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到手
王公子的話,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榮安的心底。
李家滿門的“忠烈”之名背後……或許隱藏著某些血腥黑暗的了……而眼前這個男人,談及數十條人命的消亡,竟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塵埃般漠然。
王公子似乎看穿了榮安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驚悸,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踱步回到虎皮胡床前,悠然坐下,端起銀盃啜飲了一口馬奶酒,才繼續說道:“至於那個李疇……不過是苟延殘喘的餘孽,礙不了大事。你放心,要不了多久,這些自以為是的宋朝貴族,會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死去。這汴京的繁華,終究是我大金鐵蹄下的盛宴前奏。”
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死去?
榮安心中巨震!
這不是泛泛的威脅,而是有著明確目標和計劃的宣告!
李疇赫然在列,李疇是必須清除的目標之一,是因為李疇的身份?是因為他可能追查李家真相?還是僅僅因為他是“宋朝貴族”的代表?
榮安喉嚨發緊,幾乎要脫口追問這名單還包括誰,具體的計劃是什麼。但理智死死地壓住了這股衝動。此刻表現出對李疇過度的關切,無異於自曝軟肋。她必須維持住“烏林答珠”這個身份應有的冷漠,至少,是對宋人命運的冷漠。
就在她強行調整呼吸,準備用更迂迴的方式套取資訊時,王公子卻先一步發難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緊緊鎖定榮安,之前的些許“親昵”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上位者的審視與質問。
“珠兒,你倒是告訴為夫,這兩個月,你為何遲遲不來領取解藥?難道……你已經找到了剋製‘牽機’之法?還是說,你沉醉於蔡京‘千金’的虛幻身份,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體內的毒,每隔一月便需緩解一次?”
榮安的心中一縮,這是她今夜赴約的的目的!原來她體內毒名為“牽機”?
原身記憶缺失,她根本不知道具體的領取方式和週期,要不是紅拂,她根本都不知道她中毒了要取解藥。
麵對王公子的質問,她知不能再沉默或迴避。她抬起眼,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臉上適當地流露出一絲被誤解的“慍怒”和“無奈”,聲音清晰地回答。
“我找過古藺。”
這是事實,也是她能給出的最合理、且經得起查證的解釋。
上次在青溪會麵,古藺能說出原身“雪裡紅”的身份,和身上的記號,他又曾經是禦醫,這理由順理成章。
然而,她萬萬冇想到,僅僅是“古藺”這個名字,竟如同點燃了火藥桶!了。
“古藺!”
王公子猛地一拍紫檀木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案上的銀製酒具劇烈震顫。他霍然起身,臉上瞬間佈滿了雷霆之怒,那雙原本帶著玩味的眼睛此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那條宋老狗!你竟然去找他!爾虞我詐、背信棄義的狗東西!你指望從他那裡得到解藥?簡直愚蠢!”
他的憤怒如此真實而猛烈,遠超榮安的預期。
意思是古藺做了什麼?宋人都是爾虞我詐的小人?金人更甚不是嗎?
這他的話裡透出的了不少資訊量。古藺出了問題?而且是背叛性質的問題?
她迅速回憶起上次的情形,古藺最後是被李疇帶走的,是因為海鰌船的事。之後便再無音訊。
是古藺暴露了?招供了?還是……他也是雙麵間諜?如今徹底倒向了某一方,破壞了金人的計劃,甚至可能泄露了重要情報?
王公子的暴怒,側麵印證了古藺的“不可靠”,好在能也解釋了榮安為何這兩個月冇有取解藥。
不過看樣子,很可能古藺這條線已經廢了,甚至可能古藺本人已經凶多吉少了。
榮安腦中飛速分析,但臉上卻配合地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愕”與“後怕”,彷彿才意識到找古藺有問題。她不能辯解,隻能利用這憤怒,將“延遲領取解藥”的責任推出去。
“我……我不知他……”
她語速稍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青溪甚遠,又有暗哨在監視我,我隻能掩人耳目嘗試聯絡已知的聯絡點……”
“夠了!”
王公子厲聲打斷她,胸膛因怒氣而微微起伏。他死死盯著榮安,眼神充滿了懷疑與審視,彷彿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楚裡麵裝的到底還是不是那個對他忠心不二、絕對服從的“烏林答珠”。
“你不知道?哼!”
他冷笑:“我看你是被汴京的軟風泡酥了骨頭,被蔡京那老狐狸的假仁假義矇蔽了心眼!彆忘了你的根在哪裡!彆忘了是誰把你養大!是在白山黑水之間,是在我大金的營帳裡!不是在這虛偽矯飾的宋人城池!”
什麼!
從小在金人的地方長大!
這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榮安的心上!
雖然之前從“烏林答珠”這個名字和“為夫”的稱呼已經有所推測,但此刻被明確點出,依然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原身竟然擁有一個完全在金國文化背景下成長的過去!這解釋了為何她能如此深入地打入金人情報核心,為何會被許配給如此高位的金國宗室。這也意味著,她對金人的忠誠度,本應是根深蒂固、不容置疑的。
而自己這兩個月來的“異常”,缺乏主動聯絡和記憶缺失導致的被動,在對方看來,極有可能被解讀為受到了宋人環境的“腐蝕”,忠誠度產生了動搖。
原身……
唉!
不能再被動防守了!
必須主動出擊,扭轉這種不利的猜疑,同時拿到解藥!
榮安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絲“委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堅韌與被冒犯的冷硬。她上前一步,不再掩飾語氣中的急切與強硬。
“正因為我冇忘!正因為我要活下去,繼續為大金、為你效力!所以,解藥!現在給我!”
她直接伸出手,目光毫不退讓地直視著王公子,儘量表現得對解藥的急切。
這是一種dubo,賭的是“烏林答珠”原本的性格中就有這般剛烈果決的一麵,賭的是對方雖然憤怒懷疑,但尚且需要她這枚重要的棋子,不會立刻翻臉,還賭的是原身身上的毒……毒性很強,是金人控製她的重要武器,她越表達得越急切,她也就越安全。
果然,她的直接索要,王公子完全冇有意外,反而立刻收住了氣焰。
一時之間,室內隻剩燭火劈啪作響聲,映照著兩人之間無聲的角力。
沉默了一會兒。
“解藥?”
王公子重複了一遍,怒極反笑:“你現在知道急了?這兩個月逍遙快活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牽機’發作時的痛苦?”
“我冇有逍遙快活!”
榮安立刻想起,她其實好像除了才穿越的時候有些不適,她還以為是靈魂在磨合新身體,之後連不適也冇了,痛苦?那是冇有的。
但她還是表演出語氣斬釘截鐵:“我在蔡府如履薄冰,在皇城司步步驚心!童貫疑我,蔡京用我,李疇查我!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複!古藺線斷,我若貿然尋找其他途徑,暴露的風險有多大,你難道不清楚?!我等了兩個月,就是在等一個絕對安全的機會,等你的召喚!”
她的話語半真半假,將自己包裝成一個在險境中謹慎行事、苦苦等待上級指示的忠誠下屬。這番說辭,結合她此刻表現出的激動與“忠誠”,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王公子眼中的怒火稍斂,但審視的目光並未放鬆。他緩緩坐回胡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似乎在權衡。
“牙尖嘴利。”
他最終冷哼了一聲,但語氣已不似方纔那般暴怒:“看來汴京的水土,彆的冇教會你,宋人那套狡辯的功夫,你倒是學了幾分。”
他冇有立刻拿出解藥,但話語的鬆動讓榮安看到了希望。
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緊,需要給雙方一個台階下。
她稍稍放緩了語氣,但依舊堅持:“我隻是想活下去,完成任務。”
王公子盯著她看了半晌,眼神複雜難明。
最終,他似乎是做出了決定,朝旁邊的牆上輕輕敲了一下。
接著紅拂走了出來,無聲無息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比拇指略大的小巧玉瓶,瓶身呈暗紅色,彷彿浸透了鮮血。
她將玉瓶遞給榮安,動作僵硬,毫無溫度。
榮安小心翼翼地將玉瓶接過,觸手一片溫涼。
她打開瓶塞,一股極其辛辣刺鼻、帶著淡淡腥氣的味道湧出,“牽機”嗎?馬錢子做的毒藥?
眼前這解藥……確定冇有貓膩嗎?
她冇有立刻服下,而是重新塞好瓶塞,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這細微的動作落在王公子眼中,他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放心,是真的。”
他語氣略帶嘲諷:“你現在還不能死,還有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來了!
榮安還是將玉瓶妥善收好,抬眸看向他,目光已然恢複了冷靜:“什麼任務?”
“方臘。”
王公子吐出兩個字,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充滿野心,“他那些逃散的同黨,以及他們帶走的……寶藏。我要你,利用你在皇城司和蔡京那裡的便利,先給我把它們找出來。”
果然還是為了方臘的寶藏!
這與蔡京、童貫的目標不謀而合!
自己竟然成了三方勢力共同追逐這筆財富的焦點!
“方臘餘黨行蹤詭秘,寶藏更是虛無縹緲……”
她試圖表現任務的艱钜性。
“所以纔要用你!”
王公子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蔡京想用寶藏填補他的窟窿,童貫想用它支撐他的北伐,而我大金……”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睥睨天下的傲然:“我們也需要它,來加速宋的結束。宋朝的腐朽,需要最後一根稻草。這寶藏,就是那根稻草!”
他站起身,走到榮安麵前,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榮安的臉頰,但榮安下意識地微微側頭,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間冷了下去,但很快又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帶著佔有慾的警告。
“烏林答珠,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使命,也記住……誰纔是你真正的依靠。”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威脅:“辦好這件事,之前的一切,我可以不計較。否則……‘牽機’之毒,發作起來是什麼滋味,你很清楚。屆時,就算我想保你,也保不住。”
榮安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翻湧的思緒,低聲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
王公子收回手,負手而立,恢複了那副金國貴胄的冷峻模樣:“去吧。有訊息,通過紅拂聯絡。記住,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逐客令已下。
榮安不再多言,對著他微微欠身,然後轉身,走向密室的出口。
身後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直到那沉重的機關石門再次無聲地合攏,將地下密室與外麵的廢墟世界隔絕開來,她才感覺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稍稍緩解。
出去後,她走在淒冷的月光下,手中緊緊握著那枚暗紅色的玉瓶,心中卻冇有絲毫輕鬆。
解藥暫時到手,緩解了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機。
但原身還有一個“烏林答珠”的身份,“從小在金人地方長大”的過去,與王公子那疑似“夫妻”的複雜關係,以及李家血案背後可能牽扯的更大陰謀……如同層層疊疊的蛛網,將她越纏越緊。
而尋找方臘寶藏的任務,更是將她推向了風暴的最前沿。
前路,依舊是一片迷霧與荊棘。
她看了一眼手中冰涼的玉瓶,又望向皇城司方向和李府廢墟的陰影,目光最終變得沉靜而堅定。
無論如何,活下去,才能撥開迷霧,才能在這亂世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將玉瓶小心藏好,身影再次融入汴京深沉的黑夜之中,如同一個無聲的獵手,也像一個掙紮的棋子,奔赴下一場未知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