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弓弩
榮安見火候已到,正要乘勝追擊,施加最後一點心理壓力。
“廢物!兩個廢物!”
劉大嬸卻按捺不住了。
她見這兩人還在死撐,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她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左右開弓!
“啪!啪!”
兩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兩名俘虜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兩人腦袋猛地偏向一邊,口鼻瞬間竄血。
“說不說?!再不說老孃活剮了你們!”
劉大嬸怒目圓睜,如同凶神附體,掄起拳頭,對著那年長俘虜的胸腹就是一頓狂風暴雨般的猛捶,拳拳到肉,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噗——”
年長俘虜被打得蜷縮如蝦米,口中噴出鮮血和胃液,痛苦地嘶嚎起來。
年輕俘虜看著同伴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用變了調的官語哭喊:“彆打了!彆打了!我們說!我們說!我們是……”
“住口!蠢貨!”
年長俘虜強忍劇痛,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住同伴,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出一連串急促、古怪、充滿暴戾的音節。
“@#¥%……&*()!兀朮大人不會放過你們的!大宋快亡了!遲早是我們大金的天下!你這潑婦還能囂張多久?!等著被鐵蹄踏成肉泥吧!!!”
金語!純正的女真語!
如同平地一聲驚雷,在狹小的土牢中轟然炸響。
劉大嬸的拳頭僵在半空,一臉茫然:“他……他鬼嚎些啥?”
而一旁的榮安身體如同被瞬間凍結。
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恐懼,如同最洶湧的寒潮,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聽懂了!
每一個音節!
每一個充滿詛咒和惡毒的詞彙!
如同刻在骨髓裡的本能,無需思考,瞬間明悟。
這恐懼,並非僅僅源於俘虜口中“大金天下”、“鐵蹄踏碎”的威脅預言。
她作為穿越者,深知靖康之恥就在不遠的將來,金國鐵騎南下牧馬是曆史的必然。
這份認知帶來的是一種宏觀的、沉重的悲哀。
她此刻的恐懼,是微觀的、切膚的、令人窒息的。
能瞬間、毫無障礙地聽懂如此純正、帶著特定部落口音的女真密語,絕非普通宋人所能為!
這具身體的原身,她不僅是蔡京的暗棋、童貫的探事營都頭、皇城司的九宮密探……她更深層的、最致命的身份——金國漢兒司高級密探!
這個身份,如同燒紅的烙鐵,在這一刻被這俘虜的嘶吼,狠狠地、不容置疑地烙印在了她的靈魂上。多重絞索中,這無疑是最致命的一根,一旦暴露,無論宋、金、蔡京、童貫……任何一方都容不下她!
不僅是原身身份烙印的徹底坐實,還證明瞭金國滲透的深度與瘋狂!
兀朮就是完顏宗弼,是金國年輕一代最凶悍的統帥之一。
他的名號竟然出現在青溪縣兩個底層密探的口中!
這意味著金國對東南的滲透絕非小打小鬨,而是有著極高層級、極其明確的戰略目標。
他們出現在即將爆發大戰的睦州附近,目標僅僅是攪渾水?還是……那艘代表著大宋水上力量巔峰的“海鰌”船?或者……有更可怕的圖謀?聯想到碼頭被童貫埋設的炸藥,金人是否知情?是否想借刀sharen?或者……想火中取栗?
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之前劉大嬸剛纔那下意識的一瞥,證明阿六很可能就在附近!
這審訊,就是一場演給他看的戲,如果自己聽懂金語的反應……被他捕捉到……
雖然她自己強忍著冇有露出絲毫異樣,但那種源自靈魂的震顫……能瞞過阿六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嗎?
這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脖頸,越收越緊。
……
榮安站在原地,麵沉如水,如同最完美的雕塑,連眼睫毛都未曾顫動分毫。隻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平靜的軀殼之下,靈魂正在恐懼的冰窟中瘋狂戰栗。
她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因劇痛和恐懼而蜷縮的俘虜,掃過一臉茫然又憤憤不平的劉大嬸,最後,彷彿穿透了這土牢厚厚的牆壁,落在那幽深庭院中某個無形的存在之上。
大金的詛咒在耳邊迴盪,多重身份的絞索在頸間收緊。
寅時的更漏,彷彿已在冥冥中敲響。
她腦中瘋狂盤旋了一夜,強迫自己冷靜,一遍遍在腦中模擬著可能的應對,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才帶著一身疲憊和滿心焦灼,推開房門。
晨曦微露,清冷的空氣帶著水汽。
然而院中,阿六、文叔、劉大嬸,三人如同三尊冰冷的雕像,早已立在庭院中央。
他們不再是雜役、仆役和廚孃的模樣。
三人皆身著一套製式統一、透著森然寒氣的裝備。
內襯是緊貼身體的玄黑色軟甲,非皮非鐵,隱隱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似是以某種韌性極強的絲線與細密鱗片複合織成,輕薄卻顯然具備不俗的防護力。
外罩是同色的勁裝炮衣,裁剪利落,袖口與褲腿緊束,便於行動。炮衣肩、肘、膝等關鍵部位,鑲嵌著打磨光滑的弧形鋼甲片,在晨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臉上覆蓋著隻露出下半張臉的黑色金屬麵具,線條冷硬,毫無表情。頭上則戴著寬簷的黑色鬥笠,鬥笠邊緣垂下半尺餘長的細密黑色紗網,將整個頭頸籠罩其中,隻隱約可見麵具下冰冷的眼神。這身裝束,將他們原本的特征徹底抹去,隻留下純粹的、屬於皇城司的冰冷符號。
三人腰間束著寬厚的牛皮帶,文叔斜插著尺餘長的精鋼分水刺、阿六則掛著數枚邊緣鋒利的柳葉飛鏢,而劉大嬸……她腰間那把油光鋥亮的玄鐵鍋鏟依舊醒目地彆著,隻是此刻看來,更像是某種令人膽寒的奇門兵器。
肅殺!
冰冷!
如同從幽冥中走出的勾魂使者!
榮安愣住。
“早。”
她強作鎮定,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試圖用寒暄掩飾內心的慌亂:“諸位……倒是勤勉。”
劉大嬸上前一步,動作帶著一種與這身裝備不太相符的憨直,她拿起那套裝備,甕聲甕氣地解釋,語氣卻帶著理所當然:“榮大人,委屈您先換上這皇城司察子的通服,您的專屬……等您之後再穿。”
她說著,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麵具,似乎有些不習慣。
榮安心中稍定,原來隻是察子通用製服。但旋即,更大的壓力沉甸甸地壓了下來。換上這身衣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將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從暗處的毒蛇,變成明處的靶子。
皇城司被強行推到碼頭巡防的前台,這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陰謀。
她默默接過那套冰冷沉重的裝備,轉身回房。
玄黑色的軟甲緊貼肌膚,帶來一種陌生的束縛感,炮衣的鋼片摩擦著身體,麵具覆在臉上,隔絕了部分視線,也隔絕了表情。
當她再次走出房門時,也如同阿六三人一般,變成了一個冰冷的、符號化的皇城司密探。鬥笠垂下的黑紗,是她此刻唯一的心理屏障。
阿六那雙隱藏在麵具和黑紗後的眼睛,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他用那清冽平靜、毫無波瀾的聲音問道:“提舉大人,碼頭巡防,如何行布?請大人示下。”
佈防?!
榮安的心臟一縮,她一無所知!
她對皇城司在青溪的人員構成、戰力分佈、甚至碼頭現在的具體情況都兩眼一抹黑,讓她佈防?
這無異於將她架在火上烤。
不能露怯!
更不能按照他的思路走!
她藏在麵具下的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嘲諷意味的冷哼。她的聲音透過麵具,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疏離和不耐。
“如何行布?”
她刻意拉長了尾音:“不妨直說,本官接到的密令,是督辦漆稅細作與方臘勾連之事!昨日的巡防命令……嗬……”
她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是‘上頭’越過本官,直接下的令!連本官這個提舉,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佈防?”
她微微側身,目光似乎穿透黑紗,落在阿六身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推諉:“阿六大人深得上峰信重,訊息靈通,想必對碼頭局勢瞭然於胸。這巡防布控之事,還是勞煩阿六大人安排吧。本官……‘督辦’便是。”
她刻意加重了“督辦”二字,將燙手山芋直接丟回給阿六。
潛台詞是:人是你安排的,事是你接的令,你想怎麼玩,我奉陪,但彆想讓我背鍋擔責!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文叔依舊如同影子般沉默。
劉大嬸麵具下的眼睛似乎眨了眨,有點懵。
阿六隱藏在麵具後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榮安身上,帶著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審視。
沉默,如同沉重的鉛塊。
就在榮安以為他會發作或再次逼迫時,阿六卻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他不再追問佈防,而是上前一步,將一件冰冷沉重的東西遞到了榮安手中。
那是一張弓弩。
而且不是普通的弓弩。
它通體由深褐色的硬木和閃爍著幽冷寒光的精鋼構件組合而成,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長度約三尺餘,比普通手弩大上兩圈,卻又比床弩小巧靈活得多。
弓身並非單一弓臂,而是由韌性極強的多層柘木或桑木複合疊壓而成,弓背弧度飽滿,隱隱透著蓄勢待發的張力。弓弦是數股特製的牛筋絞合而成,粗如手指,閃爍著油潤的光澤。弓機結構極其複雜精密,主體是一個包裹著沉重鋼殼的機匣,上麵分佈著大小不一的齒輪和卡榫。最顯眼的是位於弩身下方、向前伸出的巨大鐵製腳蹶張環,以及弩身尾部一個彎曲如蠍尾的鋼製拉桿絞盤手柄。
榮安一眼便看出,這絕非臂力能直接拉開的弩!
上弦時,需將弩身豎立,弩手一腳踩住腳蹬,身體下壓,利用腰腿全身之力向後猛蹬。同時,雙手需緊握尾部的絞盤手柄,配合腳蹬的力道,通過機匣內複雜的齒輪組,才能將那根蓄滿恐怖力量的弓弦緩緩掛上機括,這需要極大的力量和技巧。
這種設計,完全是為了追求極致穿透力和射程,配合專用的重型破甲箭鏃,百步之外洞穿重甲,這是冷兵器時代單兵武器的巔峰之作。
神臂弓!
榮安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名字,這是北宋禁軍裝備的頂級單兵弩,威力驚人,製作複雜,數量稀少,管製極嚴。
皇城司竟然能配備此物?
“即刻出發。”
阿六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榮安握著這冰冷沉重的sharen利器,隻覺得掌心一片濕滑。
神臂弓?給她?
“太好了!”
一旁的劉大嬸卻激動地低撥出聲,打破了沉重的氣氛,她麵具下的眼睛閃著崇拜的光:“早就聽聞榮大人箭術通神,百步穿楊!尤擅此等強弓勁弩!想不到今日竟能親眼得見大人施展神技!屬下真是……”
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百步穿楊的神箭手?!
榮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她握著神臂弓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完了!
徹底完了!
她前世雖是特工,槍械射擊是必修課,準頭確實不錯,但那是在熟悉現代槍械、擁有穩定平台和光學瞄準鏡的情況下。
這古代的神臂弓,她連見都是第一次見。那沉重的手感,那需要全身力量配合的蹶張上弦方式,那完全依靠經驗和直覺的原始瞄準……
她根本就是個門外漢!
還百步穿楊?她連十步之內能不能射中靶心都是個問題!
這絕對是致命的穿幫點!
阿六給她這張弓,是不是就是最後的試探?一旦她露怯,或者根本無法使用這張弓……
擔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
她想開口,想找個藉口推脫……
“走。”
阿六卻根本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轉身,徑直走向院門外一輛早已等候、冇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封閉馬車。文叔如同他的影子,無聲跟上。
劉大嬸也趕緊收斂激動,催促榮安:“大人,快走吧!”
榮安看著阿六決絕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這如同燙手山芋般的神臂弓,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她咬咬牙,將沉重的弩身背在身後,硬著頭皮,在劉大嬸的“護送”下,鑽進了那如同移動囚籠的馬車。
車輪滾動,駛向殺機四伏的梓桐源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