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急報
榮安的心跳瞬間加速!
掌櫃那狂熱的眼神和“驚世之作”、“洛陽紙貴”的形容,像一把火點燃了她心中關於提前退休、海邊躺平的夢想藍圖。
八成的分成!
簡直像天上掉下來的金餡餅!
她強壓住嘴角想要上揚的衝動,對著阿修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示意:可以談!
阿修羅得到信號,甕聲甕氣地轉回頭,對著還在擦冷汗的掌櫃道:“分成……可以。具體如何弄?這畫冊…怎麼賣?”
老掌櫃聞言,如同久旱逢甘霖,臉上頓時綻開狂喜的菊花,腰桿都挺直了幾分:“好!好!客官爽快!咱們書肆自有章程!雕版需尋頂尖匠人,工費不菲,耗時約莫兩三月。紙張必選上等熟宣,韌而不透。畫冊裝幀用綾絹精裱,封麵題簽請名家手書‘山河無恙’四字,方配得上神作!至於售賣……”
他壓低聲音,帶著行家的精明:“此等奇珍,不設櫃麵零沽,隻做預訂!先放出風聲,引汴京豪奢貴胄、書畫名流競相詢價。價高者得!首批印數不會多,十冊為限,每冊定價……至少三百兩起!若遇真正識貨的巨賈藏家,五百兩亦非不可!”
他轉身從櫃檯下摸索出一份略顯陳舊的契書樣本:“此為書肆慣用的‘發賣文約’,請客官過目。其上寫明畫稿名目、印數、定價、分成之數、交付時限。客官以‘山河無恙’之名落款畫押即可。書肆蓋印,再尋一牙人作保,各執一紙,便是憑證。日後結算銀錢,皆以此契為據,童叟無欺!”
他雙手將契書奉上,動作帶著一種神聖的儀式感。
榮安在一旁聽得心潮澎湃。
三百兩!五百兩!
十冊就是幾千兩雪花銀!
退休計劃似乎近在眼前!
她彷彿已經聞到了海邊帶著鹹腥味的自由空氣。
阿修羅則聽得雲裡霧裡,隻抓住重點:畫冊很貴,能分很多錢。
他大手一揮:“成!就這麼辦!俺……咳,山河無恙,簽了!”
他差點說漏嘴。
掌櫃喜不自勝,忙不迭地準備筆墨印泥。
窗外,細雨雖歇,但天空依舊陰沉,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濕氣中顯得更加沉重,那“山河無恙”四字落在契約上,墨跡未乾,彷彿也浸染了一絲難以言說的鬱氣。
交易最終敲定,掌櫃捧著那疊畫稿如同捧著稀世珍寶,連連保證會用最快的速度、最好的材料,將《風月無邊》裝裱成冊,並立刻著手雕版事宜。
當阿修羅將掌櫃預付的五十兩定金——沉甸甸的一包雪花銀塞給榮安時,她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冰冷的觸感和墜手的重量,無比清晰地提醒著她:退休基金,第一桶金!
這可比皇城司那點微薄的俸祿來得刺激多了!
兩人走出書齋,空氣中雨後泥土的清新似乎都帶上了一絲銀錢的甜香。
榮安懷裡揣著銀子,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她側頭看向身邊魁梧如山、沉默走著的阿修羅。
這個心思單純被“鐵麵佛”凶名保護起來的漢子,在皇城司的刀光劍影之外,他的未來又在哪裡?
“阿修羅……”
她的聲音在濕漉漉的街巷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以後,如果有一天,不在皇城司了,你想做什麼?”
阿修羅的腳步頓了一下,似乎冇明白這個問題。他扭過頭,麵具孔洞後的眼神透著一絲茫然:“不在皇城司?”
他用力搖了搖頭,粗壯的脖頸帶動著骷髏骨珠嘩啦輕響:“不會的。俺不會離開皇城司的。”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歸屬感。
“隻有在皇城司,俺纔有飽飯吃,有地方住。師父……還有你和阿六,都在呢。”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俺這樣子……其他地方,也容不下俺的。”
榮安默然。
是啊,聽聞阿修羅一頓飯能吃二十個白麪饅頭,那驚人的飯量放在尋常人家,早就被吃垮了。他那小山般的身軀和猙獰的麵具,走到哪裡都是人群避之不及的焦點,是孩童噩夢的來源。除了皇城司這個容納“惡鬼”的所在,他確實無處可去。這個看似凶神惡煞的漢子,他的世界其實狹窄得可憐。
一絲憐憫和同為“異類”的感同身受湧上榮安心頭。
她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夢幻的憧憬描繪道:“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有一天,不用再過這樣刀口舔血、提心吊膽的日子了?找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隱姓埋名,安安穩穩的。”
她的聲音輕柔起來,彷彿在描繪一幅美好的畫卷:“開個小鋪子,做點小買賣,或者……置辦幾畝薄田。再娶個賢惠的媳婦,生幾個胖乎乎的娃娃。早上聽著雞叫起床,晚上看著星星睡覺。不用再理會什麼官家、什麼方臘、什麼金人……就過自己的小日子,平平淡淡,卻安安穩穩的。那多好啊……”
阿修羅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巨塔,麵具孔洞後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榮安描繪的方向,彷彿在努力想象那從未出現在他生命藍圖中的景象。
過了好一會兒,他那甕聲甕氣的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微弱的希冀:“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他的眼睛似乎亮了起來,像是漆黑的夜空裡驟然點亮了兩顆微弱的星子。他有些笨拙地、帶著點急切地比劃著:“那……那俺、阿六,還有阿安你!咱們一起!一起找個冇人找得到的地方!俺力氣大,可以種地!可以蓋房子!阿六他……他腦子好使,能管賬!阿安你……你會畫畫,能教娃娃們認字畫畫!咱們……咱們一起!”
那憨厚的語氣裡,充滿了對“家”和“夥伴”最樸素的嚮往。
榮安看著他眼中難得的光亮,心頭一暖,剛想點頭,一聲尖銳急促的銅鈴聲伴隨著急促如鼓點般的馬蹄聲,驟然撕裂了街巷的寧靜!
“閃開!急報!阻者死!”
一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從街角狂飆而來!
馬上的驛卒背插象征十萬火急的赤翎,風塵仆仆,麵色焦黃,嘴脣乾裂出血,雙目卻赤紅如血,死死盯著前方,對兩旁倉惶避讓的行人視若無睹。
他手中馬鞭瘋狂抽打,坐下駿馬嘴角已泛白沫,四蹄翻飛,踏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濺起一路水花和零星的火星!
這是朝廷傳遞最緊急軍情的“急腳遞”!
依大宋律,凡急遞鋪兵傳送文書,晝夜兼程,鳴鈴走遞,前鋪聞鈴,預先出鋪交收。凡阻礙、延誤者,輕則流放,重則斬首!
那股不顧一切、焚城滅國般的煞氣撲麵而來!
榮安和阿修羅反應極快,瞬間閃到街邊。
阿修羅下意識地將榮安護在身後,魁梧的身軀繃緊。
榮安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這種級彆的急報,直衝縣衙而去,絕非尋常!她腦海中瞬間閃過方臘那張狂怒的臉,以及東南燃起的熊熊烈焰!
“走!去縣衙!”
她當機立斷,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阿修羅二話不說,龐大的身軀如同移動的堡壘,護著榮安,邁開大步便朝著縣衙方向疾奔而去。
沉重的腳步聲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咚咚作響。
當他們趕到縣衙門口時,氣氛已是一片肅殺。
衙役們個個麵色緊張,持棍肅立。那匹傳遞急報的快馬渾身汗濕,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正被一個馬伕牽到一旁,驛卒早已不見蹤影,顯然是直接入內稟報了。
榮安和阿修羅剛踏入前院,就看向院中。
隻見楊豐,那個本該早已離開青溪縣的原身老同事,此刻正微微躬著身子,站在阿六麵前。
他臉上堆滿了榮安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正低聲下氣地向阿六稟報著什麼。
那副小心翼翼、唯恐說錯一個字的樣子,與他之前麵對榮安時那種略帶輕視、公事公辦甚至隱隱刁難的態度,判若兩人。
榮安眉頭一皺。
楊豐為何冇走!
他一直還留在青溪縣,他的真正任務……和她一樣是漆稅?不恐怕和……更為重要!
他能對阿六如此畢恭畢敬,甚至帶著畏懼。這意味著阿六的身份,絕不僅僅是皇城司的一個普通“鬼見愁”那麼簡單。他的地位,或者說他背後代表的勢力,足以讓楊豐這個官場老手如此作態。
榮安心中疑雲更加濃重了。
就在這時,院內的死寂被縣衙正堂方向傳來的一聲嘶啞的宣讀打破,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
“……方臘逆賊猖獗,荼毒東南,罪不容誅!官家震怒!樞密院奉旨鈞命,著兩浙路製置使童貫,督率各路兵馬,務必剋期剿滅!若再遷延貽誤,致賊勢蔓延……則……則即刻調發京畿禁軍十萬,南下平叛!沿途州縣,但有遲誤糧秣軍需者,立斬不赦!欽此——!”
最後三個字如同冰錐,狠狠紮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十萬禁軍南下!
轟!
榮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掌握在童貫、蔡京、高俅這些權臣手中的朝廷,終於被方臘徹底激怒了。或者說,是方臘動搖了他們賴以搜刮東南財富的根基!
十萬禁軍……這已不是普通的剿匪,而是戰爭!
是足以將整個東南徹底碾碎、血流成河的滅頂之災!
童貫、蔡京這些人,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勢和利益,不惜以整個東南為祭品!
楊豐顯然也聽到了這如同催命符般的急報內容,他稟報的動作僵住了,臉上的諂媚瞬間被一層慘白覆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恐懼。但他很快強行鎮定下來,正好瞥見站在院門口的榮安和阿修羅。
當他的目光與榮安接觸時,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驚愕,有審視,有一閃而過的陰霾,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災樂禍?
他先是朝阿修羅行了個抱拳禮:“修羅大人,安。”
接著,他迅速調整了表情,恢複了榮安熟悉的那種略帶疏離和公事公辦的腔調,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嘲諷,揚聲對著榮安的方向道。
“喲,這不是榮乾當嗎?公務繁忙,可算見著您了!不知您的‘漆稅’……查得如何了?”
他故意在“漆稅”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聽聞晏大人……馬上就要駕臨咱們這小小的青溪縣了。您這差事,可彆讓晏大人……失望啊!”
那副“事不關己,等著看你倒黴”的嘴臉,幾乎毫不掩飾。
榮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火起,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警惕和飛速運轉的思緒。
這個楊豐,陰晴不定,敵友難辨!當初見有危險就跑的是他,如今諂媚攀附的也是他!
他還曾阻攔自己查睦州知州趙拚和走馬公事董雲,隻讓自己盯著漆稅……表麵看是為了撇清關係,怕惹麻煩。
但現在看來,絕非那麼簡單!
漆稅……漆稅……
榮安的腦海中,如同閃電劃破迷霧。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青溪縣盛產什麼?除了漆樹,還有一樣東西!
或者說,正是因為那樣東西,才讓漆樹變得“重要”起來!
花石綱!
那個讓東南百姓談之色變、家破人亡的“生辰綱”!
那個由“東南小朝廷”之主、應奉局總管朱勔一手操持,為取悅官家趙佶修建艮嶽園林而進行的、慘無人道的掠奪。
花石綱,需要大量的奇石巨木,奇石需要巨型木料作為底座、框架才能穩固運輸。而堅硬、耐腐蝕、紋理美觀的漆木,正是製作這些承重底座和精美框架的上佳之選。
楊豐的真正目標,根本不是那點微不足道的漆稅!
或者說,漆稅隻是他明麵上的幌子,是他深入青溪縣而不引起過多懷疑的藉口!
他真正要查的,是圍繞“花石綱”的貪腐、是朱勔爪牙在青溪縣的胡作非為!
是那些被征發去采伐巨型漆木、運輸奇石的民夫的血淚!
甚至……是朱勔一係與地方官吏勾結,借花石綱之名,中飽私囊、殘害百姓的鐵證!
朱勔!
這個在東南一手遮天、權勢熏天,連地方大員都要仰其鼻息的巨蠹!
他的應奉局如同一個巨大的吸血蟲,依附在東南百姓身上。他借花石綱之名,強征暴斂,敲骨吸髓,動輒破家滅門,其凶殘暴虐,比之方臘起義軍有過之而無不及!
東南民怨沸騰,方臘振臂一呼,應者雲集,朱勔和他的花石綱,絕對是點燃這場滔天烈焰的最主要火星之一!
楊豐……他是誰的人?他是要查花石綱的罪證,扳倒朱勔?還是……他本身就是朱勔的人,來此是為了清除隱患、銷燬證據、確保花石綱這條“貢品”通道的順暢?
如果是前者,他為何對自己這個“同僚”如此戒備甚至隱隱敵視?如果是後者……那他此刻留在青溪縣,尤其是在晏執禮即將到來的這個節骨眼上,目的就更加險惡!
他是在監視?是在佈置?還是……在等待某種指令?
榮安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釘在楊豐那張變幻不定、故作鎮定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