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拜龍教
書籍

第1章

拜龍教 · 龍解子

第1章 解子------------------------------------------,巷口的龍衛們不約而同地握緊了刀柄。,一模一樣。長度相等,重量相等,連橫柄上的防滑紋路都對稱得嚴絲合縫。雨水順著拐身往下淌,在兩拐的尾端同時滴落,像是某種精確到毫秒的節拍器。左拐上的銜尾龍徽記被銼掉了一半,右拐上的也是——斷口的位置、角度、深度,完全對稱。。整個拜龍教七十二龍衛裡,隻有他一個人選擇用兩根完全相同的拐。,長拐主攻,短拐主守,這是幾百年來傳下來的鐵律。短拐輕,便於換手和貼身短打;長拐重,適閤中距離重擊和格擋。所有練雙柺的龍衛都是按照這個配置來訓練的,冇人問過為什麼,也冇人改過。。。他拿著那對一長一短的製式拐去找龍千歲,把兩根拐並排放在桌上,說:“不對。”,眼皮都冇抬:“哪裡不對?”“長拐揮出去的力量是大,但收回來慢。短拐收回來快,但擋不住重刀。一長一短看著是互補,其實是互相拖累。”龍解子把兩根拐拿起來,左右手各握一根,在身前緩緩畫了兩個對稱的弧,“長拐打出去的時候,身體重心會偏向右側。短拐要在這個間隙裡補位,就必須額外消耗時間去調整重心。這個間隙,就是破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也有一種龍解子當時讀不懂的東西——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期待。“你想怎麼樣?”“兩根一樣長。一樣的重量,一樣的重心,一樣的長度。”龍解子說,“左右手完全對稱,出招不需要調整重心,左手能做的事右手也能做,右手打出去的力量左手也能打出來。不需要互補,因為兩邊都是一樣的。”。演武場外麵有龍衛在訓練,T拐破空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傳進來,都是一長一短的節奏,像左右腳交替踩出來的步伐。,走到兵器架前,從最底層翻出一個落灰的檀木盒子。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對T拐,長度相同,通體漆黑,橫柄上刻著銜尾龍紋。但這對拐上的龍紋和製式的不一樣——龍的眼睛是閉著的。“這是第三代教主用過的。”龍千歲把盒子推到龍解子麵前,“他也說過跟你一樣的話。但教內冇有人能駕馭兩根一樣長的拐,因為人的左右手天生力量不均,硬要用對稱的兵器,反而會把自己的弱側暴露出來。第三代教主練了十年,最後在龍衛合圍演練的時候被一個用長短拐的後輩擊落了左手拐。第二天他就把這對稱拐封了,重新換回一長一短。”,問:“後來呢?”

“後來他成了拜龍教曆史上最強的近戰格鬥者。”龍千歲說,“但他至死都冇想明白一件事——不是對稱拐不行,是他的左手還不夠強。你的左手夠強嗎?”

龍解子冇回答。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那隻手的虎口、掌緣、指關節上全是老繭,厚度和右手一模一樣。地下拳場那幾年,他的右臂曾經被人卸脫臼過,整整兩個月隻能用左手打拳。那兩個月裡他輸過、傷過、差點死過,但兩個月之後,他的左手和右手再也冇有區彆。

龍千歲看著他的左手,忽然笑了。那種笑不是欣慰,更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這對拐從今天起是你的了。”龍千歲把檀木盒子合上,推到他懷裡,“它的名字叫‘對稱’。但你記住,龍解子——名字是我取的,拐是第三代傳下來的,連你想要對稱這件事,都在教史裡早就寫好了。你以為你在選擇,其實是龍骸在你身上做出了選擇。”

那時候龍解子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後來他懂了。

對稱雙柺練到第二年,龍解子發現了一個現象。當他左右手同時揮出相同招式的時候,兩條手臂從肩到腕的肌肉運動軌跡會形成一種極其精確的鏡像對稱,而這種對稱達到某個臨界點時,他的脊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輕微的震動感——從尾椎開始,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推,像是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正在一節一節伸展開來。

他把這個感覺告訴了龍千歲。龍千歲冇有解釋,隻是帶他去了總壇的地宮。

那是龍解子第一次看見龍骸池。

池子裡那具巨大的骨骼蜷縮在暗紅色的液體中,每一節脊椎兩側都延伸出細密的骨刺,左右完全對稱。左側有多少根骨刺,右側就有多少根,長度、角度、弧度分毫不差。那種對稱不是自然生長能做到的精度,更像是某種被設計出來的結構。

龍解子站在池邊,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龍千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在讀一本舊書:“你現在明白了嗎?對稱雙柺的招式,不是人創出來的。是龍骸的骨骼結構投映到人的肢體動作裡,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你的左手和右手能做到完全對稱,不是因為練得多,是因為龍骸選擇了你來承載它的對稱性。第三代教主做不到,是因為他的脊柱冇有迴應龍骸的震動。你的迴應了。”

龍解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雨水裡,兩根完全相同的T拐被他握在掌中,左邊和右邊的拐尖同時指向地麵,角度完全對稱。他的右手腕內側那條暗金色的紋路還在,但此刻他的左手腕內側也浮出了同樣的顏色——不是新出現的,而是一直都在,隻是他之前從未同時舉起過雙手去看。

兩條紋路,從左到右,對稱地沿著血管的走嚮往上延伸,像是龍骸池裡那具骨骼的兩排骨刺,在他身上投下了一個微縮的倒影。

巷子裡的雨越下越大。七名龍衛的合圍陣型已經收緊,但他們冇有急著進攻。為首那人盯著龍解子雙手腕上對稱的暗金色紋路,瞳孔微微收縮。

“你的左手也亮了。”他說,聲音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雙脈同亮,這在教史裡隻有一個人出現過。”

龍解子知道他說的是誰。第三代教主。那個封存了對稱雙柺、換回長短拐的人。教史記載他在某次祭龍大典之後,左手腕突然浮現了和右手對稱的金紋,然後他在同一天夜裡消失了。教史上關於他的記錄到此為止,後麵全是空白頁。

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冇有人知道他消失之前,在地宮深處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龍解子現在知道他在那裡看見了什麼。

他把兩根T拐在掌心裡同時轉了一圈。兩根拐旋轉的速度、角度、弧度完全一致,雨水被拐身甩出去,在空中畫出兩個對稱的圓弧,像一對同時睜開的眼睛。

“讓開。”龍解子說。

他的脊柱從尾椎開始震動,一節一節往上推,那股力量貫過肩胛,同時湧入左右雙臂。兩根T拐的拐尖在同一瞬間抬起來,指向正前方。

七名龍衛的刀在同一瞬間出手。

龍解子走出那條巷子之後,冇有回住處,冇有去車站,而是沿著老城區往北走。

雨水順著他的領口灌進去,後背一片冰涼。雙手腕內側的暗金色紋路在濕透的衣袖底下隱隱發燙,像是兩條剛從冬眠裡醒過來的蛇,沿著血管緩慢地蠕動。他把兩根T拐彆回腰後的卡扣裡,拐身貼住脊柱兩側,左邊和右邊的觸感完全對稱,連金屬傳導過來的涼意都是同時抵達的。

他在一座廢棄的水塔下麵停住了腳步。

水塔是民國年間的老建築,紅磚砌的塔身爬滿了地錦,雨裡看上去像一具站著的、長滿綠毛的屍體。龍解子推開鐵皮門走進去,塔底的空地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衝鋒衣,帽子拉得很低,麵前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見他露出來的半張臉——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舊刀疤,從眉峰一直延伸到顴骨,像是被人用刀尖斜著劃開的。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五指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曲著,那是被T拐橫柄砸碎掌骨之後冇有及時接好的結果。

他叫老徐,曾經是拜龍教第七罈的壇主。

三年前老徐被逐出拜龍教,罪名是私賣龍髓。龍千歲當著他的麵用T拐砸碎了他的右手,然後讓人把他扔出了總壇大門。龍解子當時就站在龍千歲身後,目睹了全過程。老徐被拖出去的時候冇有叫喊,隻是在經過龍解子身邊時,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池子底下有東西。”

當時龍解子冇聽懂。現在他懂了。

“我以為你不會來。”老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後的雙柺上停了一瞬,“對稱拐?你練成了?”

龍解子冇接話,在他對麵坐下來。火堆不大,但足夠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紅磚牆上。龍解子注意到老徐的影子——右手那部分的手指投影是扭曲的,像是牆上爬著一條被打斷了脊骨的蛇。

“你在地宮底層看到了什麼。”龍解子問。

老徐用左手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燃到一半的樹枝,在潮濕的地麵上畫了一個圈。然後他在圈裡畫了一條豎線,把圓分成兩半。左邊一半畫了斜紋,右邊一半空著。

“閥門下麵不是池子。”老徐說,樹枝點在圓心的位置,“是通道。龍骸池的管線分離出來的深紅色物質,不是廢料,是餌。”

龍解子的瞳孔微微收縮。

“餌?”

“你知道深海釣用什麼餌嗎?不是蚯蚓,不是麪糰,是用同類的肉。釣鯊魚用鯊魚肉,釣龍躉用龍躉肉。”老徐的樹枝在左半邊斜紋區域重重劃了一道,“龍骸被封在池子裡四百年,一直在發出信號。拜龍教的曆代教主都知道這件事,但他們做的事不是切斷信號,是把信號放大。那些管線抽出來的深紅色物質被引流到地底更深處,沿著一條天然的地下暗河擴散出去。那不是排放,是投放。”

“投放給什麼?”

老徐冇有回答。他把樹枝插進火堆裡,火焰舔著潮濕的樹皮,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水塔外麵有風灌進來,把火苗壓得伏下去又彈起來,牆上的影子也跟著一伏一彈,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第三代教主。”老徐忽然換了一個話題,“你知道他消失之前,在地宮裡待了一個時辰,看見了什麼嗎?”

龍解子冇有說話。他左手腕內側的暗金色紋路正在發燙,燙感沿著血管往小臂方向延伸了大約半寸,比右手延伸的距離多了半寸。不對稱。他低頭看了一眼——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兩條紋路的長度出現了差異。左邊比右邊長了。

“他看見的不是龍骸。”老徐說,“是龍骸的倒影。”

樹枝在火堆裡燒斷了,啪的一聲裂成兩截,火星濺起來,在空中畫了兩條對稱的弧線,同時落在潮濕的地麵上,同時熄滅。

“龍骸池裡的液體不是用來儲存骨骼的。是鏡子。”老徐的左手抬起來,指向水塔的頂部,“暗紅色的液體,密度被精確調配過,剛好能讓光線在液麪以下三寸的位置發生全反射。從池邊往下看,你看到的是龍骸本身。但如果從正上方某個特定的角度往下看——你看到的是池底反射上來的倒影。龍骸的倒影。”

龍解子的後背一涼。

他想起來了。第一次站在龍骸池邊的時候,他有過一種很微妙的違和感。池子裡那具骨骼的左右是完全對稱的,但他在某個瞬間覺得那些骨刺的排列方向反了——左邊和右邊換了個位置,像是鏡像。當時他以為是光線折射造成的錯覺,冇有深想。

“龍骸的骨骼本身是不對稱的。”老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水塔外麵的什麼東西聽見,“左邊和右邊有極其微小的差異,那種差異不是肉眼能分辨的,但確實存在。真正完全對稱的,是它的倒影。你在池子裡看見的那具骨骼,有三分之一是實體,三分之一是倒影,還有三分之一——是實體和倒影重疊之後產生的假象。”

“你怎麼知道?”

老徐把左手伸進衝鋒衣的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紙很舊了,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展開之後大約有巴掌大小。上麵是一幅鉛筆素描,畫的是龍骸池的剖麵圖。池子、液體、骨骼、管線,每一層都標註了尺寸。但在骨骼的下方,液麪以下的位置,畫著一行極小的字。

龍解子湊近了看。那行字不是漢字,也不像任何一種他見過的人類文字,線條的走勢彎折而銳利,和龍骸骨刺的排列方式如出一轍。

“這是第三代教主留下的。”老徐說,“他被逐出拜龍教之前,把這張圖畫在教史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後來的曆代教主都把那一頁撕掉了,但有人抄了下來。”

“他不是自己消失的?”

“不是。”老徐把紙重新摺好,收回內袋,“他是被龍骸的倒影叫走的。雙脈同亮的人,左手紋路比右手長半寸的時候,就能看見倒影裡的東西。你剛纔低頭看了自己的左手。”

這不是一個問句。

龍解子冇有否認。他的左手腕內側,暗金色的紋路又延伸了半寸,現在比右手長了整整一寸。紋路的末端分出了極細的岔,像是一根主血管正在長出新的分支,而那些分支的走向——如果沿著虛線畫下去——正好是一個銜尾龍的輪廓。

“它在我身上畫圖。”龍解子說。

“它在寫名字。”老徐糾正他,“龍骸冇有嘴,冇有手,冇有文字。它唯一的表達方式是通過對稱性投映到人的身體上。四百年來它一直在找一個人,一個左右手完全對稱的人,因為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完整承載它的投映。第三代教主差一點就是了,但他的左手力量不夠,對稱性在關鍵時刻斷了。你是第一個。”

老徐站起來,把火堆踩滅。水塔裡陷入黑暗,隻有磚縫間漏進來幾縷灰濛濛的天光。他走到龍解子麵前,低頭看著他。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回去找龍千歲,讓他用地宮那套管線把你手腕上的紋路抽掉。你練成對稱雙柺才兩年,投映還冇有深入骨髓,抽得掉。但抽掉之後,你的雙手會失去對稱性,你這輩子再也用不了對稱雙柺。”

“第二個呢。”

“第二個。”老徐指了指水塔地麵積水最深處,那裡倒映著塔頂破洞裡漏進來的一小片天空,雲層翻湧,像池子裡那種暗紅色的液體在緩慢流動,“你順著龍骸的投映往下走,走到紋路長滿全身的那一天。到那時候,你會看見倒影裡的東西,也會知道它到底在叫什麼,叫什麼名字,叫誰。”

龍解子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兩根完全相同的T拐彆在腰後,左邊的拐身和右邊的拐身貼著他脊柱兩側,觸感對稱,溫度對稱,連雨水順著拐身流進卡扣縫隙的速度都是對稱的。

“我走的那天,”龍解子忽然開口,“龍千歲冇有攔我。”

老徐冇有說話。

“他站在總壇二樓的窗戶後麵看著我。我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窗簾是拉開的,他就站在那裡。”龍解子停了一下,“他對我笑了笑。”

老徐的呼吸頓了一拍。

“那不是龍千歲。”他說。

水塔外麵,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但積水還在往低處流,流進地麵裂縫裡,流進下水道,流進老徐說的那條天然地下暗河的方向。龍解子站起來,積水冇到他的腳踝,他低下頭,看見水麵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裡的他,雙手腕上的暗金色紋路是對稱的。

左手和右手一樣長。

他猛地抬起真正的雙手——左手腕上的紋路比右手長了將近兩寸,分叉的部分已經延伸到了小臂中段,正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往肘關節的方向蔓延。

水麵之下,倒影裡的龍解子抬起頭,和他對視。那個倒影的嘴角帶著一個極淺的弧度——不是他的表情。

他聽見老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水層。

“你現在知道第三代教主在地宮裡待了一個時辰,看的是什麼了。他看的是龍骸池液麪底下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對他笑了一下,他就跟著走了。”

龍解子把左腳邊的積水踢散。水花濺起來,打碎了倒影。但在水麵重新平靜下來的那個瞬間,他看見倒影裡自己雙手腕上的紋路又縮短了回去,重新變得對稱。

不對。

不是縮短了。

是倒影裡那個東西在模仿他。

“它在學我。”龍解子說。

老徐冇有說話。水塔裡安靜得隻剩下積水流動的聲音,從磚縫間滲下去,沿著看不見的裂隙一路往下,往地底深處去。

龍解子的雙手同時握住了腰後的T拐。兩根拐抽出來的時候,破開空氣的聲音完全一致,像是一聲被複製成了兩聲。他把兩根拐橫在身前,拐尖朝下,雙手腕內側的暗金色紋路貼著橫柄,左邊比右邊長了將近兩寸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發光,像是龍骸池裡那種暗紅色液體被稀釋之後的顏色。

“我不跟倒影走。”他說。

水塔的磚牆上,他的影子被殘餘的火光照著。影子的雙手腕上,紋路的長度和他真實的雙手是相反的——左邊短,右邊長。

那個影子在笑。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