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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刺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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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拔刺手記 · 程暮江摯

第 14 章 “所以,我應該是恨……

丁蔓遛狗回來後,和謝引鶴簡單寒暄了幾句,程暮收拾好東西,就出了門。

今晨雪依舊是停的,街頭人影稀鬆,程暮上了謝引鶴的車,車開的很穩。

程暮一路上冇有說話,隻撐著頭望著車外,思緒紛飛。

過往的一幕幕彷彿幻燈片一般在她腦海中閃過,鐘老師慈祥的笑容,作文字上她鮮紅的評語,曹英瞪著她的表情。

一幕又一幕,程暮覺得心口酸酸漲漲的。

時隔將近八年,她也有五十多歲了,不知道她變成什麼樣子了。

程暮期待又緊張。

謝引鶴從反目鏡中看出她的思緒,他也冇有說話。

對於當年的事他知道的很少,唯一清楚的就是她為母親做了證,保下了她的工作。

謝引鶴是單親家庭,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的收入是她們家唯一的經濟來源。

當年的事若不是程暮挺身而出,母親就會被教師這個行業永久封殺,謝引鶴不敢想象。

這對母親是多麼巨大的打擊。

謝引鶴手指摩挲著方向盤,開著車看著前方的道路,緩緩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刹停,停到了一處中檔小區的樓下。

程暮跟著謝引鶴上了樓,他們家住在十三樓,程暮和謝引鶴站在門口的時候。

程暮微低著頭,拳頭微微隆起,大拇指止不住的摩挲著。

她很緊張,不是畢業學生回去拜訪老師的那種緊張,而是因為當年的事,對於雙方來說都是巨大的創傷和枷鎖。

程暮怕老師根本不想見她,不想勾起那段黑暗的往事。

她不請自來是一種冒犯,又怕老師礙於她當年作證的恩情假裝很想念她。

她怕感受到那種假裝的熱情和尷尬的不適,那無疑像是一顆子彈,瞬間粉碎支撐她這麼多年的光亮。

程暮緩緩閉上眼睛,輕輕的呼氣吸氣,稍微平靜下來後看向謝引鶴。

謝引鶴手輕輕拍上程暮的肩膀,抬手示意她按門鈴。

“不用有壓力,她一直很掛念你。”謝引鶴安撫道。

程暮長舒一口氣,點點頭,頓了兩秒按響了門鈴。

隻聽屋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身穿灰色毛衣,留著短髮的中年婦女出現在了門口。

她身形很消瘦,臉上爬著細密的皺紋,鬢角已經花白,乾練的短髮裡藏著隱約可見的白髮。

但動作優雅,臉上帶著慈祥的微笑,周身都是退休教師的知識分子氣質。

程暮看向她的時候,疏離的眼神瞬間變的清亮,帶著小孩渴望得到認可般的試探和期待。

卻在看清她蒼老麵容的瞬間眼眶紅透。

她蒼老了許多,背冇有以前挺得直了,神色中的犀利也被歲月磨平了。

“鐘老師,”程暮哽嚥著開口。

鐘瑞芝本就看眼前的女孩眼熟,在她開口的瞬間認出了她。

“程暮,是你!”鐘瑞芝驚喜,她上前一步握住了程暮的手,她從上到下心疼的掃視著程暮,邊看邊歎息。

“你們裡麵聊,我在外麵等。”

鐘瑞芝點頭,隨後拉著程暮的手將她帶回了屋內。

沙發上,程暮和鐘瑞芝坐在一起,屋內物品擺放整齊,乾淨樸素。

程暮告訴了鐘老師,她和謝引鶴的橋遇上的經曆,而後簡單的說了近幾年的工作規劃和現在的上班地點。

鐘瑞芝點點頭,她看向程暮的眼神始終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慈愛,她看著程暮欲言又止,程暮感受到,問道:

“鐘老師,你是想問我什麼嗎”程暮試探著問道。

鐘瑞芝沉默良久,有些艱難的開口:“當年你給老師做證後,她們……”

鐘瑞芝親眼見識過曹英的狂妄和壞,對老師尚且如此,何況對冇有父母撐腰的程暮。

程暮高一被她們集體孤立過,鐘瑞芝早有耳聞,不忍心學習的好苗子被湮滅,纔在學習上多關注她。

對於當年做證後程暮會承擔什麼,她不敢想,就像一根紮在她心裡的刺,困了她這麼多年。

程暮立即意會到她的問題,程暮開口打斷她,語氣不甚在意道:“冇事,曹英也就是紙老虎,不敢真的拿我怎麼樣,頂多 就是孤立我,讓我打掃衛生罷了。”

鐘瑞芝看著程暮,問道:“你冇有騙老師吧?”

“當然冇有了,”,程暮接著道:“後來她爸發現了她做的壞事,也懲罰了她,她也收斂了很多,再後來她就轉學了,我的生活就安穩多了。”

鐘老師聽到她轉學,眼裡的疑色才漸漸褪去。

程暮知道,她相信了。

這套說辭是她來之前就想好的,甚至在進門前停頓的兩秒,她也是在想這些話。

在程暮心裡,作文後的那段評語,就值得她為老師做這一切。

她們之間誰也不欠誰的,所以冇必要說出這些事,徒增老師的愧疚和虧欠。

鐘瑞芝猶豫了會,又接著問道;

“有個問題困擾老師很多年了,老師一直想問你,當年你為什麼要給老師作證。”

鐘瑞芝自覺並未為程暮做什麼,她不明白自己一個草根教師哪裡值得程暮這麼犧牲。

程暮嘴角緩緩上揚,笑著道:“您還記得某一則作文後的評語嗎?”

“老師真的覺得很幸運,能遇到你這麼好的學生。”

“這則評語,是我在再次割腕自殺的夜晚翻到的,或許這句話對您微不足道,但對我卻是拯救了我死去的靈魂。”

“我還記得您講某一篇關於報恩的課文的時候,說人對人的恩義有多重,不該去看彆人付出了多少,而是去看自己得到了多少。”

“我在您這得到的是一條命。”

“所以老師,我很感激你,真的真的很感激您。”程暮眼睛是笑著的,眼淚卻從眼眶裡流出。

鐘瑞芝看著程暮眼裡的淚,眼神裡是難以掩飾的震驚,她從冇想過,無意寫下的一則評語,會對她如此重要。

重到能挽救一條生命,重到讓她記這麼久。

鐘瑞芝留下了淚水,眼眶發紅。

“這件事是老師前半生最慶幸自己做過的事。”鐘瑞芝用極為認真的語氣說道。

而後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哽咽道:“那,你怪我嗎,丟下你一個人調崗,後來也冇有回去找過你。”

說到這些的時候,鐘瑞芝眼裡滿是愧疚。

程暮笑著搖搖頭:“從冇怪過,幫您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是我報答您的方式,您冇有義務留下陪我,我更冇有資格要求您去看我,或是負擔我什麼。”

對程暮來說,不經過彆人同意做事,後卻要求彆人迴應是極為可恥的事情。

鐘瑞芝笑了,流下了感動的淚水,她張開雙臂擁抱程暮,程暮被她抱著,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溫暖。

就像曾經媽媽抱著自己的感覺,莫大的安全感和溫暖包圍住了她。

而後鬆開懷抱,兩人擦乾淚水,鐘瑞芝說道:

“其實我八年前去過你舅媽家三次,提出想資助你讀高中和大學,但都被你舅媽趕出來了,而且你都不再。”

程暮對此一點也不驚訝,故意支開她,為了讓她輟學進工廠,這的確是舅媽能做出來的事。

鐘瑞芝說當時調崗的事太多,她忙不過來就冇回來,一年後她再來看程暮的時候,程暮舅媽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而她也冇要到程暮的聯絡方式。

程暮自嘲的笑笑,說道:“我高中畢業就和那家人斷聯了,她們到處發瘋的找我要撫養費,我進寵物店也是為了躲她們。”

鐘瑞芝明白了一切,她不去問,但彷彿已經看到她走過艱難的每一步。

自殺孤立,寄人籬下辱罵等等,一切的一切。

鐘瑞芝看著程暮,過了良久,她問:“你恨她們嗎?”

程暮眼睛很紅,她自嘲道:“如果冇有她們,我大可以去孤兒院,我不用被傷害,被霸淩,不用提心吊膽,我的高考本可以去更遠的地方,我的人生本可以有無限可能,而不是如今一眼望到頭的未來。”

“所以,我應該是恨她的。”

程暮從不敢走在外人麵前坦露心扉,此刻她才真正的釋放出真正的自我。

鐘瑞芝佈滿皺紋的眼裡藏著閱曆和學識,她拉過程暮的手,看著她認真的說:

“不論過去你經曆了什麼,能定義你未來的,不是你的過去,而是你的每一個此時此刻。”

她掌心的溫度傳到程暮的手背,程暮望向她,睫毛還沾著淚水,她輕輕道:

“老師,我明白了。”

鐘瑞芝笑著拍了拍程暮的手:“我是你的老師,如果你不嫌棄,也可以把我當成你的母親。”

“好。”程暮回握住老師的手。

正巧她的手機鈴聲響了,程暮從兜裡掏出手機,螢幕顯示公安局110來電。

鐘瑞芝覺得不對,神色變的關心起來,程暮搖搖頭安撫道冇事,隨後接通電話。

程暮聽著電話那頭說了一段話,隨後回了句好的,掛斷電話。

鐘瑞芝連忙關切,程暮笑著說:

“冇事,寵物店裡鬨事的,被公安局拘留了,這次打電話是讓我過兩天去商量賠償金的問題。”

鐘瑞芝放下心來,隨後說:

“過兩天讓引鶴陪你去,他是律師,有他在你指定不會吃虧。”

程暮剛想說不用麻煩,就被打斷。

“多個人也多份氣勢,你一個人在這,不能被他們欺負了。”

程暮無奈答應。

臨走的時候,鐘瑞芝將程暮送到電梯口,程暮剛走出公寓樓,就看到謝引鶴的車停在前麵,謝引鶴坐在車裡。

程暮知道,他是特意留出空間讓他們敘舊的,程暮透過窗玻璃看到自己還紅著的眼圈。

她有些尷尬的彆過頭,謝引鶴直接將車開到她麵前,說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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