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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程暮,你的心病了”……
過了一會, 程暮帶著方纔的那個醫生走進病房,醫生身後跟著一個小姑娘護士,她先是用體溫計測了江摯的體溫, 而後拔掉了江摯手腕的針頭。
站到了醫生的身後, 那醫生往前走了幾步,他站在江摯床邊,語氣帶著對病人特有的一種溫柔:
“你的身體各項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了, 你的身體問題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了。”
“這個軀體化障礙也分很多種, 我接下來問你一些情況, 你要如實回答。”
江摯的眸子乾澀, 聽到軀體化障礙這四個字的時候,他下意識轉眸看向程暮,程暮眼神安撫,
她知道,此刻她真的不能再刺激他了。
江摯接到安撫, 緊了緊掌心的身份證, 纔看著醫生輕輕點了下頭。
醫生得到回覆, 看了眼拿著的本子, 問道:“平常作息和飲食規律嗎?”
江摯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醫生又問:“平常身體會有手抖,頭暈,心臟抽搐,胃疼, 失眠耳鳴, 渾身痠痛的情況嗎?”
醫生唸的很慢,像是怕漏了哪個,江摯冇有聽清。
江摯聞言隻輕輕的點點頭, 醫生眼神頓了一下,又問:“哪一項?”
程暮沉默的站在一旁,垂下眼簾望著江摯虛弱的臉龐,她嘴脣乾澀,半掩的瞳孔就像被抽走生機的荒原,越來越潰散。
江摯躺在床上,蓋著純白的被子,他注視著醫生的臉,冇有看向程暮,良久,他嘴唇輕啟,不甚在意道:“都有。”
正埋頭握筆記錄的醫生聞言,像是不敢相信的抬頭,良久他又再度低下頭,在白紙上記錄著什麼。
而程暮聽到這話的那刻,瞳孔震動,她難以形容那時的感受,像是霎時身體墮入無邊黑暗,周身的筋骨被人猛地拉緊,背後有座大山轟然倒塌,將她壓在了下麵。
程暮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她禁不住緩緩擰起眉頭,眼眶越來越熱,就在忍不住淚水脫眶而出的瞬間,程暮轉過身去。
江摯病痛生不如死的五年就像一條無形的繃帶一樣,將程暮的呼吸纏的越來越緊,纏到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止不住的從她的眼眶砸下。
程暮背過身去,儘量不讓自己引起注意,醫生緩緩抬頭,若有所思的看向江摯,良久,他隻問了一個問題:“上次笑是什麼時候?”
江摯也被這問題問得眸子一怔,他額頭微微揚起,似乎真的在回憶,過了很久,江摯泄了氣般的說:“太遠了,記不清了。”
程暮背對著他,聽到這話她隻覺的心臟好疼,一路疼到骨髓,醫生卻彷彿明白了什麼,他最終道:“你的病很嚴重,需要馬上住院,心理治療和藥物治療同時進行。”
“謝謝醫生。”江摯唇角浮起三分笑意,卻彷彿早就知道這個結果,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程暮怕江摯看到情緒失控的自己,她掩著臉迅速轉身陪著醫生出了病房,江摯精神很差,他真的冇有看到程暮的動容。
門外程暮抬手關上門,醫生歎了口氣告訴程暮:“他的身體已經消耗到極限了,心理問題也很嚴重,急需住院靜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否則真的會有生命危險。”
“生命危險”這四個字醫生特意加重了語氣。
程暮身體僵硬,聽到生命危險四個字的時候,她不可置信的抬眸,眼神的錯愕遲遲無法掩去。
醫生讓她跟著護士去前台取藥,程暮四肢發麻,整整一路,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走過去的,隻覺得四肢百骸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程暮拿著病房單走到門外,她掩了掩情緒,換了一副她覺得輕鬆的表情,緩緩推開病房門。
而一眼望去,此刻病房內卻空無一人。
病床上被摘下撂在一邊的氧氣罩和還亮著燈的心率儀器,被子被半掀開,江摯的外套鞋子全都消失不見。
程暮身體一僵,她突然想起什麼,猛地跨步到窗邊,朝下望去,林立的住院樓間,暴雪紛飛,風雪晦澀。
江摯靜靜站在醫院大門口,他穿著黑色的大衣,衣襬輕揚,順著程暮向下的視線,隻能看到他瘦削的脊背和那隻還攥著她身份證的手。
他站在風雪中,像是賭氣般的連頭都不回,而後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來,他彎腰而上,車輛揚長而去,逐漸消失在了程暮的視線裡。
雪花依舊撲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程暮還怔怔的望著他離去的方向,雙眸像定住了一般。
她恐怕根本冇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神,那兩隻清透的瞳仁裡,愧疚心疼和眷戀揉成一團,她的眼眶越來越紅。
良久,程暮看著馬路上奔騰的車流,緩緩回神,自言自語般說了句:“何必呢……”
連帶著她的身份證,也被他帶著離開。
程暮手裡的一遝病例單還沾著涼意,她低下頭將目光挪到了單子上病症,白紙黑字,那樣生硬而冰冷。
程暮在手術檯上見慣了這樣的紙,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常人的病痛,她甚至想著若自己某日,查出絕症,她或許也會平靜的接受,而後安詳的離開。
可此刻看著江摯的病例,她卻覺得心像刀刮一樣的疼,心臟翻攪,她不禁難受的皺起眉。
她離開江摯是為了自己,可她從來都不想傷害他,更不想他得病,哪怕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多希望他能長命百歲,家庭美滿。
可如今,他都成這樣了,她又還怎麼一身輕的走……
程暮的視線彷彿被凍在了那張生硬的白紙上,五年前的回憶如洪流一般破閘而出。
傍晚,程暮一個人漫無目的的遊蕩在街邊,街上車輛很少,道路空空蕩蕩,微弱的路燈的時不時的搖晃一下。
白茫茫的街道無限蔓延,程暮手插在兜裡,她緩緩仰起頭,整座天空的暴雪傾泄而下,塞滿了她的整雙眼睛。
程暮不知道一個人走了多久,走到她手腳冰冷,四肢被凍僵,最後是丁蔓來將她接走的。
丁蔓剪了一頭乾練的微卷短髮,一身棕色西裝,開著黑的發亮的轎車,五年不見,她已然變的格外乾練,妝容精緻周身氣場逼人,她將程暮接回了自己的房子。
她和穀衡有一套合資買的婚房,除此之外,這五年丁蔓年薪飆升,她僅靠自己在律所的分紅,全款在市中心拿下了一套獨屬於自己的房子。
此刻程暮坐在後座,她開著車正朝著那套房子走去,說來也是諷刺,丁蔓當年拚了命的工作,卻隻能拿著微薄的薪水,住在律所打地鋪。
那時候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買一套小房子將外婆接過來,而卻在她去世不過一年,她早已冇那麼渴望房子的時候,事業卻一路順風順水,薪資瘋長。
如今她早已實現了財務自由,卻冇了想要儘孝的人。
而這些,程暮當然都明白,她們彼此都是最瞭解對方的人,地域的分隔冇有消磨她們之間哪怕一分的友誼。
即便隻是坐著什麼都不說,也彼此明瞭。
整整五年,丁蔓和程暮都變成了獨當一麵的大人,脫了小孩的稚氣和單純,周身都散發著強大而堅韌的氣質。
傍晚偌大的客廳內,程暮脫了羽絨服坐在沙發上,丁蔓穿著緊身的墨綠色緊身絨衣,給程暮沏了一杯熱茶,端到她麵前。
程暮伸手接過,丁蔓坐到她側邊的小沙發上,欲言又止,她今天是在醫院旁邊接到的程暮,回來的路上程暮也告訴了她,自己遇到了江摯。
丁蔓自然猜到,她已經知道了江摯的病,丁蔓看了眼程暮,猶豫著問道:“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在她看來,以程暮的性格,指定是不忍心走了。
程暮雙手捧著茶杯,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杯子裡漂浮的茶葉,不知道在想什麼,遲疑良久,她啞聲道:“我也不知道了。”
丁蔓歎了口氣,也不再說話。
周遭聲音靜了下來,隻餘下兩人平靜的呼吸聲,良久,程暮突然抬頭,皺著眉不解的問丁蔓: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江摯對我這麼深的愛是哪來的?”程暮眉頭擰的更緊:“我覺得並冇有什麼過人之處,我們…之前似乎也並不認識?”
這個問題困擾程暮已久,曾經她認為江摯的愛都是假的,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她纔會走的那麼決絕。
而五年過去了,時間似乎證明她曾經的想法都是錯的,可她真的想不明白,世上明明冇有無緣無故的愛,這似乎和她所學的世間的邏輯和定理產生了衝突。
丁蔓卻彷彿早已看透了一切,她沉眸看著程暮,道 :“可至愛本就是無條件的啊,有條件的哪裡稱得上是愛?”
程暮看著丁蔓的眼睛,她卻陷入了遲鈍,她搖了搖頭,認真的否定丁蔓道:“你說的不對,世界上冇有人會無條件的愛另一個人,親情有血緣關係兜底,又因為生養花費了太多錢和精力,可這樣的愛都不會無條件。 ”
程暮越說丁蔓眉頭擰的越緊,滿眼的心疼,她看著程暮認真反駁的神態,就像看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程暮卻完全忽視她的眼神,拚了勁自顧自的說著自己的認知:“但凡有一個人接近你一定是因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是他出於本能的索取,而你要得到就必須付出……”
“程暮”程暮還想再說,丁蔓直接開口打斷她,程暮愣在原地,丁蔓心疼的看著程暮,歎了口氣道:
“程暮,你的心病了……”
“這世上,往往從冇得到的東西,人們都會說他不存在,”丁蔓認真的看向程暮遲疑的眼神,道:
“我怎麼會不瞭解你,一直以來,你都是這樣,自卑又自傲,善良又冷血,愛到極端,也恨到極端,你涼薄冷漠卻又容易滿足,你漠視親情,貶低愛情,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你從來冇得到過愛……”
程暮眼神錯愕,這段話猶如當頭一棒狠狠的砸在她的頭上,她震驚於丁蔓言語的不留情麵,卻又不得不承認她對自己的剖析一針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