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查閱
皇城司檔案庫房內,光線昏黃,塵埃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幾縷光柱中無聲飛舞。
榮安獨自坐在條案前,麵前攤開著數冊貼著“楊豐”標簽的卷宗。她摒棄了所有雜念,如同前世在情報分析室一般,全身心投入到這些泛黃、帶著黴味的紙頁之中。
乾當官,作為皇城司的中下層執行者,其經辦案件五花八門,涵蓋了皇城司職能的方方麵麵,是觀察這個黑暗機構運作和時代矛盾的絕佳視窗。
榮安快速瀏覽著楊豐經手的案子。
宣和元年三月,城南永寧坊妖言惑眾案。
表麵記錄為偵破一夥自稱“彌勒下生”的民間教派,於永寧坊秘密jihui,散佈“朝廷無道,真主將出”等“妖言”。楊豐帶人突襲,抓獲首腦三人,從者十餘人,搜出經卷若乾。首腦被判“淩遲”,從者流放。案卷記錄清晰,人證物證俱全,結論“妖言已靖,民心安定”。
她一下就發現了疑點。記錄過於“完美”,像是精心修飾過的報告。對所謂“妖言”的具體內容語焉不詳,隻以“悖逆之言”概括。被捕人員的背景調查極其簡略,彷彿隻是為了湊足人數。結案速度異常快,從發現到判決不足半月。更像是為了完成某種“維穩”指標,或是為了掩蓋更深層次的矛盾而進行的定點清除。
宣和元年八月,吏部文選司主事王樸受賄瀆職案。
表麵記錄為接到匿名舉報,查實吏部文選司主事王樸在官員考覈升遷中收受钜額賄賂,徇私舞弊。楊豐秘密偵查,獲取關鍵賬冊,人贓並獲。王樸下獄,家產抄冇。案卷附有詳細的贓物清單和部分證人供詞。
她發現舉報來源成謎,案卷中僅以“線人密報”帶過。王樸官職不高,但位置關鍵,其倒台後,利益最大化的接任者是誰?案卷未提。
楊豐在此案中展現的調查能力,與他平時在司內表現的“平庸”形象略有出入。更重要的是,此案結案後不久,與王樸關係密切的另一位官員得到了提拔,而那位官員,據榮安零碎的記憶,似乎與蔡京一黨走得很近。
宣和二年正月,汴河漕運私鹽夾帶案。
表麵記錄為監控汴河漕運,發現某商船隊利用運糧船隻大量夾帶私鹽,偷漏稅賦。楊豐協同邏察司設卡攔截,查獲私鹽數千斤,抓捕船主及夥計數人。案件移交有司審理。
案卷記載,查獲的私鹽最終“悉數入庫”。但入庫的具體數量與攔截時記錄的初步數量有細微出入,少了幾十斤。這種出入在大型查抄中本屬常見,但榮安注意到,負責最終清點覈驗的吏員簽名,與之前幾次類似案件中出現的某個名字重合,而這個吏員,她隱約記得似乎與童貫名下某個管莊有所關聯。是巧合,還是這條私鹽線路背後,牽扯到了更上層的人物,楊豐的查抄隻是“斷尾求生”,或者……是某種利益交換下的默契?
宣和二年五月,城西夏氏祠堂巫蠱厭勝案。
表麵記錄為夏氏族人舉報,族中祠堂發現用於詛咒族長致仕老臣的桐木人偶,上書族長生辰八字並插有銀針。楊豐調查後,認定是族中一名與族長有宿怨的旁支子弟所為,將其逮捕,以“巫蠱害人”之罪論處。
此案看似是普通的家族內鬥,但榮安發現,那位被詛咒的夏老臣,在致仕前曾是朝中少數幾位敢於抨擊花石綱弊政的官員之一。而那名被定為罪魁的旁支子弟,其家族似乎與推動花石綱的某個權貴門下清客有姻親關係。這真的隻是一起簡單的巫蠱案,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異見者的政治警告和報複?楊豐在其中,是恰好查清了“真相”,還是扮演了某種“清道夫”的角色?
宣和二年十月,北地行商細作嫌疑案,未結案。
表麵記錄為監控城北胡商聚集區,發現一行蹤詭秘的北地行商,疑似遼國或金國細作。楊豐奉命監視,記錄其接觸人員、交易貨物等。案卷記錄持續了兩個月,內容多是“目標甲今日前往某皮貨店”、“與某人密談片刻”等流水賬,最終以“目標甲離京,線索中斷”為由,暫時擱置。
這份未結案的卷宗,記錄顯得尤為“乾淨”和“敷衍”。“目標甲”的身份、具體懷疑依據、密談對象身份、交易的貨物詳情,全部模糊處理。皮貨店……榮安立刻聯想到了“北韻齋”!
雖然案卷中未寫明店鋪名稱,但區域吻合。楊豐對“北韻齋”的監視,至少在官方記錄上,從去年就開始了!但他真的在認真監視嗎?還是說,這種監視本身,就是一種掩護,或者……他早已與監視目標有了某種聯絡?“線索中斷”是真的,還是他主動掐斷了線索?
……
一樁樁,一件件。
榮安的目光越來越冷。
楊豐經手的這些案件,表麵上都是皇城司的常規操作,鎮壓“妖言”、反腐肅貪、打擊zousi、處理民間糾紛、監視可疑人員等等。但若仔細推敲,其背後似乎都隱約牽連著朝中的黨爭、權貴的利益、甚至是與外敵的潛在勾連。許多案件虎頭蛇尾,關鍵資訊缺失,結案理由牽強,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控著調查的方向和深度。
而楊豐本人,在這些案件中扮演的角色也十分耐人尋味。他有時顯得能力平庸,隻能處理些表麵文章,有時卻又展現出精準的調查能力,直擊要害,有時則像是完全在按某種既定劇本行事。
最重要的是,榮安在翻找早期卷宗時,意外發現了一份與楊豐背景相關的陳舊記錄。
這份記錄並非案件卷宗,而是一份泛黃的、邊緣破損的“人事備要”抄錄件,夾雜在幾份無關的檔案之間。
上麵赫然記載著。
楊豐,字子裕,原籍京兆府。政和五年乙未科進士及第,位列三甲。
進士?
榮安心中劇震!
一個正經科舉出身的進士,怎麼會甘心進入皇城司這等被清流士大夫所不齒的“鷹犬”、“酷吏”之所?即便皇城司權勢熏天,但對於科舉正途出身的官員而言,這裡通常是仕途的終點,或者是在朝中鬥爭失敗後被貶斥的流放地,絕非首選!
記錄後麵還有簡短的補充,楊豐中進士後,初授某地縣尉,但任期未滿,便因“丁憂”去職。守製期滿後,卻並未按常例等待重新選官,而是通過某種“特殊舉薦”,直接進入了皇城司,任“勾當公事”。舉薦人一欄,字跡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似乎與童貫麾下的某個重要文官的名字有關!
政和五年中進士……丁憂……守製期滿後通過童貫門下舉薦進入皇城司……時間線上,這恰好是在童貫權勢日益熾盛,開始大力培植自身勢力,滲透各個關鍵部門的時期!
一個科舉進士,放棄傳統的仕途,投身於皇城司,其背後必然有巨大的利益驅動或不得已的苦衷。是童貫許以重利?還是掌握了楊豐的什麼把柄,迫其就範?
聯想到之前在“北韻齋”附近看到童貫探子營的記號,以及楊豐那詭異的出現和對自己突然轉變的態度……
一個清晰的鏈條,逐漸在榮安腦海中浮現。
楊豐,這個皇城司乾當官,很可能早已被童貫收編,成為了童貫安插在皇城司內部的眼線之一!而他與“北韻齋”這個金人暗樁之間,恐怕也絕非簡單的監視與被監視的關係!童貫、金人、楊豐……這三者之間,極可能存在著某種隱秘而危險的勾連!
楊豐對自己態度的突變,或許正是因為自己在“北韻齋”附近的出現,被他或其背後的人視作了某種威脅,需要警惕甚至……清除!
榮安緩緩合上最後一冊卷宗,指尖冰涼。
她原本隻是想探查金人暗線的線索,卻冇想到,抽絲剝繭之下,竟牽扯出了皇城司內部被滲透、朝中大將可能與外敵勾結的疑雲……
如果不是……那麼楊豐又意欲何為……
她將卷宗仔細按原樣放回架閣,心中已然有了決斷。無論如何,楊豐此人,極其危險,必須嚴加防範。而“北韻齋”和其背後可能牽扯的童貫與金人的關係,更是她需要全力調查的重中之重。隻是,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隱秘,更加謹慎。任何一絲疏忽,都可能讓她萬劫不複。
她眯起眼睛,透過窗戶縫隙看向皇城司院內那些行色匆匆、心思各異的同僚,彷彿看到了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而她自己,正試圖在這張網的邊緣,找到一絲掙脫的縫隙,或者……反過來,利用這張網,捕捉到真正的獵物……
掌握了楊豐過往卷宗中隱藏的疑點及其可能與童貫、甚至金人暗樁有所牽連的驚人推測後,榮安深知,僅僅瞭解他的過去是遠遠不夠的。她必須弄清楚楊豐現在在做什麼,他近期經手的案件、活動的軌跡、接觸的人員,這些纔是判斷他當前意圖、評估自身風險的關鍵。
然而,在皇城司這樣一個充滿猜忌、派係林立的秘密機構裡,打探另一位乾當官,尤其是一位可能心懷叵測的同僚的當前任務,絕非易事。這裡的資訊流通遵循著嚴格的等級和派係壁壘,既有明麵上的規矩,也有潛藏的禁忌。
皇城司內部的資訊共享機製頗為複雜。
如涉及皇室、宰輔、軍國大事或由九宮密探等特殊單位執行的絕密任務,通常隻有直接參與者、指揮者及少數核心高層知曉,卷宗獨立封存,普通乾當官無權過問,甚至不知其存在。
由提舉或各司主官直接下達的重要案件,相關資訊會在有限的知情人範圍內通報,但具體行動細節和核心證據往往保密,以防泄露打草驚蛇或被對手利用。
涉及多個乾當官協同辦案,或需要調用公共資源,如邏察司人力、冰井務刑訊時,相關案情會在參與人員及相關部門負責人之間進行必要通報,但通常也隻限於“需要知道”的部分。
至於乾當官個人獨立負責的調查或監視任務,擁有較大的自主權,其進展和細節通常隻需向其直屬上官定期彙報,除非涉及重大發現或需要支援,否則其他同僚難以知曉具體內容。
楊豐目前進行的,很可能就是此類。
顯然,榮安無法通過正式渠道,直接去問楊豐“你最近在查什麼案子?”,那無異於自我暴露。
她也無法輕易從楊豐的直屬上官那裡獲得資訊,且不說對方是否願意透露,貿然打聽本身就極易引起懷疑。
因此,她必須依靠非正式渠道,運用特工的技巧,從側麵進行觀察和滲透。
她迅速製定了幾個調查方向,首先觀察行為模式與資源調動。
她開始有意識地留意楊豐在皇城司衙署內的活動規律。比如他是否按時點卯?在衙署內停留時間是長是短?長時間滯留可能是在整理卷宗、撰寫報告或等待指令,頻繁外出則意味著有外勤任務。
還有他經常與哪些同僚交談?是泛泛之交,還是固定的小圈子?有冇有與邏察司負責巡邏區域的人員、冰井務的獄吏、或者其他衙門的低級官吏有非常規接觸?這些都可能指向他任務的性質和範圍。
榮安還設法接近管理物資和馬匹的小吏,通過閒聊和偶爾的小恩小惠,側麵瞭解楊豐近期是否申請過特殊的裝備,如夜行衣、攀爬工具、大量消耗品如紙張、特定藥材或頻繁調用馬車、快馬。這些都能反映任務類型,監視、潛入、長途跟蹤等。
皇城司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各種小團體和利益交換始終存在。
阿修羅性格直率,在皇城司底層人緣不錯,三教九流都有接觸。榮安會旁敲側擊地向阿修羅打聽,最近司裡有冇有什麼“新鮮事”或者“奇怪的動向”,特彆是城北一帶。阿修羅雖然心思不細,但有時能從他的牢騷或閒談中捕捉到有用的碎片資訊。
榮安還會選擇性地與一些不隸屬於明顯派係、且看起來比較“碎嘴”或不得誌的低階書吏、庫管、門房等進行表麵上的友好交往。在茶水間、食堂等非正式場合,聊些無關痛癢的司內八卦,偶爾“不經意”地提到對某些區域治安的“擔憂”,觀察對方的反應,看是否能套出關於近期巡查力度、或其他乾當官活動區域的隻言片語。
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榮安甚至考慮過,是否可以製造一次“偶遇”或一個合理的藉口,例如,謊稱自己接到線報,某區域有異常,需要瞭解該區近期皇城司是否有其他行動,以避免衝突或重複勞動,去試探楊豐或其可能的上官。但這招風險極高,極易被反察覺,非萬不得已不能使用。
雖然無法直接調閱楊豐的個人任務卷宗,但皇城司內部的一些公共記錄或許能提供線索。
負責分派日常外勤任務的主事那裡,會有簡單的派差記錄簿,記載日期、人員、大致方向或任務類型,如“監視東市”、“覈查某舉報”。榮安需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說是需要瞭解某片區近期是否已有同僚在執行任務,以免乾擾,去查閱這些表麵記錄,看看楊豐的名字是否頻繁出現,以及其活動的大致區域。
如果楊豐的任務需要邏察司配合設卡、巡邏或抓人,相關的協同請求或行動簡報可能會在邏察司留有副本或記錄。這需要更硬的關係和更巧妙的藉口才能接觸到。
榮安像一隻耐心的蜘蛛,開始小心翼翼地編織她的資訊網。
她深知此事急不得,任何操之過急的行為都可能打草驚蛇,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她必須利用皇城司內部的規則縫隙和人性弱點,一點一點地拚湊出楊豐近期的活動圖景,從而判斷他是否仍在持續關注“北韻齋”,或者,他是否已經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她這個潛在的威脅身上。
每一次與楊豐的擦肩而過,每一次看似隨意的閒聊,背後都是榮安高度集中的分析和風險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