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勢力
榮安感覺自己像是一匹肺部炸裂、隨時會倒斃的奔馬。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全身傷口劇痛無比,淬毒的暗器帶來的麻痹感正沿著四肢百骸緩慢蔓延,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轟鳴作響,幾乎蓋過了身後若隱若現的追殺聲。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隻知道必須遠離那片死亡的竹林。意識在渙散的邊緣掙紮,全憑一股不肯屈服的意誌力在強行支撐。
就在她幾乎要一頭栽倒在青石板路上,徹底失去意識時。
一隻有力的手臂突然從旁邊一條狹窄的巷道裡伸出,精準而迅速地一把將她拽了進去!
“誰!”
榮安驚駭之下,殘存的力量本能地就要反抗,但那隻手如同鐵鉗般牢固,同時一個壓得極低的、帶著異域口音的女聲在她耳邊急促響起:“彆出聲!想活命就跟我來!”
榮安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了一張明豔而帶著幾分野性的臉龐——是那個在島上見過、跟在“王公子”身邊、未戴麵具的龍鳳胎姐姐!
她怎麼會在這裡?!
此刻來不及細想,身後追殺未止,這是唯一的生機。
榮安放棄了抵抗,任由那女子半拖半扶地,快速穿過曲折昏暗的巷道,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後門,閃身進入其中。
“砰!”
門被迅速關上,插上門栓,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榮安脫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將她整個人浸透,看起來狼狽不堪,瀕臨極限。
她這纔看清,這裡似乎是一間店鋪的後堂,空氣中瀰漫著絲綢和染料特有的淡淡香氣。
貨架上堆疊著各色布匹,環境相對安全。
那紅衣女子代號叫“赤狐”,正警惕地透過門縫觀察了一下外麵,確認冇有追兵跟來,才鬆了口氣。
她轉過身,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幾乎虛脫的榮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嘖,‘雪裡紅’?這纔多久冇見,怎麼弄得如此淒慘?王公子要是知道他的副指揮差點被人剁在街上,不知該作何感想。”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但眼神裡卻並無太多惡意,反而有一絲好奇。
榮安冇有力氣與她鬥嘴,急劇的喘息稍微平複後,她立刻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多謝。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赤狐”挑了挑眉,隨意地指了指外麵:“喏,前麵就是我新開的綢緞鋪子,總得有個明麵上的身份落腳不是?剛在二樓清點貨物,就看到你像被鬼攆似的從街上狂奔過去,後麵還跟著幾條不乾淨的黑尾巴。想著好歹也算‘同僚’,就順手撈你一把咯。”
綢緞鋪?落腳點?
榮安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王公子的勢力果然已經滲透進來,而且行動迅速。
但現在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
致命的危機感並未解除,那些殺手訓練有素,很可能還在附近搜尋。
而且,接連兩次精準的截殺,讓榮安內心警鈴大作!
她強撐著站直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赤狐”,儘管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恢複了冷靜和審視:“……‘同僚’?我看未必吧。”
“赤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哦?此話怎講?”
榮安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顫抖和不適,大腦飛速運轉,開始她的試探和盤問:“我離開島上纔多久?接連遭遇兩次不死不休的截殺。對方手段狠辣,計劃周密,甚至……似乎對我的武功路數和身體弱點瞭如指掌。”
她緊緊盯著“赤狐”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知道我今天會去萬年倉的人,寥寥無幾。知道我離開島上的準確路線和時間的,更是屈指可數。‘赤狐’姑娘,你說……這訊息,是怎麼漏出去的呢?”
“赤狐”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秀眉蹙起:“你懷疑是我們中間有內鬼?”
“難道還有彆的解釋嗎?”
榮安冷笑:“我從島上回來,就被攔截,剛在萬年倉有所發現,立刻就被精準伏擊。這內鬼,要麼就在當時島上那群人之中,要麼……就是能第一時間從我們內部獲知情報的人!”
她開始步步緊逼,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看似在追查內鬼,實則在摸清“王公子”團隊所有人的動向,並觀察“赤狐”的反應。
“公子此刻何在?他是否一直與你們在一起?”
她首要排除最高指揮的嫌疑,雖然可能性極低。
“赤狐”似乎被她的懷疑激怒,但還是忍著氣道:“公子自然有要事處理,豈會一直與我們在一起?但他絕無可能……”
榮安打斷她:“好。那你和你弟弟‘蒼狼’呢?我離開後,你們是一直在一起,還是分頭行動?”
“赤狐”冇好氣地道:“我和阿弟回來後便在此處整理鋪麵,從未分開!你是在懷疑我們?!”
“那個叫‘墨鴉’的新人呢?他在哪裡?”
這個沉默的新人來曆不明,嫌疑極大。
“不知!他被公子單獨派了任務,我們怎會知曉他的行蹤?”
“‘桃夭’、‘山魈’、‘毒蛇’、‘地藏’、‘百曉生’他們呢?紅拂姑娘呢?”
榮安一口氣報出所有在島上見過的人代號:“他們此刻都在何處?可有誰行蹤詭秘?或者有誰,特彆關心我的去向?”
“赤狐”被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有些發懵,下意識地回答道:“紅拂姑娘自然跟著公子。‘桃夭’那個騷包肯定又去哪個勾欄瓦舍鬼混了!‘山魈’和‘毒蛇’兩個殺才,八成在城外據點裡喝酒打磨兵器!‘地藏’和‘百曉生’……應該還在研究青溪縣的水文圖和縣誌吧?你問這些做什麼?難道你懷疑他們所有人不成?!”
她的回答帶著不滿,但聽起來卻不似作偽,而且將這些人的行蹤和性格特點都自然地帶了出來,暫時看不出破綻。
榮安默默記下所有人的動向,心中快速分析。
王公子和紅拂行蹤不明,無法判斷。“墨鴉”單獨行動,嫌疑無法排除。“桃夭”去處風流場所,人多眼雜,容易製造不在場證明,但也容易泄露訊息。“山魈”、“毒蛇”在據點,互相證明?“地藏”、“百曉生”在研究資料,似乎也有合理理由。
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嫌疑,但也似乎都有不在場證明或合理去向。
內鬼隱藏得極深!
難道不是“王公子”這邊的人?是皇城司內部?或者是……蔡京那邊的人發現了什麼?
線索依舊混亂。
但榮安至少初步排除了“赤狐”和她弟弟“蒼狼”的
即時嫌疑——如果他們真是內鬼,剛纔根本冇必要救她,任由她死在街上更乾淨利落。
“我隻是想活命。”
榮安放緩了語氣,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疲憊和後怕:“接連被追殺,我不得不謹慎。或許……是訊息從其他環節泄露了。”
她將嫌疑微妙地引向彆處,避免和“赤狐”徹底撕破臉。
“赤狐”哼了一聲,臉色稍霽:“你知道就好。我們現在的目標是一致的,找到海鰌船,對你我都有好處。內鬥隻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她走到一旁,拿出一個藥箱,丟給榮安:“喏,上好的金瘡藥和解毒散,算我投資你了。趕緊處理一下,彆死在我這鋪子裡,晦氣。”
榮安接過藥箱,低聲道:“多謝。”
她走到角落,背對著“赤狐”,艱難地處理傷口。
暗器上的毒似乎隻是普通的麻痹毒素,並不致命,解毒散敷上後,那股蔓延的麻痹感漸漸停止。傷口雖多,但大多不深,清洗上藥後,劇痛稍減,體力也在緩慢恢複。
然而,身體的暫時安全無法緩解內心的焦灼。內鬼就像一根毒刺,紮在喉嚨裡,讓她無法安心。原身在萬年倉發現的秘密,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各方勢力,也帶來了致命的殺機。
她必須儘快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並且,要趕在內鬼再次出手、或者“王公子”改變主意、或者皇城司其他密探趕到之前。
休息了片刻,感覺恢複了一些力氣,她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我需儘快回去。今日之恩,容後再報。”
“赤狐”擺擺手:“快走吧。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海鰌船。在此之前,彆輕易死了。”
榮安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再次警惕地感知了一下外麵的動靜,然後推開後門,如同融入陰影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道之中。
隻是這一次,她的心中除了警惕,更多了一份沉重的名單和無數待解的謎團。
……
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穿梭在青溪縣清晨逐漸甦醒的街巷中,榮安的心境與來時已截然不同。身體的疼痛時刻提醒著死亡的貼近,而更深重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危機感和孤立無援的窒息感。
依靠晏執禮嗎?他深不可測,心思難料,更像是一個危險的觀察者甚至操控者。
依靠“王公子”的組織?內部疑似有內鬼,外部強敵環伺,本身就走鋼絲,與虎謀皮。
依靠皇城司?原身的身份本就敏感,如今更是被多方勢力盯上,九宮密探的到來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甚至想依靠阿六、阿修羅這些“同伴”,是敵是友都尚未可知……
她就像狂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任何一股風浪都可能讓她傾覆。原身的武功想必不弱,心思縝密,尚且落得慘死荒野的下場。她這個半路出家、內力不穩、招式不通的冒牌貨,又能支撐多久?
變強!必須變強!
不僅是個人武力的提升,更要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和資訊網絡!
一個能讓她擺脫被動局麵,甚至能反客為主的勢力!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正當她思緒紛亂、身心俱疲地轉過一個街角時,眼前的一幕讓她猛地停住了腳步。
隻見那家之前售賣《風月無邊》的書齋門口,竟然依舊人滿為患。
排隊的長龍從店內蜿蜒而出,拐過了街角,甚至比前幾日更加誇張!
各色人等,有衣著光鮮的公子哥兒,有搖頭晃腦的書生,有好奇張望的小販,甚至還有些戴著帷帽、假作路過卻頻頻望向店內的女子……他們臉上帶著急切、興奮、甚至是一絲狂熱,議論聲、催促聲不絕於耳。
“掌櫃的!還有冇有?加價我也要!”
“不是說今天有新貨到嗎?怎麼還不開門?”
“唉,我都排了三天了!‘山河無恙’先生的畫技真是絕了!”
“聽說不僅是畫技,那其中蘊含的‘人理’才更是玄妙呢……”
榮安怔怔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幾乎忘了身上的疼痛。她原本畫那春宮圖,隻是為了應付晏執禮和賺點快錢,怎麼……怎麼就發展成了這般景象?王公子甚至將其視為需要警惕的“邪教”苗頭……
突然之間,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腦中的重重迷霧。
力量……未必一定要來自刀劍和武力。
思想!輿論!人心!
這同樣是可以撼動山河的滔天巨力!
她猛地想起在現代時瞭解過的東國曆史。民族存亡之際,多少文人墨客以筆為槍,辦報紙、開書局、演話劇,喚醒民智,鼓舞士氣,其影響力絲毫不遜於真刀真槍的戰場。
那些看似普通的文字和圖畫,卻能成為最銳利的武器,潛移默化地改變無數人的想法,最終彙聚成改天換地的洪流。
在這個資訊閉塞、皇權至上的古代社會,普通民眾的精神世界是何等貧乏和容易被引導?朱勔能靠“花石綱”和苛捐雜稅逼反方臘,那她……為什麼不能利用另一種方式,悄無聲息地播種思想的種子?
《風月無邊》的火爆證明瞭一點。
她的畫,擁有一種跨越階層、直擊人性需求的詭異吸引力!人們對其中的“修煉”之說津津樂道,甚至開始神化“山河無恙”這個人!
如果……如果她不僅僅是畫春宮圖呢?
如果她將一些更隱晦、更深刻的東西,包裹在精美的畫軸和引人入勝的連環故事裡呢?
比如,對苛政的隱喻諷刺?
比如,對平等、自由的模糊嚮往?
比如,對一些看似“天經地義”的規則的質疑?
甚至……是一些實用的、能讓人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小知識?
她可以成立秘密的“讀書會”,以交流畫技、探討“修煉心得”為名,吸引那些最忠實的“讀者”,逐步篩選、引導、發展……
這條路,危險!
一旦被朝廷察覺其真正意圖,絕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東國曆史上的文字獄可不是簡單的隻字片語
甚至比單純的細作或江湖廝殺要嚴重百倍!
但,這也可能是一條真正能讓她掌握主動、甚至影響時局的道路!
一種不同於刀光劍影的“革命”!
能行嗎?
她不確定。
這需要極致的謹慎、高超的偽裝和長久的佈局。
但……值得一試!
她必須試試!
一個初步的計劃開始在她腦中迅速勾勒。
下一批“畫作”,需要更精細的構思。
不能急,要慢慢來,像滴入水中的墨,緩緩暈染。
內心的激動和一種找到出路的振奮,暫時壓過了身體的疼痛和疲憊。
她深吸一口氣,避開擁擠的人群,加快腳步向小院走去。
她需要儘快養好傷,然後開始她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