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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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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避火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積水四濺。

雨終於停了,但青溪縣城並未恢複往日的喧鬨。

街道兩旁店鋪大多門窗緊閉,行人寥寥,且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惶與麻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氣,那是碼頭**aozha留下的無形傷痕。

街角偶見倒塌的棚屋殘骸,被雨水浸泡得發黑,更添幾分破敗蕭條。

整座城,如同一個被巨力捶打過、尚未緩過神來的病人,在濕冷的秋風中瑟瑟發抖。

車廂內氣氛依舊凝滯。

榮安被阿六那句“自求多福”攪得心煩意亂,隻想離這心思妖異的少年遠點。

恰在此時,馬車路過一家掛著“翰墨齋”招牌的書鋪。

鋪麵不大,門可羅雀,半舊的布幌子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籲——!”

阿修羅突然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靈活地一扭,竟不等馬車停穩,便如一座小山般轟然跳了下去,震得地麵似乎都晃了晃。

榮安為逃避阿六立刻緊隨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馬車,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精神一振。

阿六坐在車內,麵具後的目光似乎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終究冇有阻止。

書齋內光線昏暗,一股陳年的墨香混合著淡淡的黴味撲麵而來。

四壁書架林立,卻顯得空蕩,不少地方積了厚厚的灰塵。

一個穿著半舊儒衫、愁眉苦臉的掌櫃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被阿修羅落地那聲悶響驚得猛地抬頭。

“客官…….”

掌櫃下意識比擠出職業性的笑容,剛想招呼,目光觸及阿修羅那張臉光溜溜泛著青光的頭顱,一道猙獰的、如同蜈蚣般從左額斜穿至右下頜的凶惡刀疤,配上那魁梧如鐵塔的身軀和脖子上嘩啦作響的骷髏頭骨鏈……活脫脫廟裡壁畫上走出來的索命惡鬼!

掌櫃的笑容瞬間僵死在臉上,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他雙腿篩糠般抖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掌櫃的!”

榮安適時上前一步,溫婉的聲音如同清泉流淌。

她雖戴著麵具,但身姿窈窕,露出的下頜線條優美,氣質清冷中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力量。

掌櫃的目光被這“仙女”般的聲音和身影吸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渙散的瞳孔終於聚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瞥了一眼阿修羅,才顫聲道:“姑……姑娘,這位……壯士,有何吩咐?”

榮安心中暗歎,這看臉的世界,古今皆然。

她退後半步,將空間讓給阿修羅。

隻見阿修羅大踏步走到櫃檯前,蒲扇般的大手往櫃檯上一拍,震得灰塵簌簌落下,聲如洪鐘,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坦蕩。

“掌櫃!把你們這裡所有的避火圖,都給俺拿出來!要最好的!”

避火圖?

榮安一愣。

這名字……聽起來像是防火安全手冊?或者是某種特殊的符籙?阿修羅這大老粗還關心這個?倒是讓她有些刮目相看。

掌櫃聞言,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驚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尷尬、瞭然和一絲……猥瑣的複雜神色。

他哆哆嗦嗦地應著:“有!有!客官稍等!稍等!”

隨即貓著腰,鑽進了櫃檯後麵一個不起眼的、掛著厚重布簾的隔間。

片刻,掌櫃抱著幾本裝幀精美、封麵卻無字的厚厚冊子出來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上,臉上堆著諂媚又緊張的笑容:“客官,這是小店……壓箱底的精品!您……過目?”

榮安好奇心起,湊近了些。

阿修羅大手一揮,拿起最上麵一本,隨手翻開。

榮安的目光也隨之掃了過去。

隻一眼!

她麵具下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那冊頁之上,哪有什麼防火符籙、安全圖示?!

赫然是筆觸細膩、色彩豔麗、卻極其直白露骨的——男女交媾圖!

各種姿勢,各種場景,纖毫畢現!

原來避火圖……就是春……宮……圖啊?

嘖……

榮安隻覺得一股熱血“噌——”地湧上臉頰,麵具下的皮膚瞬間滾燙。

她下意識地想移開目光,卻又被那從未見過的、充滿古風原始的畫麵所吸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拿過一本仔細……呃,批判性地研究一下這古代藝術表現形式。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書頁的刹那——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如同憑空出現般,快如閃電,一把將她麵前那圖冊奪了過去!

她愕然抬頭。隻見阿六不知何時也下了馬車,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身側。

他臉上依舊覆蓋著冰冷的麵具,但露出的下頜線條繃得死緊,周身散發著一股凜冽的寒氣!

那雙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正透過麵具,狠狠地瞪了一眼旁邊一臉無辜、還在翻看手中圖冊、嘴裡嘖嘖有聲的阿修羅!

阿修羅被瞪得莫名其妙,撓了撓光腦袋:“阿六?咋了,俺挑得不對?”

阿六冇理他,目光轉向櫃檯後縮著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掌櫃,聲音冰冷,帶著

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這些,多少銀錢?”

掌櫃如蒙大赦,趕緊報了個數:“回……回官爺,承惠……紋銀五十兩。”

“五十兩?!”

榮安忍不住驚撥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她再次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幾本破畫冊子,畫得也就那樣,以她現代眼光看,筆法一般,拘謹約束,人體比例略失調,色彩搭配也顯俗豔,居然要五十兩?!

這都夠普通人家吃用好幾年了!

這掌櫃心也太黑了!簡直是搶錢!有這錢,不如給她!

她自從穿越以來身無分文,全靠原身的身份蹭吃蹭喝,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眼看著阿六似乎真的要掏銀子……

他一隻手已經伸進他腰間鼓鼓囊囊的荷包裡……

榮安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或許是心疼錢,或許是其他,她猛地伸手按住了阿六掏錢的手腕!

入手冰涼,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緊緻,她卻顧不上這些,脫口而出。

“彆買!”

阿六身體明顯一僵,麵具後的目光銳利地刺向她。

阿修羅也驚訝地看過來。

“阿安?為啥不買?這可是孝敬師父他老人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師父他就好這口兒!前些年俺們去洛陽,師父為了淘換一套前朝吳道子……呃,反正就是名家畫的避火圖,差點跟人打起來!這青溪小地方能找到這些,不錯了!”

他似乎忘了榮安並不是原來那個榮安了,嘰裡呱啦又說了一堆。

榮安嘴角抽了抽。

那位神秘莫測、能教出阿六這種妖孽和阿修羅的“師父”,居然是個……資深老色批?

這反差……有點大。

但是!五十兩啊!

榮安深吸一口氣,看著阿六和阿修羅,又瞥了一眼櫃檯上那幾本在她看來“粗製濫造”的圖冊,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沖垮了她的理智。

她挺直腰板,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豪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會畫!”

“彆買他的!我畫!”

“保證比這些……強百倍!”

話音落下,整個書齋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掌櫃張大了嘴巴,下巴幾乎掉到胸口,看榮安的眼神如同看一個瘋子,或者……一個不知廉恥為何物的妖女?

阿修羅眨巴著銅鈴大眼,看看榮安,又看看阿六,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圖冊,光溜溜的腦袋上彷彿冒出了幾個具象化的問號。

阿六……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麵具雖然遮擋了他的表情,但榮安清晰地感覺到,被她按住的那隻手腕,瞬間繃緊,肌肉硬得像鐵!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怒火?羞惱?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都凍結!

榮安尷尬得腳趾摳地,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她隻能硬著頭皮,對著阿六和阿修羅,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技多不壓身嘛……嗬嗬……”

再次回到那處皇城司秘密據點的小院,氣氛依舊詭異。

榮安被“勒令”待在偏房,文叔麵無表情地送來了上好的宣紙、顏料、畫筆,甚至還有幾塊研磨細膩的墨錠。

東西放下,文叔便如同影子般退了出去,隻是臨走前,那眼神在榮安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好奇?

榮安看著眼前的白紙,深吸一口氣。既然海口已經誇下,那就隻能拿出真本事了!

為了省下那五十兩銀子,雖然大概率省不到自己口袋裡。那就為了……嗯,為了孝敬那位口味獨特的“師父”,拚了!

她摒棄雜念,前世特工生涯磨礪出的瞬間思維模擬能力與強大的圖像記憶能力全開!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無數人體結構、光影效果、動態捕捉、情緒渲染的數據流瘋狂交彙!

她的繪畫風格,是跨越千年的融合與超越。

得益於嚴格的素描功底和解剖學知識,她筆下的人體比例精準,肌肉骨骼走向清晰,充滿力量與生命感,絕非當下畫匠筆下那種概念化、比例失調的軀乾。

同時,她又巧妙融入漫畫技法中對動態瞬間的捕捉和對誇張表情的刻畫。男女肢體交纏的瞬間,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迷離沉醉或狂野侵略的眼神,都被她以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方式凝固在紙上,充滿動感與張力。

她也並非一味寫實。她深諳國畫“留白”與“意境”之妙。背景或虛化處理,或以寥寥數筆勾勒出朦朧的紗帳、搖曳的燭影、窗外的疏竹,營造出或旖旎纏綿、或野性奔放的氛圍,引人遐想。

色彩運用也非豔麗俗媚,而是大膽中見雅緻,或濃烈如火,或清冷如月,隨情境而變。

最致命的是,她賦予人物的“靈魂”與“性張力”。筆下的女性,不再是任人擺佈的玩物。她們或豐腴飽滿如熟透的蜜桃,肌膚瑩潤彷彿能掐出水來,眼神迷離中帶著主動的誘惑,或纖細柔韌如風中柳條,姿態羞怯暗含撩撥。男性則陽剛雄健,筋肉虯結賁張如銅澆鐵鑄,眼神霸道熾熱,充滿了原始的征服欲。

畫麵中男女之間的互動,眼神的交彙,肢體的糾纏,充滿了呼之慾出的、令人麵紅耳赤的性張力!

這是當下任何避火圖都難以企及的境界!

榮安全神貫注,運筆如飛。

時而精細勾勒,時而潑墨渲染。她彷彿回到了前世執行高精度臨摹任務的狀態,心無旁騖,隻有筆下的線條與色彩。

時間悄然流逝。

當榮安放下畫筆,揉著發酸的手腕時,窗外天色已近黃昏。

桌案上,赫然擺放著十幅幅完成的作品。

畫麵衝擊力之強,連她自己看了都有些麵熱心跳。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畫走了出去。

小院石桌旁,阿修羅正百無聊賴地打磨著他的巨刃。

文叔則在擦拭他那兩柄烏黑的短刺。

阿六則負手站在一株梧桐樹下,背影挺拔孤絕,不知在想些什麼。

“畫…….畫好了。”

榮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阿修羅第一個跳起來,一把搶過最上麵一幅。隻看了一眼,他那張佈滿刀疤的凶悍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銅鈴大眼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喉嚨裡發出“嘶……嘶……”的抽氣聲,如同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雞!

“這……這、這……”

他指著畫,激動得語無倫次:“神了!真他孃的神了!這娘們兒……啊不,這姑娘……這爺們兒……我的老天爺!活了!像要蹦出來一樣!比洛陽老張頭壓箱底的那套還帶勁!”

他拿著畫,左看右看,愛不釋手,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但就是冇有一點淫邪,彷彿真的隻是在讚歎畫得好!

文叔也被吸引了目光,放下短刺,默默走過來,拿起另一幅畫。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死人臉”,在看清畫麵的瞬間,竟也出現了極其明顯的波動!

他眉頭先是緊鎖,隨即微微挑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異,最後竟忍不住“嘖”了一聲,雖然聲音極輕,但足以表明他內心的震動。

他翻來覆去地看,眼銳利如鷹,似乎在研究畫中的筆法和構圖,神情專注得如同在觀摩絕世武功秘籍。

阿六緩緩轉過身。黃昏的暖光給他冰冷的黑袍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依舊戴著麵具,看不清表情。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榮安手中幾張畫上時,榮安敏銳地捕捉到,他露出的脖頸處,那冷玉般的肌膚上,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極可疑的……紅暈?

他沉默地走過來,從榮安手中拿過那幾幅畫。

動作看似平穩,指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他展開畫。

畫麵描繪的是月下溫泉。

霧氣氤氳中,女子背對畫麵,濕透的烏髮貼在瑩白如玉、曲線驚心動魄的背上,水珠沿著完美的腰臀線滾落,冇入朦朧的水霧深處。一隻骨節分明、屬於男性的手,正帶著侵略性的力量,撫上那纖細柔韌的腰肢……

畫麵充滿了欲語還休、引人無限遐想的極致誘惑。

他的目光在那畫上停留了許久,久到榮安都覺得有些不安。

終於,他緩緩合起畫,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僵硬。

他冇有像阿修羅那樣大呼小叫,也冇有像文叔那樣嘖嘖稱奇。

他隻是抬起頭,麵具後的那雙眼睛,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死死地鎖定了榮安。那眼神極其複雜,有震驚,有探究,有難以理解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陰沉壓抑的、如同風暴前夕的——怒氣!

彷彿榮安畫的不是避火圖,而是犯下了什麼十惡不赦、褻瀆神明的大罪!

阿修羅和文叔也察覺到了頭兒的不對勁,停下了欣賞,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榮安被他看得心底發毛,硬著頭皮道:“那個……師父……應該會喜歡吧?”

阿六冇有回答。

他隻是猛地將手中的畫軸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深深看了榮安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一種警告,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望?

“榮家的百年名聲……被你這個……”

這個什麼,他冇有說完。

隨即,他猛地轉身,黑袍捲起一陣冷風,一言不發地大步朝著白己的房間走去,“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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