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淚換糧
鐵柱拖著潰爛的雙腿爬到縣城門口時,天已黑透。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裏明明滅滅,照得守城兵卒的臉陰晴不定。他試著撐起上半身,手肘卻陷進一灘黏稠裏——不知是前日某個災民嘔出的血,還是自己腿上滲出的膿水。
"什麽東西?!滾遠點!"
皮靴踹在肩胛骨上的悶響比疼痛先到。鐵柱滾了兩圈,懷裏的空糧袋甩出老遠。他蠕動著爬過去,布袋裏那捧柳樹村的黃土漏了一半,混著地上的穢物成了泥漿。
蜷在城牆根的老頭突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漏氣:"後生,第幾個了?今早剛拖出去三具..."枯瘦的手指指向陰影處,那裏堆著幾捆草蓆,席子下露出青紫色的腳趾。鐵柱突然認出其中一隻草鞋——是鄰村王木匠的手藝,鞋底還釘著防滑的羊皮。
"縣太爺..."鐵柱的嗓子眼泛著腥甜,"柳樹村三百多口..."
"三百?"老頭掰著雞爪似的手指數,"李家溝四百二十人前天就來過了,看見沒?"他掀起衣襟,肋骨間一道紫黑的棍痕,"這就是討糧的價錢。"
三更梆子響時,城牆忽然裂開一道光。運糧的騾車吱呀呀碾過青石路,麻袋縫裏漏出的米粒像珍珠撒了一路。鐵柱剛要撲上去,卻被鐵鏈抽翻在地。鞭梢掃過眼角,溫熱的血糊住了右眼。
"想要糧?"騎馬的衙役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西市張員外缺個試藥的,三兩銀子一天。"見鐵柱發愣,刀背啪啪拍他臉頰:"你這身爛肉值不了三兩,但要試試新到的砒霜..."
糧鋪後院比牢房還暗。鐵柱被按在條凳上時,看見牆角木籠裏關著個少年,正捧著碗黑藥湯發抖。那孩子缺了顆門牙,笑起來應該和自家小弟很像。
"張嘴。"白胖的糧商捏著銀勺湊近,勺裏粉末閃著妖異的紅光。鐵柱突然想起離村那夜,月亮也是這麽紅,像老張頭咳在雪地上的血。
第一勺藥粉下肚時,五髒六腑燒了起來。鐵柱蜷成蝦米,聽見糧商和衙役分贓的笑聲:"...這批陳米反正長蟲了...""...試完扔亂葬崗..."劇痛中他咬破嘴唇,血水混著唾沫滴在糧袋上——那是他用命換來的一袋黴米,袋角還粘著不知哪個試藥人的指甲。
五更天最黑的時候,看門的老仆偷偷踢了踢他:"沒死就快滾。"鐵柱用糧袋纏住露骨的膝蓋,拖著身子爬過汙水溝。身後傳來木籠開鎖的聲響,接著是重物落井的悶響。他死死捂住耳朵,卻聽見小弟在哭——原來是自己的牙咬得太緊,顴骨發出的哀鳴。
晨霧漫起來時,鐵柱爬到了官道岔路口。左轉是回柳樹村的三十裏山路,右轉通往州府。他望著糧袋裏蠕動的米蟲,突然想起分糧那晚,二狗眼裏餓狼般的綠光。
血手掌在黃土路上拖出長長的痕,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