的勒痕,邊緣整齊得近乎優雅,沒有常見的掙紮導致的麵板撕裂或偏移。

“是。勒溝呈水平環繞狀,深度均勻,皮下出血明顯,但……”周誠頓了頓,“現場沒有找到繩索,任何可能的凶器都沒有。而且勒溝的紋路很特別,像是一種編織物的紋路,但我們比對了幾百種常見繩索樣本,沒有完全匹配的。”

江泊翻看著照片。客廳整潔,茶幾上放著半杯水,遙控器擺在順手的位置。臥室床上被褥平整。浴室毛巾掛得一絲不苟。一個強迫症患者的生活空間——或者,是一個被精心佈置過的舞台。

“死亡時間?”

“初步判斷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之間。具體要等林法醫……”周誠話沒說完,解剖室的內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一雙戴著藍色無菌手套的手,接著是白色防護服包裹的纖細身影。防護帽下壓著幾縷沒完全塞進去的深棕色頭發,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解剖台上的不鏽鋼。

她抬眼,隔著玻璃與江泊的目光撞上。沒有躲閃,沒有寒暄,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便低頭摘手套,動作利落得像做過千百遍。

“林法醫,”周誠湊近通話器,“情況怎麽樣?”

林曦——這是她檔案上的名字,三天前剛從鄰市調來——走到觀察窗這側的台前,按下通話鍵。她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音色偏冷,但吐字清晰:“機械性窒息致死,勒溝特征與屍檢結果吻合。死者甲狀軟骨、舌骨大角骨折,眼球瞼結膜有針尖樣出血點,符合生前頸部受壓。”

“凶器推斷?”江泊問。

林曦頓了頓,轉身從助理手裏接過一份放大的區域性照片,貼在玻璃上。那是勒痕的特寫,在強光下能看出細微的、規律性的交叉紋路。“紋路呈現規則的經緯交叉,每厘米約六到七組經緯線,質地細膩。不是普通麻繩、尼龍繩或電線。更像某種……特製的編織帶,或者,裝飾性很強的繩索。”

江泊盯著那紋路。某個遙遠的、布滿灰塵的記憶角落被撬動了一寸。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還有嗎?”他問。

林曦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快得抓不住。“死者胃內容物基本排空,死亡時間應在末次進餐後四到六小時。根據鄰居證詞,她最後被見到是三天前晚上八點下樓取快遞。推斷死亡時間在當晚十一點至淩晨一點之間。”

“現場沒有掙紮痕跡,”江泊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提問,“一個成年女性,在清醒狀態下被人用繩子勒頸,為什麽會沒有掙紮?”

“可能被藥物控製,毒理檢驗需要時間。”林曦回答,“也可能,凶手動作極快,力量壓製性優勢,或者……”她停頓了一下,“死者認識凶手,毫無防備。”

江泊不置可否。他目光落在林曦貼著照片的手指上。她的手套已經摘掉,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有一道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白色舊疤,形狀有點特別。

“林法醫以前在鄰市,經手過類似案件嗎?”他忽然問。

解剖室裏安靜了一瞬。林曦的助理,一個年輕男生,下意識看了她一眼。

“沒有。”林曦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她將照片從玻璃上取下,“勒殺案常見,但這麽‘幹淨’的現場和特殊的勒痕紋路,如果是係列案件,應該會有通報。”

她說得無懈可擊。江泊卻覺得,她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現場勘查報告和物證清單,我下班前會送過去。”林曦說完,便轉身開始整理器械,擺出了送客的姿態。

周誠看向江泊。江泊最後瞥了一眼解剖台,轉身離開。

走廊裏的燈光比解剖室暖一些,但依然驅不散那股滲入骨髓的涼意。周誠跟在後麵,小聲說:“這位新來的林法醫,感覺有點……不好接近。”

“法醫不需要好接近。”江泊腳步不停,“隻需要準確。”

回到三樓刑偵支隊辦公室,稀稀拉拉幾個加班的同事抬頭打了招呼,又埋進各自的案卷裏。江泊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桌麵幹淨得過分,隻有一台電腦,一個筆筒,一摞待簽的檔案。牆邊的白板上,已經貼上了陳芳案的照片和基本資訊。

他坐下,開啟電腦,調出內部係統。輸入“林曦”,許可權允許的基本資訊跳了出來:二十九歲,鄰市醫科**醫專業畢業,在原單位工作六年,表現優異,經正常人事調動程式調入。檔案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大褂,直視鏡頭,眼神和剛才一樣平靜。

太幹淨了。幹淨得像一份模板。

江泊關掉頁麵,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個舊鐵盒,開啟。裏麵沒有煙,隻有幾顆褪色的薄荷糖,和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磨損的舊報紙影印件。他沒有開啟那張紙,隻是用手指摩挲著鐵盒冰涼的邊緣。

七年前的那個雨夜,空氣裏的血腥味似乎還能鑽進鼻腔。那間廢棄工廠辦公室裏的場景,烙印一樣刻在腦子裏:四名被害人,三男一女,以近乎儀式化的姿態陳列。他們的脖頸上,都纏繞著某種特製的、帶有複雜紋路的繩索。紋路……和今天陳芳脖子上那隱約的痕跡,像嗎?

時間太久,記憶裏的細節已經模糊。當時的物證照片在結案後的混亂中遺失了大半,剩下的也因技術原因不夠清晰。他隻記得老隊長猩紅的眼睛,和那句嘶啞的“一定還有我們沒找到的東西”。

那案子最終以嫌疑人“張三”在追捕中墜河失蹤結案,成了懸案。老隊長第二年就退了休,沒多久就因病去世。隊裏的人也陸續調離、轉崗。隻剩他,還困在那個雨夜裏。

江泊合上鐵盒,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響。

“江隊,”周誠又探進頭來,手裏拿著剛列印出來的資料,“陳芳的社會關係初步摸了下。離異五年,前夫再婚後搬去了外地,沒有聯係。在一家貿易公司做財務,人際關係簡單,沒有明顯矛盾。經濟狀況正常,沒有大額債務或不明收入。手機和電腦技術科在查,暫時沒有可疑通訊或瀏覽記錄。”

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中年女性,為何會以這種不普通的方式死去?

“重點查她最近半年的消費記錄,特別是網購、線下購買特殊物品,或者是否有參加什麽團體、課程。”江泊說,“凶手對繩索有偏好,這種偏好可能體現在生活中。還有,排查她小區及周邊所有監控,特別是死亡時間前後,尋找攜帶可疑長條形包裹或物品的人。”

“是。”周誠記下,猶豫了一下,“江隊,你覺得……這會是模仿作案嗎?或者,巧合?”

江泊沒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馬克筆在陳芳照片旁邊寫下幾個關鍵詞:獨居女性、夜間、無闖入、無掙紮、特殊勒痕、現場異常整潔。

然後,他在白板角落,很輕地畫了一個問號,又在問號後麵,畫了一道極其簡略的、交叉的紋路。

“等物證和痕檢的詳細報告。”他說,“還有,讓技術科想辦法,把勒痕紋路做最清晰的數字還原。我要知道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後半夜,江泊沒回去。他在辦公室的簡易折疊床上湊合了一會兒,夢境支離破碎,總是纏繞著濕冷的繩索和昏暗的光線。醒來時天剛矇矇亮,頸椎傳來僵硬的刺痛。

洗漱回來,發現辦公室門口放著個檔案袋。拿起一看,是法醫中心的完整屍檢報告,送檢人是林曦。時間戳是淩晨五點十分。她也沒睡。

報告內容詳實,結論和昨晚口述一致。但在附件裏,多了幾張高清晰度的勒痕紋路對比圖,旁邊還有林曦手寫的幾行娟秀但有力的字:

“紋路區域性放大圖示。經影象增強處理,可見經緯線並非簡單編織,每隔一段距離有輕微扭結形成的特殊節點(紅圈標出)。類似結構多見於手工裝飾繩藝或特定工業纜繩,建議排查相關小眾領域。另,死者右手食指指甲縫內提取到微量藍色纖維,已送痕檢,與現場常見織物不符。”

江泊看著那幾行字,目光在“手工裝飾繩藝”和“藍色纖維”上停留片刻。

他拿起內線電話:“周誠,來一下。另外,讓走訪組重點問問陳芳有沒有手工編織類愛好,或者家裏是否有相關物品。查她近期是否接觸過售賣手工繩、裝飾帶材質的店鋪或網店。”

上午九點,案情分析會。

不大的會議室裏煙霧繚繞。支隊長老趙坐在首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幾個骨幹刑警輪流匯報進展,無非是社會關係排查無重大發現、監控還在篩、通訊記錄幹淨等等。

輪到江泊時,他將屍檢報告的重點和林曦的補充發現說了。

“手工繩藝?”老趙吐了口煙,“這範圍可大了去了。現在搞這些手工的人不少,網上教程一堆,材料也好買。”

“所以需要排查她是否與此有關聯。如果沒有,”江泊點了一下白板上他畫的那個紋路,“那凶手很可能具備這方麵的知識或技能,甚至可能有某種儀式性或炫耀性的心理需求。那截藍色纖維是關鍵,如果它不是來自死者家中,就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儀式性……”老趙重複了一遍,臉色凝重了些,“江泊,你擔心是係列案件的開端?”

“現場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第一次。”江泊說,“凶手從容,有計劃,享受這個過程。他可能……還在挑選下一個。”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每個人都知道“係列案件”四個字背後的壓力。

“擴大排查範圍,”老趙拍板,“近半年全市,不,全省範圍內,有沒有未破的、類似的勒殺案,特別是現場幹淨、凶器特殊的。技術科加快對纖維和紋路的比對。走訪組把陳芳的生活細節給我挖地三尺!”

散會後,江泊被老趙留下。

“江泊,”老趙遞給他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你昨晚沒回去?”

“嗯。”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老趙看著他,眼神裏有關切,也有沉重。

江泊接過煙,沒點,隻是捏在手裏。“趙隊,陳芳脖子上的紋路,我總覺得……有點眼熟。”

老趙抽煙的動作頓住了。“你是說……七年前?”

“不確定。記憶模糊了,照片也不清晰。”江泊的聲音很低,“但那種感覺……很像。過於精緻的暴力。”

老趙沉默地吸了半根煙。“當年的卷宗,封存了大部分。剩下的,你也反複看過很多遍。如果真有聯係……”他沒說下去,隻是重重歎了口氣,“先把手頭的案子理清。需要調閱舊卷宗的話,我去打報告。”

“謝謝趙隊。”

回到辦公室,周誠正在接電話,臉色有點奇怪。結束通話後,他快步走過來。

“江隊,有個情況。走訪組那邊問到一個陳芳的同事,說大概兩個月前,陳芳在辦公室收過一個快遞,不大,扁扁的盒子。當時同事隨口問了一句買什麽,陳芳說是‘手工材料’,還笑了笑,說最近找了個解壓的新愛好。但同事沒看見具體是什麽。”

“手工材料……”江泊眼神一銳,“查她所有快遞記錄,重點就是兩個月前左右的。”

“已經在查了。還有,”周誠壓低聲音,“技術科那邊對纖維的初步反饋,那種藍色,是一種比較少見的靛藍染料的顏色,多用於高檔布料或者……特殊的手工染色線。”

線索似乎在一點點指向那個“手工”領域。

下午,江泊去了一趟法醫中心。他想親自看看那截纖維的實物,也想再問問林曦關於紋路節點的細節。

法醫中心走廊安靜。他走到林曦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剛要敲門,卻聽見裏麵傳出極低的、壓抑的咳嗽聲,接著是抽屜開啟、藥板剝開的細碎聲響。

他停在門外。

幾秒後,咳嗽聲止住,傳來吞嚥喝水的聲音。然後,是林曦平靜的,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的聲音:“請進。”

江泊推門進去。林曦坐在辦公桌後,臉色比昨晚看起來更蒼白一點,但眼神依舊清亮。桌麵上除了檔案,還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杯。

“江隊。”她點頭示意。

“打擾了。”江泊開門見山,“關於那份報告裏提到的紋路節點和藍色纖維,我想瞭解更多細節。節點出現的間隔有規律嗎?纖維的材質,能否判斷是天然還是合成?”

林曦從旁邊拿出一疊更清晰的放大照片,鋪在桌上。“節點間隔並不完全規則,但大致在每間隔五到七組經緯線出現一次,像是編織過程中有意為之的‘標記’。至於纖維,”她調出電腦上的顯微照片,“初步鏡下觀察,有天然纖維的鱗片結構,像是羊毛或特種動物毛,但染色工藝很特別,滲透均勻,不是普通工業染色能達到的效果。更精確的成分分析,需要儀器進一步檢測,已經排了隊。”

她的解釋專業而清晰。江泊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滑過她放在桌麵的手。今天她沒戴手套,那道虎口的舊疤更明顯了些。疤痕很細,微微凸起,形狀……有點像一個小型的、扭曲的“S”。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林曦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麵色不變。

“林法醫手上的傷,是工作造成的?”江泊忽然問。這問題有些逾越,但他問得自然,彷彿隻是隨口關心。

林曦抬眼看他,沉默了兩秒。“舊傷。很多年了。”她頓了頓,補充道,“和案子無關。”

江泊沒再追問,轉而拿起那些放大照片仔細看。那些扭結的節點,在增強影象下,確實呈現出一種刻意的、甚至帶著點扭曲美感的形態。

“凶手可能是個追求細節完美的人。”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甚至可能在享受這種‘創作’。”

林曦沒有接話。辦公室裏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電腦主機低低的嗡鳴。

過了一會兒,江泊放下照片。“分析結果出來後,麻煩第一時間通知我。”

“好的。”

江泊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時,身後傳來林曦的聲音,比平時更輕一些:

“江隊。”

他回頭。

林曦看著他,眼神深處有什麽東西微微閃動,但很快歸於平靜。“如果這真的是個開始……凶手挑選被害人,可能不隻是隨機。陳芳的‘手工愛好’,或許不是巧合。”

江泊心下一凜。“你是說,凶手可能通過某種方式,在接觸或篩選有共同‘興趣’的目標?”

“隻是一種推測。”林曦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特殊的繩索,特殊的喜好。擁有它的人,或許也會被它吸引。”

離開法醫中心,那句話還在江泊腦子裏盤旋。

不是隨機。是篩選。是吸引。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陳芳很可能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而凶手,就隱藏在那個看似小眾、無害的“手工繩藝”圈子裏,如同潛伏在精美編織圖案下的毒蛇。

他需要更快。

手機震動,是周誠發來的資訊:“江隊,陳芳兩個月前的快遞記錄查到了!有一個從‘絲緣手工材料坊’發出的包裹,簽收日期是二月十一日。已聯係平台和賣家覈查具體物品。”

絲緣手工材料坊。

江泊腳步加快,走向停車場。引擎發動時,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裏,法醫中心大樓的某扇窗戶後麵,似乎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正靜靜地看著他車輛的方向。

是錯覺嗎?

他踩下油門,警車駛入逐漸濃厚的暮色之中。城市華燈初上,光影流轉,卻照不透某些角落正在滋生的黑暗。

那個關於紋路的模糊記憶,和今天清晰的證據;陳芳莫名的“愛好”;林曦那雙平靜眼眸下深藏的、一絲幾不可察的憂慮;還有窗外那個模糊的注視……

所有這些碎片,像冰冷的雨點,開始滴滴答答地敲打在他心頭那塊封存了七年的鏽蝕鐵板上。

某種深埋的東西,似乎正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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