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闇火餘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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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裂痕

闇火餘溫書 · 盧氏大廈的間宮由美

法醫中心大樓在午後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肅穆寂靜。江泊的車幾乎是以漂移的姿態甩進車位,他推開車門,腳步帶風地衝向大門。門口值班的保安老張認得他,剛抬手想打招呼,江泊已經刷了證件像陣風一樣捲了進去。

三樓走廊空曠,隻有他急促的腳步聲回響。林曦辦公室的門關著。江泊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請進。”林曦的聲音從裏麵傳來,平穩依舊。

江泊推門進去。林曦正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專業書籍,手邊放著一杯冒著微弱熱氣的白水。她抬起頭,看到是江泊,眼中閃過一絲微訝,但很快被慣常的平靜掩蓋。

“江隊?有急事?”她合上書。江泊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書頁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收回。

“陸文淵找到了。”江泊關上門,沒有繞彎子,目光緊緊鎖住她,“但人跑了。我們搜查了他的工作室,找到了你舅舅給他的筆記,當年的工具,還有……陳芳的照片。”

林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臉色似乎又白了一分。“他……說了什麽?”她的聲音很輕。

“他給我打了電話。”江泊走近兩步,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壓迫性的姿態,“他讓我向你問好。還提到了你手上的疤,說是他當年不小心。”

林曦的右手下意識地蜷縮起來,藏到了桌麵下。她的睫毛快速顫動了幾下,呼吸有那麽一瞬間的紊亂,但抬起頭時,眼神卻異常冷冽。“所以呢?江隊現在是來審問我,還是來通知我,我就是他下一個目標?”

她的直接和尖銳讓江泊頓了一下。他看著她眼中的防備和一絲……受傷?或許還有更深的、被觸碰了舊瘡疤的痛楚。

“林法醫,”江泊站直身體,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我不是來審問你。但陸文淵明確提到了你,他的語氣……很不對勁。他認為你是‘更合適的’、‘純粹堅韌的纖維’。他在準備他的‘完美作品’。你必須立刻接受保護。”

“保護?”林曦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裏沒什麽笑意,“把我關起來?二十四小時派人看著?然後呢?等他來找我,或者,等我下一個同事的屍體出現?”她搖搖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江隊,我比你們任何人都瞭解陸文淵可能在想什麽。他和我舅舅是一類人,偏執、瘋狂,把扭曲的儀式感看得高於一切。他不會因為我被保護起來就停止。相反,這可能會激怒他,或者讓他轉而選擇更不可預測的目標。”

“那你的意思是什麽?繼續當誘餌?”江泊的聲音不自覺提高。

“不是誘餌。”林曦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是參與者。我是法醫,也是……最瞭解他們那種‘語言’的人。陸文淵留下的東西,他的筆記,他的工具,甚至他打給你的那通電話,裏麵一定藏著他的邏輯,他的下一步計劃。把我隔離起來,你們可能會錯過關鍵的解讀。”

她說得有理。江泊不得不承認。陸文淵的思維模式異於常人,那些充斥著象征和隱喻的筆記,那些精心挑選的色彩和材質,確實需要懂行的人來解析。而林曦,無疑是最佳人選。

“但你的安全……”

“我白天在法醫中心,這裏人來人往。晚上……”林曦停頓了一下,“我可以暫時住到安全屋,或者,你們安排人輪流在我住處外值守。但我需要正常工作的許可權,接觸案卷和物證,尤其是從陸文淵那裏搜來的東西。”

江泊看著她冷靜到近乎冷酷地安排自己的“風險”與“效用”,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一個被連環殺手盯上的人。

“你對陸文淵,到底知道多少?”江泊問出了盤旋已久的問題,“除了你母親說的那些,你自己……有沒有接觸過他?哪怕是無意的?”

辦公室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窗外的雲層更厚了,光線暗淡下來。

林曦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泊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見過他一次。在我舅舅被捕後大概……半年?我那時剛上小學二年級。”

江泊心頭一緊,沒有打斷。

“有一天放學,我母親還沒來接我。校門口有個男人走過來,戴著眼鏡,很斯文的樣子。他手裏拿著一個很小的、用藍色手帕包著的東西。他喊我的小名,說是我舅舅的朋友,有件東西要交給我。”林曦的目光有些空茫,彷彿回到了那個遙遠的黃昏,“他說,‘這是你舅舅留給你的,做個紀念。以後長大了,如果對手藝感興趣,可以來找我。’ 然後把那個手帕包塞進我書包裏,轉身就走了。”

“裏麵是什麽?”

“就是那根鉤針。”林曦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回家開啟,看到了那個‘S’形和羽毛刻痕。我嚇壞了,拿給我母親看。她看到後臉色慘白,搶過去就要扔,我拚命哭,最後她拗不過我,說‘這東西不祥,我幫你收起來,永遠不許拿出來看’。但後來……我還是偷偷拿了回來。”

“陸文淵當時沒對你說別的?沒問你家住哪裏?沒約你再見?”

“沒有。他隻說了那兩句話,給了東西,就走了。後來再也沒出現過。”林曦閉上眼,“直到現在。”

一個精心埋下的種子。在七歲女孩的心裏,種下了一根帶著家族詛咒和詭異傳承的鉤針。陸文淵想幹什麽?他為什麽選中林曦?隻是因為她是沈慎之的外甥女?

“他可能一直在關注你。”江泊沉聲道,“關注你的成長,你的學業,你選擇成為法醫……這在他扭曲的認知裏,會不會也是一種‘回歸’?一種對死亡和儀式的親近?”

林曦猛地睜開眼,眼神裏閃過一絲被說中的驚悸和憤怒。“江隊,你的意思是,我學法醫,也是被他引導的?”

“我不知道。”江泊坦誠道,“但這一切太巧合了。你舅舅,陸文淵,你手上的疤,你現在的職業,以及……你對此案超乎尋常的洞察力。林曦,你自己難道沒有懷疑過?”

懷疑?她當然懷疑過。無數個深夜,對著冰冷的解剖台,她都會想起舅舅模糊的臉,想起那根冰涼的鉤針,想起自己選擇這條路的初衷——究竟是為了對抗,還是潛意識的靠近?

但這些,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尤其是眼前這個代表著秩序和正義的刑警隊長。

“我沒什麽可說的了。”林曦偏過頭,看向窗外開始飄落的雨絲,“如果組織決定讓我停職或接受保護性監禁,我服從。如果沒有,請讓我繼續工作。陸文淵的筆記和物證,什麽時候能送到?”

她的迴避和重新豎起的壁壘如此明顯。江泊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他壓下心頭的煩躁和疑慮。

“物證正在分類整理,最晚明天上午會送一部分過來供技術分析。”江泊說,“在你檢視之前,必須有兩名以上偵查人員在場。這是規定,也是為你好。”

“明白。”林曦公事公辦地應道。

江泊轉身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又停住。“林曦,”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沒有加職稱,“陸文淵在電話裏說,‘謝謝我們幫他清理了不必要的幹擾’。他還說,吳哲‘心不夠靜’,被他‘提前休息’了。我懷疑吳哲可能已經遇害。而且,陸文淵對我們的行動似乎有所預見。”

林曦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內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一定。也可能是他足夠謹慎,或者通過別的渠道察覺到了風吹草動。”江泊說,“總之,你自己萬事小心。不止要防著陸文淵,也要留意……任何異常。”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兩個空間。林曦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麵的世界。她緩緩抬起右手,看著那道淡白色的疤痕。指尖輕輕撫過那扭曲的“S”形,冰涼。

舅舅,陸文淵,鉤針,繩索,死亡……這些東西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前半生。她以為選擇法醫,站在光明裏解剖黑暗,就能斬斷這些藤蔓。但現在,黑暗主動蔓延過來,要將她重新拖回那個充滿詭異染料氣息和低沉瘋語的童年噩夢。

江泊的懷疑像一根刺,紮得她生疼,但也讓她更加清醒。她不能倒,不能亂。陸文淵想要她?那就來吧。看看最後,是誰解剖誰的執念。

她走回辦公桌,拿起內線電話,打給痕跡檢驗室:“我是林曦。陸文淵工作室送檢的繩索樣本和染料殘留,到了之後第一時間通知我,我親自做成分和結構比對。”

與此同時,江泊回到刑偵支隊,立刻被老趙叫進了小會議室。省廳陳教授也在,麵色凝重。

“陸文淵的電話內容技術分析了,”陳教授遞過一份初步報告,“聲音經過輕微處理,但情緒基線穩定得異常,甚至有種……愉悅感。他提到‘舞台搭好’,‘很快會再見’,是典型的控製型人格在掌握局麵時的表現。他很可能已經選定了下一個目標地點,甚至……時間。”

“他認為自己掌控一切。”江泊坐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林曦那邊,她堅持要繼續工作。我同意了,但加了監督條件。”

老趙吐了口煙:“林曦的背景,現在是雙刃劍。用得好,能破案;用不好,可能就是下一個受害者,或者……更糟。省廳的意思,對她進行二十四小時外圍保護,同時,她的通訊和行動,要有適當監控。”

江泊心裏有些抵觸,但知道這是必要措施,點了點頭。

“吳哲的下落有線索嗎?”他問。

周誠推門進來,臉色難看:“江隊,剛剛接到環衛部門報告,在西郊垃圾處理廠預備焚燒的醫療廢棄物裏,發現一個黑色塑料袋,裏麵……有人體組織碎塊,初步檢測是男性。dna正在比對,但我們在袋子裏發現了這個。”他拿出一個證物袋,裏麵是一個被血汙浸透、但依然能看出是手工編織的、靛藍色的小小繩結,形狀像一顆扭曲的心。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吳哲。看來陸文淵說的“提前休息”,是真的。而且處理得如此冷靜、如此具有“儀式感”——用代表他“手藝”的繩結,包裹著“不合格作品”的殘骸。

“畜生!”老趙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陳教授的臉色也極其難看:“他在清理門戶,也在展示力量。吳哲可能試圖反抗,或者沒能達到他的要求。這進一步說明,陸文淵對‘作品’的要求極高,且不容瑕疵。他提到林曦是‘更合適的’,意味著在他眼裏,林曦具有某種吳哲不具備的‘特質’。”

“必須盡快找到他!”江泊感到時間像流沙一樣從指縫溜走,“他工作室的搜查,還有什麽發現?”

“有一些郵寄單據的底單,”周誠翻著記錄,“顯示他在過去一年,向不同地址寄出過一些小包裹,收件人都是女性,名字可能是假的。我們正在追查這些包裹的下落和內容。另外,他的電腦硬碟被拆走了,應該是他離開前自己處理的。”

“他早有準備。”江泊沉吟,“那些郵寄的包裹,可能就是‘誘餌’?像他引導陳芳、方媛她們那樣?”

“很可能。技術科正在嚐試恢複他可能使用的其他電子裝置記錄,包括雲端儲存。”周誠道。

會議結束後,江泊獨自留在會議室,麵前攤開著陸文淵筆記關鍵頁的影印件。那些晦澀的符號,狂熱的論述,還有那些畫著繩結人形的插圖……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頁邊緣的幾行小字上停住。

那似乎是一段更早的日記,字跡略有不同:

“……沈師說,最終的‘相’需在‘水月之境’中顯現,方得圓滿。‘水月’……何處是水月?是鏡花水月,還是實有其地?需細細參詳。”

水月之境?是比喻,還是某個具體地點?

江泊立刻開啟內部係統,搜尋本市及周邊所有名稱中帶“水”、“月”、“鏡”、“湖”、“潭”等字眼的公園、景點、建築、甚至廢棄場所。同時,他也將這條線索發給了陳教授和林曦。

林曦很快回了簡訊,隻有短短一句:“舊城改造區,有一個九十年代倒閉的‘水月鏡花’歌舞廳舊址,臨河。”

江泊心頭一跳,立刻調出地圖。那個位置,在老城邊緣,靠近貨運碼頭,周圍多是待拆遷的舊廠房和倉庫,人跡罕至。

他立刻部署人手,便衣前往該區域進行秘密排查和布控。無論這是不是陸文淵所說的“舞台”,都不能放過任何可能。

傍晚時分,派去的人傳回訊息:水月鏡花歌舞廳舊址是一棟三層舊樓,門窗破敗,但近期有新鮮腳印出入的痕跡。樓內情況不明,未敢貿然進入打草驚蛇。

江泊決定親自去外圍看看。就在他準備出發時,林曦的電話打了過來。

“江隊,”她的聲音在電話裏有些急促,背景音似乎在戶外,有風聲,“我可能……想起一件事。”

“你說。”

“我舅舅留給我的鉤針,那個羽毛刻痕……我後來查過資料,那不是羽毛。是一種叫‘月見草’的古代紋樣變體。月見草,也叫晚櫻草,在有些非常冷門的民間傳說裏,它生長在陰陽交界的水邊,它的纖維……曾被用於編織連線生死的‘引路繩’。”林曦喘了口氣,“水月……月見草……江隊,陸文淵選擇的‘舞台’,可能不隻是名字巧合。那裏一定有水,而且,很可能和他要完成的‘最終儀式’需要的某種‘元素’有關。”

水。月見草。引路繩。

江泊感覺一直籠罩在眼前的迷霧,似乎被林曦這番聯想撬開了一道縫隙。“我知道了。你在哪裏?背景音很吵。”

“我……我在外麵買點東西。”林曦頓了一下,“馬上就回去。”

“注意安全,直接回法醫中心或安全屋,不要在外麵逗留。”江泊叮囑,心裏卻隱隱有些不安。她的語氣,似乎有點不對勁。

“好。”林曦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江泊皺緊眉頭,一邊快步走向停車場,一邊撥通負責外圍保護林曦的同事電話:“林曦現在在哪?”

“報告江隊,林法醫半小時前離開法醫中心,說去旁邊的便利店買咖啡。我們的人跟在後麵,在便利店外守著。她進去有十分鍾了。”

“進去十分鍾沒出來?”江泊的心猛地一沉,“立刻進去確認!”

幾秒鍾後,對講機裏傳來同事驚慌的聲音:“江隊!便利店店員說,林法醫從後門走了!後門通往另一條小巷,我們的人沒守住那邊!”

“該死!”江泊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林曦故意甩開了保護!她想幹什麽?

幾乎是同時,他的手機螢幕亮起,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跳了出來,內容隻有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像是在一個昏暗、有積水的室內空間拍攝的,地上用白色的粉末畫著一個複雜的、類似繩索盤繞的圖案。圖案中央,放著一小束幹枯的、開著黃色小花的植物。

月見草。

照片下方,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她來找我了。這纔是……真正的開始。”

發信人:陸文淵。

江泊的血液瞬間冷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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