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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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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鬼唱戲

白事鋪 · 愛吃燉酸菜

初九的白事鋪,挨著一片老平房。

巷尾有座廢棄多年的老戲台,據說幾十年前死過戲子,從此夜裏常有哭聲。

入了冬,夜長寒重。

一過十點,整條巷子隻剩風刮過電線的哨音,連狗都不叫。

初九把鋪門虛掩,正低頭整理剛到的紙紮。

香燭味裹著寒氣,在小屋裏慢慢沉下去。

忽然,很遠的地方,飄來一聲胡琴響。

“吱——呀——”

又細又冷,像一根冰線,紮進耳朵裏。

初九手上的動作一頓。

這巷子,半夜不可能有人拉琴。

他側耳細聽。

琴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輕輕的鑼鼓點。

“咚、鏘、咚、鏘……”

慢、沉、悶,像是隔著幾層土傳過來。

初九起身,走到門口,往外望。

老戲台隱在黑暗裏,飛簷翹角像幾隻靜立的鴉。

台上黑沉沉的,什麽都沒有。

“聽錯了吧。”

他回身關門,剛轉過身,聲音又起來了。

這次更近,清清楚楚。

鑼鼓、胡琴、梆子,一齊響。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唱腔,尖細婉轉,幽幽飄過來:

“望~鄉~月~冷~照~窗~紗~啊~……”

調子悲,腔兒冷,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在哭。

初九心口一緊。

老輩人說:夜半聽鬼戲,不聽也得禮。

不能叫好,不能罵,不能靠近,更不能上台。

他退回屋裏,把長明燈撥亮一點。

燈火一跳,映得牆上影子忽長忽短。

戲還在唱。

聲音不高,卻鑽門縫、鑽窗縫,繞著屋子打轉。

初九假裝不理,可那唱腔一句比一句淒,一句比一句近。

像是……在往他門口唱。

他忍不住,又走到門邊,掀開一條小縫往外看。

這一眼,渾身汗毛瞬間豎透。

老戲台上,不知何時亮了燈。

一盞昏黃汽燈,掛在台中央,照得台麵上發白。

台上真有人在唱戲。

一身水袖戲服,頭麵珠翠,背對他,身段嫋嫋,一步一挪,甩著袖子慢慢唱。

看不清臉,隻看見長發垂在背後,黑得發藍。

台底下,還坐了一片觀眾。

一排一排,黑壓壓的,安安靜靜,仰著頭看戲。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幾十年前的舊衣裳,一動不動。

初九看得頭皮發麻。

這些“觀眾”,全都沒有腳。

離地半寸,浮在那兒。

是鬼戲班。

他剛要輕輕關門,台上的戲子,忽然停了唱。

胡琴、鑼鼓,一齊啞掉。

戲台上下,一片死寂。

那戲子,慢慢、慢慢,轉過了身。

臉上,厚厚一層白粉,兩頰通紅,嘴唇豔得發黑。

一雙眼睛,卻沒有眼白,全黑。

她隔著整條巷子,直直望向初九的鋪子。

望向他。

初九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戲子緩緩抬起水袖,往他這邊,輕輕一招。

台底下所有“觀眾”,也齊刷刷轉過頭。

幾百雙黑沉沉的眼睛,一起盯住他。

唱腔再次響起,這次貼著門縫鑽進來,又柔又毒:

“客~官~賞~戲~聽~一~聽~啊~……”

初九知道,再看一眼,就會被勾上台。

一旦踏上台階,活人就變戲子,夜夜陪唱,再也下不來。

他猛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寒氣從門縫往裏滲,屋裏冷得像冰窖。

戲還在唱。

聲音越來越近,彷彿就在鋪子門口唱。

鑼鼓就在耳邊敲,胡琴就在耳邊拉。

初九咬著牙,不去聽,不去看。

他伸手按住長明燈,燈火越穩,陽氣越定。

不知熬了多久。

唱腔漸漸遠了。

鑼鼓慢慢輕了。

胡琴最後一聲“吱呀”,消散在風裏。

巷子徹底靜了。

初九緩緩鬆開手,後背已經濕透。

他等了片刻,輕輕拉開一條門縫。

老戲台上,汽燈早已熄滅。

台上空空蕩蕩,隻剩一地落葉。

台下觀眾,連影子都沒留下。

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他剛鬆口氣,目光忽然一凝。

戲台正中央的台板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支紙做的花旦水袖。

雪白的袖角,沾著一點暗紅。

風一吹,水袖輕輕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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