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古藺
就在這時,前方街道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整齊的腳步聲。
隻見一隊身著青溪縣衙差役服色的人馬,正押解著幾個被繩索捆綁、鼻青臉腫的潑皮無賴,從一條巷子裡走出來,看樣子是剛執行完抓捕任務。
為首的一個班頭,恰好跟榮安見過。
雖然榮安此刻是女裝,但她身為皇城司乾當,在縣衙露過麵,這班頭對她印象深刻。
那班頭遠遠看到榮安,又看到她身邊衣著華貴、眼神不正的朱汝楫,立刻眉頭一皺,加快了腳步趕過來。
“榮……”
班頭下意識地想喊“榮乾當”,但看到榮安警告的眼神和微微搖頭的動作,立刻會意,硬生生改了口,抱拳行禮,聲音洪亮:“榮姑娘!您怎麼在此?方纔陳縣令還派人四處尋您呢!說是您……從家人托人捎來了急信,讓您速速回府商議要事!”
他一邊說,一邊目光看向朱汝楫,立馬行了一禮:“朱公子這大清早的是……?”
這突如其來的“援兵”讓榮安心中稍安,朱勔的事要徐徐圖之,不能操之過急。於是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焦急”:“啊!是李班頭!兄長來信了?可是家中出了什麼事?”
她轉向朱汝楫,語速飛快,帶著濃濃的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朱公子,實在抱歉!家中有急事,小女子必須立刻趕回去!今日多謝公子一路護送,大恩容後再報!”
說完,她不等朱汝楫反應,對著李班頭急聲道:“李班頭,煩請您帶路!我們快些回去!”
朱汝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措手不及。
他看著榮安瞬間變得“焦急萬分”的側臉,又看了看眼前這隊氣勢洶洶、明顯帶著官家威懾力的差役,尤其是那李班頭,最近……風頭有些緊……叔父也說過不可太過張揚……罷了!
“哦……哦!既是姑孃家中有急事,那……那便快些回去吧!”
朱汝楫勉強擠出笑容,眼中卻滿是遺憾和不甘:“改日……改日小生再去府上拜會姑娘和尊嫂……”
榮安心中冷笑:拜會?下輩子吧!麵上卻依舊保持著焦急和感激的神色,匆匆福了一禮:“公子好意,小女子心領。告辭!”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跟著李班頭和差役隊伍,快步離去,將那黏膩的目光徹底甩在身後。
走出好一段距離,確認朱汝楫冇有跟上來,榮安才鬆了口氣,今天是她計劃不周。
“榮乾當,您……冇事吧?”
李班頭關切地低聲問道:“方纔那朱……”
“無妨,多謝李班頭解圍。”
榮安真心實意地道謝,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方纔多謝了……”
“哦!那是卑職情急之下胡謅的。”
李班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朱汝楫可是有名的好色之人,我這不是怕他耽誤了您查案嗎?”陳縣令可是千叮嚀萬囑咐過,先把這群皇城司的煞神送走了再說,而且榮安“血羅刹”的惡命可不是白來的,萬一她大開殺戒,他怎麼回去跟陳縣令交差?
榮安肯定道,“此事莫要聲張。”
“是!卑職明白!”
榮安點點頭,目光望向縣衙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朱汝楫這塊敲門磚雖然燙手,但今天這短暫的交鋒,至少讓他記住了“榮姑娘”和“家中兄嫂”這條線索。接下來,她需要好好謀劃,如何利用這條線,撬開朱勔家族黑幕的一角!
至於安守拙……他可是蔡京的手下,之前是她身體虛弱又才醒,一下子腦子糊塗了,她應該擔心的是自己。
……
榮安剛剛擺脫朱汝楫的糾纏,驚魂未定地回到縣衙,阿六便如同影子般出現在她麵前。
“走。”
他的聲音依舊淡漠,冇有任何解釋,彷彿隻是在執行一個既定的程式。
榮安愣了一下:“去哪兒?”
“看大夫。”
阿六言簡意賅,“你昨夜中毒,餘毒或未清。師父有命。”
他把晏執禮搬了出來,堵死了榮安拒絕的餘地。
榮安想起昨夜那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和今早的虛弱,確實心有餘悸。況且,阿六說的也有道理。她點點頭,冇有多言,默默地跟在阿六身後。
心中卻暗自思忖。
阿六……他是在關心自己,還是……另有所圖?
兩人沉默地穿行在青溪縣略顯蕭條的街道上。
阿六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領先榮安半步的距離,如同一個沉默的引路人。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越走越遠,當阿六的腳步最終停在那間熟悉的、掛著陳舊“仁”牌匾的小院門前時,榮安的心臟猛地一沉。
古藺!
又是這個古怪的老頭!
那個知曉她耳後“新月痕”、知曉她是金人細作、陰冷詭異的古藺!
阿六……他為什麼偏偏帶她來這裡?!
青溪縣難道冇有其他大夫了嗎?他是故意的?是在試探她?還是……這個古藺,連阿六和晏執禮都認為可信?
榮安的後背瞬間繃緊,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來。
她下意識地抬手,用指尖極其隱蔽地觸碰了一下自己耳後那個微小的疤痕,冰冷的觸感讓她心頭警鈴大作。
阿六似乎並未察覺榮安的異樣,徑直上前叩響了門環。
他不像之前楊豐那樣特殊的節奏叩門,就是隨意的三下。
“吱呀”一聲,門開了。
依舊是那個佝僂著背、頭髮花白、如同風乾橘子皮般的古藺,他渾濁的眼睛掃過阿六和榮安,冇有任何表情,默默地側身讓開。
院內,瀰漫著熟悉的、濃鬱到令人窒息的草藥味。
古藺走到一個小火爐前,小心翼翼地扇著蒲扇,爐子上咕嘟咕嘟煎著一罐黑乎乎的藥汁。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背影看起來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鄉野村人。
“坐吧。”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皇城司的大人們,今日怎麼有閒暇光臨我這破草廬?”
他放下蒲扇,又慢吞吞地站起身,目光在阿六和榮安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榮安略顯蒼白的臉上,嘴角似乎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帶著嘲弄的弧度:“這位……榮乾當?氣色不佳啊。看來昨夜的‘綺羅春’,後勁不小?”
他竟然知道“綺羅春”!
榮安心中巨震!
昨夜之事發生在“漱玉軒”,這老傢夥遠在青溪縣郊外,訊息竟如此靈通?!是巧合?
還是……他一直在監視自己?!
阿六彷彿冇聽到古藺話語中的暗諷,語氣平淡地開口:“古大夫,勞煩為她複診,清除餘毒,開些清心凝神的方子。”
“好說,好說。”
古藺咧開嘴,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指了指旁邊的竹椅:“榮乾當,請坐。老夫為你把把脈。”
同樣的場景
同樣的人,卻是不同的態度。
榮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依言坐下,將手腕擱在脈枕上。
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眼神儘量保持平靜,但全身的肌肉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古藺伸出枯瘦如同鷹爪般的手指,搭上榮安的腕脈。他的指尖冰涼,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觸感。
他閉著眼,似乎在細細感受脈象的變化。
一時間,醫館內隻剩下小火爐上藥汁翻滾的咕嘟聲和古藺若有若無的、彷彿自言自語的低哼,哼的調子古怪而淒涼,像是某種古老的輓歌。
“嗯……脈象浮數,心火亢盛,餘毒雖清,心神受擾,驚悸不安……”
古藺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射向榮安,彷彿要穿透她的皮肉,直視她的靈魂深處:“榮乾當……心中藏著事啊?很大的事?夜不能寐?坐立難安?”
這老頭要乾什麼!
榮安心裡一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性的壓力。
她微微偏開頭,避開他的直視,語氣儘量平靜:“有勞古大夫費心。隻是昨夜受了驚嚇,休息不足罷了。”
“驚嚇?”
古藺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如同夜梟般刺耳:“是被人點破了身份的驚嚇?還是……身負血海深仇,卻無能為力的驚嚇?”
他最後幾個字,聲音壓得極低,隻有近在咫尺的榮安能勉強聽清!
這古老頭瘋了!
榮安瞳孔驟縮!她急忙偷偷看了眼不遠處的毫無察覺阿六,搭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攥緊!
血海深仇?!他到底知道什麼?!
就在這時,古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阿六道:“這位大人,勞煩您去後院藥房,幫老夫取一味‘九節菖蒲’,就在左手邊第三個藥櫃最上層的小抽屜裡。老夫這腿腳,實在不便登高。”
榮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支開人……這老狐狸要做什麼!
阿六麵無表情地看了古藺一眼,又掃了一眼臉色緊繃的榮安,冇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好。”
轉身便朝著通往後院的小門走去。
阿六的身影剛一消失在門後,醫館前廳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古藺臉上那點虛偽的平和瞬間消失殆儘。
渾濁的雙眼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釘在榮安臉上。
一股陰冷、怨毒、彷彿積攢了無數年的恨意,如同實質般從他佝僂的身軀裡散發出來,瞬間籠罩了整個藥廬。
“榮安!”
古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毒蛇吐信,帶著刻骨的怨毒:“彆以為換了身份,就能把過去一筆勾銷!彆忘了你父母是怎麼死的!”
父母?!
榮安腦中一痛,原身的父母?!
她對這個身體的過去一無所知!記憶裡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這老傢夥知道她父母的事?他們是怎麼死的?!
巨大的震驚和困惑瞬間襲來,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毫不退縮地迎上古藺那怨毒的目光。
她不再偽裝,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同樣毫不掩飾的殺意。
“你究竟是誰?!你到底想乾什麼?!”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袖中的短刃已經滑入掌心,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隻要這老傢夥敢有異動,她絕對會讓他先一步去見閻王!
“我是誰?”
古藺發出一聲淒厲的怪笑,如同夜梟啼哭,充滿了悲憤與瘋狂:“老夫古藺!前朝禦醫院判!汴京城裡,誰人不知我‘妙手回春古三指’?!若非……若非那場‘意外’的大火……”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儘的怨毒,隨即又猛地壓低,如同毒蛇在嘶鳴:“你以為老夫願意背井離鄉,躲在這窮鄉僻壤苟延殘喘?!你以為老夫願意背上這‘投敵叛國’的千古罵名?!”
“金人……”
古藺的眼中燃燒著屈辱和仇恨交織的火焰:“是他們給了老夫第二條命!也是他們,許諾能助老夫複仇!能幫老夫查清那場‘意外’大火的真相!能讓那些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chusheng付出代價!”
他死死盯著榮安,眼神瘋狂而偏執:“而你!你這顆被他們精心安插進來的釘子!你這帶著‘新月痕’的細作!你以為你逃得掉嗎?你以為換了張臉,就能擺脫你的宿命?就能忘了你父母是怎麼被當成棄子,活活燒死在火場裡的嗎?!”
父母……被燒死?棄子?!
榮安如遭雷擊!
什麼意思!
原身的父母,竟然是死於一場大火?而且和金人有關?還是被當成棄子?!
還有上次來古藺還算正常,怎麼這次這麼瘋狂!是發生了什麼嗎?
她一時有些眩暈。
她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冷靜,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古藺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是金人發了什麼命令嗎?他是被金人利用還是與金人有什麼合作?
他口中的“大火”,是指汴京那場燒死他的大火?
還是原身父母的大火?或者……是同一場?!
他今天又再次強調是什麼意思?
還有……阿六……
“你說什麼大火?我父母……究竟怎麼回事?”
榮安裝作迷茫緊張,實則是她在試探。
她要試探古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嗬嗬嗬……”
古藺卻隻是發出陰冷的笑聲,並不回答她的問題。他那枯瘦的手指,卻如同鬼爪般,猛地指向榮安耳後的位置。
“想知道?先想想怎麼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吧!‘新月痕’……哼!你以為它隻是標記?那是催命符!是懸在你頭上的刀!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完不成任務,你體內的‘蝕心引’發作起來,會比‘綺羅春’痛苦百倍千倍!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蝕心引?!
榮安心中劇震!她體內還有毒?!什麼時候下的?!是穿越前?還是……她猛地想起剛穿越醒來時那劇烈的頭痛和虛弱感!難道是那時?
巨大的厭惡和憤怒瞬間鎖住了她!
她極其討厭被被操控!被下毒!
原身一切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將她死死困住!
“閉嘴!”
榮安眼中殺機暴漲。
她受夠了這老傢夥的威脅和故弄玄虛。無論他知道什麼,無論真相如何,此刻他都是最大的威脅和變數。必須先解決掉他!
她手腕一翻,短刃寒光乍現。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撲向古藺。
速度快如閃電!
這一擊,蘊含了她全部的怒火和殺意,務求一擊斃命!
然而,就在她的短刃即將刺入古藺咽喉的刹那!
“砰!”
一聲悶響!
醫館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阿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
他手中並未拿著什麼“九節菖蒲”,隻有一隻空著的手掌。
他麵無表情,眼神冰冷如萬年寒冰,正冷冷地注視著屋內劍拔弩張的兩人。
那目光,彷彿早已洞悉一切!
榮安的攻勢瞬間僵在半空。
刃尖距離古藺乾枯的脖頸,隻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古藺渾濁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驚愕和慌亂。
……
阿六的目光,緩緩掃過榮安手中泛著寒光的短刃,又掃過古藺那張因恐懼和怨毒而扭曲的老臉。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而榮安的心,卻沉到了穀底。
他……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