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闇火餘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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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殘局與餘音

闇火餘溫書 · 盧氏大廈的間宮由美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蓋過了之前在地下室沾染的黴味、血腥和那股詭異的香料氣息。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光冰冷刺眼,照得人麵板發青。江泊左臂的傷口已經縫合包紮,厚厚的紗佈下隱隱作痛,但比這更清晰的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疲憊,沉重地墜在每一根骨頭裏。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周誠探進頭來,手裏拿著兩份快餐。“江隊,吃點東西吧。林法醫那邊處理好了,肩上的傷口不深,就是脖子上那一下劃破了表皮,有點嚇人,已經消毒包紮了。醫生建議她觀察一晚,但她不肯,說要回法醫中心處理現場帶回的物證。”

江泊接過飯盒,沒什麽胃口。“陸文淵呢?”

“在局裏審訊室,嚴加看管。手腕的傷也處理了,沒什麽大礙。人倒是安靜下來了,就是……有點呆,問什麽都不說,就盯著天花板,嘴裏偶爾咕噥幾句聽不清的。”周誠壓低聲音,“省廳陳教授和咱們趙隊正在審。現場那邊,痕檢和法醫還在收尾,那地方……邪門得很,東西又多又雜,估計得弄到後半夜。”

江泊點點頭,起身。“我過去看看。”

“江隊,你傷……”

“皮外傷,死不了。”江泊打斷他,套上外套,遮住繃帶,“林曦在哪?”

“剛處理完傷口,在急診留觀室那邊。”

江泊來到留觀室,隔著門上的玻璃,看到林曦獨自坐在靠牆的病床上。她已經換下了染血的襯衫,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醫院病號服,更顯得身形單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著,脖子上貼著一塊醒目的方形紗布。她微微側著頭,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側臉在燈光下有種瓷器般的蒼白和易碎感,與幾個小時前在地下室擲出解剖刀時的決絕判若兩人。

江泊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林曦轉過頭,看到他,眼神動了動,沒什麽表情。“江隊。”

“感覺怎麽樣?”江泊走到床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沒事。”林曦的回答簡短。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你的胳膊?”

“縫了幾針。”江泊活動了一下左臂,“比你幸運,沒傷在顯眼地方。”

短暫的沉默。急診室特有的嘈雜聲隱隱傳來,襯得這小空間更加安靜。

“那個裝置,”江泊開口,指的是林曦那顆“紐扣”,“什麽時候準備的?”

“去水月鏡花之前。”林曦沒有隱瞞,“從陸文淵工作室搜出的東西裏,有一些關於儀式場所有遮蔽訊號的猜測記錄。我找技術科的朋友幫忙改了一個民用定位器,加強了發射功率和簡易抗幹擾。我知道瞞不過專業的,但賭的是陸文淵的心思都在‘儀式’上,不會立刻檢查我身上有沒有電子裝置。”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冒險。”江泊看著她,語氣複雜,“為什麽不用我們提供的保護方案?”

“因為被動保護,抓不到他。”林曦的目光轉向江泊,清澈而冷靜,“陸文淵準備了二十年,他對警察的套路有防備。隻有我主動出現,表現出‘被他吸引’、‘渴望真相’的樣子,纔有可能讓他放鬆警惕,帶我去核心地點,說出更多東西。事實證明,我是對的。我們找到了祭壇,拿到了他視為珍寶的‘引魂錐’和殘缺的‘魂歸之結’圖譜,還聽到了他對吳哲下落的親口承認。”

“但你也差點死了。”江泊的聲音沉了下去,“陸文淵最後那一下,如果……”

“沒有如果。”林曦打斷他,語氣沒什麽起伏,“我計算過距離、他的動作習慣和可能的反應。擲出解剖刀是當時最優解。我受過基礎格鬥和器械訓練,準頭還行。”

她說得如此冷靜客觀,彷彿在分析一具屍體,而不是自己剛剛經曆的生死搏殺。江泊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想起老趙的話——她心事太重。

“陸文淵提到,你舅舅沈慎之可能還有個‘老師’?”江泊換了個話題,這也是在地下室時,陸文淵癲狂話語中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

林曦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是那麽說了。‘沈師也不完全懂’……‘老師’……”她微微蹙眉,“我從未聽我母親提起過。可能隻是個虛指,或者他精神錯亂下的臆想。”

“不一定。”江泊搖頭,“沈慎之的技藝不是憑空來的。陸文淵能從他那裏繼承這麽多,那沈慎之自己,也可能有源頭。這個‘老師’,或許纔是真正最瞭解‘鎖魂扣’和那些邪門儀式的人。如果他還活著……”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一個可能比沈慎之更早、比陸文淵更精通此道的隱匿者。

林曦沉默了片刻。“我會再仔細回想,也會設法問問我母親,看能不能挖出點別的。”她看向江泊,“江隊,陸文淵的審問,我想在場旁聽。他對我沒有完全設防,有些話,可能在我麵前更容易說出來。”

江泊考慮了一下。“可以。但必須隔著單向玻璃,而且要有心理專家在場評估。你現在也是受害者,情緒不穩,不適合直接麵對。”

林曦點了點頭,沒有堅持。

“還有個問題,”江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陸文淵說,你手上的疤,是他不小心。但根據你的說法,是你舅舅的工具劃傷的。他為什麽要撒這個謊?或者……你還有什麽沒告訴我?”

病房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林曦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抓住了粗糙的布料。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右手虎口那道淡白色的疤痕,良久,才用極低的聲音說:

“他可能沒說謊。”

江泊心頭一凜。

“我記憶裏,是舅舅的工具。但那時我才五歲,驚嚇過度,很多細節模糊了。隻記得一片混亂,有爭吵聲,有東西打翻,然後手上劇痛……陸文淵當時也可能在場。我母親後來絕口不提那天具體發生了什麽。”林曦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脆弱的迷茫,“如果……劃傷我的,真的是陸文淵呢?如果他很早就開始接近我舅舅,甚至……參與了某些事情?”

這個推測比之前更加毛骨悚然。如果陸文淵的“傳承”從那麽早就開始,甚至可能直接導致了林曦的傷痕,那他後來將鉤針“贈予”林曦,長達二十多年的隱匿關注……這一切的圖謀,就更加深沉可怕。

“先別想太多。”江泊站起身,傷口被牽動,他皺了皺眉,“當務之急是撬開陸文淵的嘴。你休息一下,天亮後局裏見。”

他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林曦的聲音:“江隊。”

江泊回頭。

“謝謝你。”林曦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在地下室,謝謝你撲過來。”

江泊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沒說什麽,拉開門走了出去。

淩晨三點,市局審訊室外的觀察間。單向玻璃後,江泊、老趙、省廳陳教授,還有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恢複銳利的林曦,一起看著裏麵。

陸文淵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右手腕裹著紗布,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盯著桌麵。他身上的偏執狂熱彷彿隨著那場失敗的儀式和自殘一同泄去了,隻剩下一個蒼老、疲憊、精神似乎瀕臨崩潰的老人軀殼。

老趙親自審問,語氣沉穩而有力,不斷施加心理壓力,追問作案細節、動機、同夥,尤其是“老師”的資訊。但陸文淵大部分時間沉默,偶爾開口,也是顛三倒四地重複“儀式”、“沈師”、“永恒”、“美”之類的詞語,對具體問題避而不答,或者用茫然的眼神看著老趙。

“他的心理防禦機製啟動了,把自己封閉起來了。”陳教授低聲道,“可能在地下室的失敗,對他信念造成了毀滅性打擊。他現在拒絕承認現實,縮回自己的妄想世界裏。”

“能不能用藥物或者……”

“不行,證據還沒完全固定,而且他年紀大了,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都不穩定。”陳教授搖頭,“需要時間,也需要找到他心理防線的薄弱點。”

這時,陸文淵忽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單向玻璃(他看不到後麵的人),直勾勾地“望”了過來,嘴唇嚅動著,說了句什麽。

審訊室裏的錄音裝置清晰捕捉到他的聲音,帶著夢囈般的飄忽:

“小曦……你看見了嗎……月見草……開了……”

觀察間裏,林曦的身體猛地一顫。

江泊立刻看向負責監聽的技術員:“月見草?他之前提到過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提到這個具體植物名稱!”

陳教授眼神一凜:“月見草……是林法醫之前根據鉤針刻痕聯想到的!陸文淵怎麽會知道?除非……”

除非林曦的聯想是對的,而且這資訊,是來自他們共同的、更早的源頭!

陸文淵說完這句話,又低下頭,恢複了呆滯狀態,任老趙再怎麽問,也不開口了。

審問暫時陷入僵局。但“月見草”這個詞,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漣漪。

天亮後,更多的物證分析結果出來。從“水月鏡花”地下室帶回的那些瓶瓶罐罐裏,檢測出了至少三種不同人的DNA殘留,除了陸文淵自己的,另外兩種正在比對,極有可能是之前未知的受害者。那些繪製著詭異圖案的麻布,顏料成分複雜,包含了礦物、植物甚至可能的血液成分,年代跨度似乎很大,最早的可能追溯到二三十年前。

那根烏黑的“引魂錐”,材質特殊,合金成分與二十多年前失竊的工具一致,尖端暗金色部分含有微量的放射性元素,用途不明,令人不安。那幾頁殘缺的“魂歸之結”圖譜,經過古籍專家初步辨認,其中的符號體係混合了多種早已湮滅的地方性民俗信仰和巫術元素,絕非沈慎之或陸文淵能獨立創造,必有更古老的藍本。

所有線索,似乎都在隱隱指向那個隱藏在沈慎之和陸文淵背後的、“老師”的影子。

林曦回到法醫中心,立刻投入到對現場生物檢材的緊急比對中。江泊則協調各方,繼續深挖陸文淵的社會關係網,試圖找到那個可能的“老師”或者更早的關聯人物。

中午時分,周誠帶來了一個令人意外的訊息。

“江隊,技術科恢複了部分從陸文淵工作室拆走的電腦硬碟資料。在一個加密資料夾裏,發現了一些掃描件,是……信件。手寫的,用的是毛筆,繁體字,措辭古雅。內容是關於編織技法和心性修養的討論,落款隻有一個字:‘師’。收信人署名是……沈慎之。時間最早的一封,是四十多年前!”

四十多年前!那時候沈慎之應該還很年輕!

“筆跡鑒定呢?”

“正在做,但初步看,和沈慎之、陸文淵的筆跡都不同。寫信人年紀應該更大,文化素養極高。”周誠嚥了口唾沫,“另外,在這些信件旁邊,還有一個加密的子資料夾,裏麵是幾十張……照片。都是女性,不同年代,不同年齡,有黑白有彩色。大部分不認識,但我們在裏麵……看到了林法醫的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還有……林法醫小時候的照片!”

江泊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監視和收集,從那麽早就開始了?目標不僅是沈慎之,還包括了他的家人?

“照片怎麽處理的?”

“已經加密封存,隻有少數幾個人有許可權檢視。要不要……告訴林法醫?”周誠猶豫道。

江泊沉思良久,搖了搖頭:“先不急。等筆跡鑒定和那些陌生女性照片的身份排查有進一步結果再說。現在告訴她,隻會增加她的心理負擔。”

下午,對陸文淵的審訊有了微小突破。在一位擅長認知療法的心理專家長時間、溫和的引導下,陸文淵的精神狀態似乎稍微鬆弛了一些,斷斷續續回憶起一些片段。

他承認是自己引導了陳芳、方媛、張蕙蘭對手工和傳統符號產生興趣,並通過網路和線下悄悄接觸、篩選。吳哲是他偶然發現的“好苗子”,但後來發現其“心術不正”,“貪圖虛名”,於是“處理”掉了。他堅稱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沈師的遺誌”,是“高尚的”。

但當問及“老師”,問及那些信件的來源,問及他如何獲得那些古老知識和特殊工具時,陸文淵的眼神就會變得混亂、恐懼,然後緊緊閉上嘴,反複唸叨:“不能說……老師會不高興……不能說……”

顯然,那個“老師”在他心裏有著極重的分量,甚至是恐懼。

傍晚,江泊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麵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陸文淵落網了,三條人命的凶手找到了,連環殺人案告破,上麵和媒體都需要一個交代。但他心裏清楚,這案子遠遠沒完。沈慎之的陰影,“老師”的存在,那些更早的疑點,林曦身上未解的謎團……都像隱藏在水下的冰山,隻露出一角。

內線電話響起,是痕檢科的老王,語氣有些古怪:“江隊,有個事……從陳芳案發現場帶回的物證裏,有一本她的私人筆記,之前一直沒特別注意。今天有個細心的同事翻看,發現在她遇害前一週的某頁,用鉛筆很輕地畫了一個簡筆畫……是一隻手,虎口位置,畫了一個扭曲的‘S’形。”

江泊握著話筒的手,猛地收緊。

陳芳怎麽可能知道林曦手上的疤痕形狀?除非……有人告訴她。或者說,向她展示過。

而這個人,不太可能是陸文淵。因為根據現有證據,陸文淵直接接觸和引導陳芳,是在更早之前,而且他從未提及林曦。

那麽,向陳芳暗示這個疤痕的人,是誰?

是那個神秘的“老師”?還是……另有其人?

電話那頭,老王還在繼續說:“還有,張蕙蘭指甲縫裏發現的紅色纖維,經過更精細的儀器分析,裏麵那種類似古代硃砂的礦物成分,和我們在陸文淵地下室找到的某些顏料樣本……不是同一批。也就是說,可能還有另一個來源……”

江泊緩緩放下電話,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原本屬於陸文淵的照片和關係線已經被歸攏到一側。而在另一側,一片空白。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空白處的中央,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問號。

問號之下,他緩緩寫下了兩個字:

“老師”。

然後,他目光移向旁邊林曦的照片,看著她冷靜的眉眼,和她資料旁標注的“沈慎之外甥女、虎口S形疤痕”。

紅色筆尖遲疑了一下,最終,他在林曦的名字和那個巨大的問號之間,畫上了一條虛線。

不是確信,隻是一種無法排除的可能性。在這個盤根錯節、跨越數十年的迷局裏,每個人都可能戴著麵具,每一條線索都可能指向更深更暗的所在。

夜色,再次吞沒了城市。

而水麵下的冰山,似乎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上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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