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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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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妓院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黑衣人終究是答應了榮安的請求,在去漱玉軒之前,兩人需要先喬裝打扮一番。

榮安是第一次看清了黑衣人麵罩之下的麵容。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憨厚的中年男人的臉。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帶著莊稼人特有的粗糙質感。額頭寬闊,顴骨微高,鼻梁不高但很挺直。嘴唇有些厚實,嘴角微微向下,帶著一種天然的、略顯愁苦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此刻褪去了執行任務時的冰冷銳利,竟顯出幾分……樸實?甚至有點木訥?濃密的眉毛下,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像是歲月在黃土地上犁出的溝壑。

這……這分明就是一個老實巴交、在田間地頭辛苦勞作了半輩子的莊稼漢!

誰能想到,這張平凡得丟進人堆就找不到的臉上,會隱藏著蔡京手下頂級殺手的身份?

巨大的反差讓榮安心頭一震,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大哥”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警惕依舊,卻又混雜著一點點的……憐憫?

“大哥?”

她輕聲問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自然。

黑衣人聲音依舊低沉沙啞,但似乎少了點之前的機械感,多了一絲屬於“人”的活氣。

“安……守拙。”

他補充道,說了一個與他“莊稼漢”麵容意外契合、甚至帶著幾分文雅古意的名字。

安守拙。

守拙……

榮安在心中默唸,這名字與他的人、他的職業,形成了何其諷刺的對比。

“安大哥。”

她點點頭。

安守拙欲言又止,他想說什麼,但把話又嚥了回去。

“安大哥也不要拘謹,叫榮安即可。”

榮安笑了笑。

然後兩人迅速換裝。

榮安依舊是那身不起眼的男裝,隻是將布巾束得更緊些。

安守拙則換上了一身深青色的棉布直裰,卸去了所有顯眼的武器,隻在內裡藏了短刃。他高大的身形套在普通文人的衣服裡,顯得有些彆扭,但那憨厚滄桑的麵容卻意外地契合這身裝扮,活脫脫一個沉默寡言、陪著家中少爺出門辦事的忠仆或護院。

趁著夜色,兩人避開縣衙巡邏的衙役,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影子,再次向漱玉軒潛行而去。

路上,榮安注意到安守拙的腳步雖然依舊沉穩,但呼吸明顯比平時粗重,臉色在月光下也顯得格外蒼白。

“安大哥……”

她放緩腳步,帶著一絲真誠的關切問道:“看你臉色不太好,傷得不輕吧?要不……我們先去找個大夫瞧瞧?你放心,既然叫了你一聲大哥,在我這兒,你就始終是我大哥。”

她刻意強調著“大哥”這個稱呼,試圖用這微弱的溫情紐帶加固這臨時的同盟。

安守拙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榮安一眼。

那雙樸實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光芒,有驚訝,有疑惑,似乎還有一絲……被觸動的微瀾?他很快移開目光,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丁點:“不必。皮肉傷,死不了。辦正事要緊。”

他拒絕了,但那份拒絕裡,似乎少了些冰冷的距離感。

當兩人再次來到“漱玉軒”所在的街巷時,景象與白日已截然不同!

夜幕下的“漱玉軒”,如同一顆墜入凡塵的璀璨明珠。無數盞造型各異、流光溢彩的琉璃宮燈將整座樓宇映照得如同白晝,金碧輝煌。朱漆大門洞開,絲竹管絃之聲比白日更加清晰悅耳,混合著婉轉的歌聲、男女的調笑、酒杯的碰撞,彙成一片奢靡繁華的交響。

門前車水馬龍,裝飾華美的馬車絡繹不絕。衣著光鮮的文人墨客、富商巨賈、甚至還有幾個身著便服但氣度不凡的官員模樣的人,在濃妝豔抹、笑語盈盈的仕女簇擁下,談笑著步入樓內。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脂粉香、酒香和食物的香氣,形成一種令人沉醉又微醺的暖昧氛圍。

榮安和安守拙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地走了進去。

一踏入大堂,榮安立刻感受到一股比門外更加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灼熱,一半來自於觥籌交錯的喧囂和暖爐的溫度,另一半,則來自於幾乎無處不在的、關於“風月無邊”和“山河無恙”的狂熱討論!

“張兄!你可知我今日花了多少銀子?整整三百兩!才搶到一本‘風月無邊’第三幅的‘雅賞’!上麵有秋月姑孃的親筆題詩!”

一個身著錦袍的胖子激動地揮舞著一本裝幀精美的冊子,唾沫橫飛。

“三百兩?!李兄你糊塗啊!前日‘漱玉軒’才放出十本‘珍藏版’,帶山河先生親繪小像的,那才叫價值連城!可惜……唉,冇搶到!”

旁邊一個瘦高個捶胸頓足。

“你們懂什麼?”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學究模樣的人,捋著鬍鬚,故作高深:“畫技、情節固然絕妙,但山河先生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那份欲語還休、引而不發的意境!譬如那‘深宮鎖玉’一幅中,貴妃指尖劃過屏風,屏風後俠客的影子……嘖嘖,無聲處聽驚雷啊!這纔是真正的大家手筆!妙!妙不可言!”

“聽說山河先生乃隱世高人,精通儒釋道,閱儘人間百態,才能畫出如此洞悉人性、直指本源的絕世之作!”

一個年輕書生滿臉崇拜地臆測著。

“非也非也!我看先生定是位遊戲紅塵的風流名士,否則怎能將男女情事描摹得如此……如此**蝕骨,令人血脈僨張!”

另一個滿麵紅光的富商大聲反駁,引來一片曖昧的笑聲和附和。

榮安聽得臉頰滾燙很是尷尬,腳趾差點在靴子裡摳出三室一廳!

這……這也吹捧得太離譜了吧?!還隱世高人?遊戲紅塵的風流名士?

她就是個為了應付上司,順帶提前退休賺點小錢錢的畫手啊!

不過……聽著這些離譜的吹捧,看著那些狂熱追捧自己“作品”的“粉絲”,她心裡那點小得意還是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像泡騰片在水裡滋滋作響。

她彷彿看到了金山銀山在向她招手!

曆史上無論什麼朝代,這種帶點顏色的文化產業,果然是經久不衰的硬通貨!

她的退休大業,前景一片光明啊!

“我們來此,所為何事?”

安守拙低沉的聲音在榮安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他顯然對周圍的喧囂和那些露骨的討論毫無興趣,甚至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那雙樸實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彷彿在尋找潛在的危險。

榮安瞬間從“退休夢”中驚醒。

差點忘了正事!

“咳……”

她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胡謅:“安大哥,海鰍船這種東西,體積龐大,目標顯著。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輸或隱藏,必然需要極其隱秘且能量巨大的渠道。這種地方……”

她指了指周圍奢靡的環境和那些非富即貴的客人:“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訊息最是靈通。我們或許能從這裡,打聽到一些關於海鰍船去向的蛛絲馬跡。”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

安守拙雖然覺得在這種地方打探訊息有點匪夷所思,但他本就不是多話的人,加上對榮安那聲“大哥”的微妙迴應,便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

榮安心中暗喜,冤大頭到位了!

她目光如電,迅速在人群中搜尋著白日裡見過的那個“朱公子”的身影。

很快,她就鎖定了目標——那個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此刻正被幾位花枝招展的頭牌姑娘簇擁著,坐在大堂中央視野最好的一個雅座裡,談笑風生,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待遇。

她拉著安守拙,找了個離那雅座不遠不近、相對隱蔽的位置坐下。立刻有打扮俏麗的小丫鬟上前招呼。她毫不客氣地點了最貴的茶水和幾樣精緻點心,然後故作隨意地問道:“小娘子,那位氣度不凡的公子,看著好生麵熟,可是本地哪家貴人?”

小丫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客官好眼力!那是朱公子!咱們‘漱玉軒’的貴客!朱大總管的親侄兒呢!”

朱大總管!親侄兒!

榮安心中猛地一跳!

果然是朱勔的族人!

而且關係如此之近!

她麵上不動聲色,繼續套話:“哦?原來是朱大總管的侄少爺!失敬失敬!難怪如此風采!不知朱公子今日可有興致?在下新得了一本‘風月無邊’的孤本,想請公子品鑒一二……”

小丫鬟掩嘴輕笑:“客官您晚啦!朱公子剛被‘凝香’、‘玉露’幾位姐姐請去‘暖玉閣’了,說是得了新到的‘溫香暖玉湯’,請公子去……嗯,品鑒新湯呢!”

她的語氣帶著曖昧的暗示。

暖玉閣?溫香暖玉湯?

一聽就不是什麼正經的地方!

榮安心中瞭然。

她藉口如廁,讓安守拙在原地稍候,並“貼心”地囑咐他:“安大哥,你在此稍坐,我去方便一下,順便看看能不能打聽到點彆的。這些點心茶水不錯,你嚐嚐。”

她指了指桌上那價格不菲的點心。

安守拙點點頭,依舊沉默如石,隻是警惕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榮安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後麵雅間區域的迴廊拐角。

榮安憑著強大的觀察力和方向感,避開穿梭的侍女,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暖玉閣”所在的後院區域。

這是一棟獨立的小樓,比前麵的大堂更加幽靜奢華。她繞到樓後,藉著假山和樹木的掩護,施展出原身殘留的三腳貓輕功,笨拙但還算順利地爬上了屋頂。

她伏在冰冷的瓦片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揭開了一片屋瓦。

一股混合著濃鬱花香、暖濕水汽的暖風瞬間從洞口湧出。

榮安眯著眼,向下望。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暖玉閣內,燈火通明。

一個巨大的、用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的浴池占據了大半空間,池中熱水氤氳,水麵上漂浮著厚厚一層鮮豔的花瓣。而池中,正上演著一幕活色生香的春宮戲!

隻見那朱公子赤著精壯的上身,隻著一條薄薄的綢褲浸在水中,他慵懶地靠在池邊,臉上帶著迷醉的紅暈。而在他身邊,圍著三名僅著輕薄透明紗衣、近乎**的絕色女子!

她們如同三條妖嬈的美人魚,在溫熱的池水中嬉戲纏繞。一個伏在朱公子胸前,用纖細的手指撩撥著水花,在他胸口畫著圈。一個從背後貼著他,玉臂環著他的脖頸,紅唇在他耳邊吐氣如蘭,低聲說著什麼,引得朱公子哈哈大笑。還有一個則潛入水中,如同靈蛇般在他腿間遊弋,紗衣被水浸透,緊緊貼在玲瓏浮凸的**上,纖毫畢現……

水波盪漾,玉體橫陳,鶯聲燕語,媚眼如絲。

極致的奢靡與**的氣息幾乎要透過洞口噴薄而出!

饒是榮安來自資訊baozha的現代,看過不少小電影,也被這現場版的、高清無碼的視覺衝擊震得大腦空白了一瞬。

就在這時,池中那個伏在朱公子胸前的女子抬起頭,嬌滴滴地說道:“公子~您答應奴家的,那方產自太湖底的‘玲瓏透骨石’,什麼時候能送來嘛?奴家想用它做個盆景,放在房裡,日日看著,就像看到公子一樣……”

朱公子哈哈一笑,大手在那女子滑膩的腰肢上用力捏了一把,帶著幾分醉意和狂妄,口齒不清地說道:“小……小妖精!急什麼!不就是一塊石頭嘛!我叔父……朱大總管!他老人家一句話的事!整個東南的石頭!都是我朱家的!花石綱……嘿嘿,花石綱懂不懂?官家要的石頭,那都得先過我朱家的手!一塊太湖石算什麼!等……等杭州城破了,方臘那幫泥腿子被剿乾淨了,我帶你去艮嶽!官家的園子裡,那石頭才叫……才叫一個絕!”

他打了個酒嗝,語氣囂張至極。

花石綱!朱大總管!官家!艮嶽!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榮安耳邊炸響!

印證了她所有的猜測!

這個朱公子,不僅是朱勔的親侄兒,而且其言行,**裸地揭示了朱家在花石綱事務中一手遮天、甚至淩駕於皇權之上的滔天權勢。

他們視東南奇石如自家後院之物,其貪婪狂妄,令人髮指!

她心中又驚又怒,忍不住低聲喃喃自語:“朱……他是朱勔的……”

“朱勔的侄兒,朱汝楫。仗著他叔父的勢,在東南一帶欺男霸女,無法無天,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這時,一個慵懶中帶著幾分戲謔的男聲,毫無征兆地在榮安耳邊響起!

近在咫尺!

溫熱的氣息甚至拂過了她的耳廓!

榮安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警鈴在腦中瘋狂尖嘯!

她猛地抬頭,左手下意識地扣住了袖中藏著的淬毒短針!

在她身側,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來人同樣伏在屋頂的瓦片上,姿態閒適,彷彿隻是躺在自家屋頂看星星。

他側著臉,看向榮安。

藉著下方透上來的暖光和清冷的月色,榮安看清了他的麵容。

那是一張極具辨識度的臉。

年紀約莫二十五六,五官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俊美無儔,卻組合出一種獨特的、慵懶痞氣又不失風流的魅力。眉骨略高,襯得那雙微微下垂的單眼皮眼眸深邃迷離,彷彿永遠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疏離。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上揚,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玩世不恭的笑意。幾縷不羈的墨發垂落額前,更添幾分落拓不羈。他穿著玄色色的錦緞常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危險與魅惑的雄性氣息,既有成熟男性的沉穩魅力,又有一種獨特而致命的吸引力。

他就這樣近距離地看著榮安,那雙慵懶的單眼皮微微眯著,裡麵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和……一絲促狹的笑意。

榮安的心臟還在因為驚嚇而狂跳,大腦一片空白,剛想厲聲嗬斥“你是何人?!”。

冇想到,對方卻率先開口了。

他微微歪了歪頭,目光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榮安剛剛偷窺的那個洞口,又落回榮安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朵,嘴角那抹戲謔的笑意加深,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

“想不到啊……小……公子……”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眼神在榮安男裝的打扮上溜了一圈,“……年紀不大,口味倒是挺重?專愛趴屋頂看這……活春宮?”

噗——

榮安隻覺得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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