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半闕河山
書籍

第94章 趕到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榮安蜷縮在冰冷粗糙的艙壁陰影裡,每一寸肌肉都緊繃如弦。

前方戰場的嘶吼、兵刃碰撞聲、能量刃的嗡鳴以及機械守衛短路爆出的火花,彷彿都隔著一層無形的膜,模糊而遙遠。她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如何利用這混亂悄然遁走。皇城司與王公子勢力的血拚,於她而言,不過是困獸之鬥,無論哪方慘勝,下一個被清算的必然是她這個知曉太多、卻又立場曖昧的“變數”。

就在她計算著最近一處通道的距離,準備趁“山魈”下一次看似狂暴揮動鐵鏈製造混亂時暴起衝出。

突然!

“轟——!!!”

一聲遠超之前所有動靜的恐怖巨響猛然炸開!

那扇厚重無比、本該堅不可摧的大門,如同被攻城巨錘正麵轟中,整個扭曲變形,帶著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向內猛地凹陷、崩飛!

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濺,其中最大的一塊門板呼嘯著旋轉飛出,精準無比地將兩名正欲夾攻文叔的藥人守衛攔腰砸斷,近乎於黑色的血液噴濺得到處都是。

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煙塵和水汽瞬間湧入艙室,吹得人睜不開眼。

所有廝殺中的人,無論是皇城司、紅拂那邊的人、還是藥人守衛,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出現了瞬間的凝滯,驚駭地望向門口。

煙塵瀰漫中,幾道身影如同從地獄裂口踏出的魔神,帶著一身硝煙火色與冰冷殺意,驟然降臨!

為首之人,身形挺拔,月白長袍的下襬已被血汙和泥濘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幾處破損露出內裡深色的軟甲。臉上那半張玄色麵具覆蓋了所有表情,唯有露出的一雙冰封如寒風的眼眸,在動盪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微光。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周身散發出的無形威壓與寒意,就瞬間凍結了整個混亂的戰場!

正是晏執禮!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冰錐,以驚人的速度掃過全場每一個角落。

重傷倒地、臉色慘白的紅拂。氣喘籲籲、身上掛彩卻仍被斷臂高手死死纏住的文叔。怒吼連連卻被守衛和“毒蛇”拖住的阿修羅。焦急萬分卻被“山魈”巧妙限製難以脫身的阿六。以及……那個縮在最偏僻角落陰影裡,臉色蒼白如紙、渾身濕透狼狽、正試圖把自己藏進牆縫裡的榮安!

他的視線在榮安身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冇有任何情緒波動,甚至比看那些藥人守衛的時間更短,但榮安卻感覺像是被極寒的冰針狠狠刺了一下。

緊隨晏執禮身後,章霽、程普、闞治東以及另外三四名明顯是皇城司精銳的察子魚貫而入。

章霽水綠色的衣裙沾染了大片汙跡,髮髻散亂,卻眼神銳利如毒蛇,手中緊握著她的碧玉短笛。程普的白色麵具多了幾道裂痕,氣息微喘。闞治東最為駭人,赤著的上身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新傷,但他渾不在意,如同鐵塔般矗立,手中那駭人的鐵鏈刺球仍在滴滴答答淌著濃稠的、不知是人是機械的液體。他們顯然剛剛經曆了一場極其慘烈的惡戰,才突破至此,個個煞氣沖天!

“清理雜魚,控製核心。”

晏執禮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平穩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金屬地麵上,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傳入每一個皇城司人員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章霽、程普等人毫不猶豫,如同得到指令的殺戮機器,瞬間撲向各自的目標。

章霽直取重傷失去抵抗能力的紅拂,手中笛子尖端彈出一截幽藍的毒針。程普和闞治東則如同猛虎下山,一人衝向那斷臂內奸支援文叔,一人則咆哮著揮舞鐵鏈砸向圍攻阿修羅的機械守衛群。

皇城司生力軍的加入,尤其是闞治東這尊人形凶器的狂暴衝擊,瞬間打破了僵持的局勢。

而晏執禮本人,對周圍瞬間爆發的、更加激烈的戰鬥恍若未聞。他邁開步子,步伐沉穩甚至稱得上優雅,如同踏過的不是屍骸遍地的戰場而是自家庭院的迴廊,精準地避開了地上散落的零件和屍體,徑直走向了角落裡恨不得自己能隱形的榮安。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榮安的心尖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甚至覺得見國家元首都冇這麼緊張過。

完了!徹底完了!

在最糟糕的時刻,她之前那蹩腳的“落水失蹤”根本無法解釋!

晏執禮停在她麵前,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微微低頭,麵具下的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寒潭,落在她身上,無聲,卻重逾千鈞。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厲聲斥責都更令人膽寒:“看來,你那一‘失足’落水,倒是比我們這些循規蹈矩、一路拚殺過來的人,更早一步找到了這核心之地。真是……忠勇可嘉啊,我的好徒兒。”

那“忠勇可嘉”和“好徒兒”幾個字,被他用這種冰冷的語氣說出來,充滿了極致的嘲諷和幾乎凝成實質的懷疑。

榮安的心臟瘋狂擂鼓,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冰冷。她知道,生死就在這一線之間,任何狡辯、求饒、或者沉默都隻會死得更快。唯一的生路,就是兵行險著,把水徹底攪渾,將主動權搶回自己手裡,把自己包裝成發現驚天秘密、不得不行險立下大功的忠臣。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強行擠出一種混合著極度後怕、劫後餘生的激動、以及急於向上峰彙報驚天發現的急切神情,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帶著明顯的顫抖:“大人!屬下萬死!但屬下並非臨陣脫逃!實是當時在水中被暗流捲走時,意外察覺水流有異,似有隱藏通道直通船腹核心。情急之下,屬下想著機不可失,恐賊人察覺後毀證滅口,隻得咬牙行險,孤身潛入探查!隻想搶先一步查明真相,為我皇城司奪取先機!”

她語速極快,根本不給晏執禮打斷和深思的空隙,伸手指向那些雖然被壓製卻仍在瘋狂攻擊的藥人守衛,還有正在被程普和文叔聯手逼入絕境的紅拂幾人。

“大人明鑒!屬下已冒死查明,這海鰌船最大的寶藏,絕非外界傳聞的金銀財帛!而是這艘船本身——其材質、結構、尤其是這遠超時代的動力核心與這些恐怖的藥守衛!以及……”

她刻意停頓,加重語氣,強調下一個重點:“以及那能量人於無形、大規模製造和控製這些力大無窮、不知疼痛、唯命是從的‘藥人’的邪術秘法!”

她看到晏執禮麵具下的目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立刻趁熱打鐵,指向不遠處散落一地的一些卷宗和圖紙:“那些文書,部分確是宋廷敗類與金虜勾結的往來密信,但最關鍵的人物名單已被特殊藥水模糊處理,難以辨認!更有半份這詭異戰艦的驅動與構造設計圖,但最核心的能量與藥人守衛控製部分赫然缺失,像是故意被人撕去!”

她深吸一口氣,做出最終結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真正的無價之寶,是這艘能潛行隱匿、防禦驚人、內置詭異機關的钜艦本身!是那能批量化製造‘藥人軍團’的恐怖秘法!若得此船與此法,無論是用於邊疆戰事、攻堅克難,還是……用於其他方麵,其價值,足以傾國!絕非區區金銀可比!屬下拚死搶先潛入,就是怕這些國之重器被逆賊狗急跳牆所毀啊!”

她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緊緊盯著晏執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波動。

她這番話,八分真,兩分假。真的是她看到的景象。雖然冇時間細究,假的是她的動機和完全隱去了自己被內奸追殺、與王公子勢力的牽扯。她將所有“功勞”和“發現”都歸於自己“孤身涉險、忠勇探查”,塑造了一個忍辱負重、一心為公的忠臣形象,至於那些文書和圖紙,她隻是隨意看了一眼,是女真文,其餘的都是她瞎編的。

晏執禮靜靜地聽著,麵具遮蔽了他所有可能的表情變化,隻有那目光依舊冰冷地落在榮安臉上,彷彿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物品。

直到她說完,場內隻剩下激烈的打鬥聲和能量熔爐的嗡鳴,他才淡淡地、聽不出情緒地反問:“哦?如此說來,你非但無過,反而於社稷,有天大的功勞了?”

就在這時,章霽已經徹底製住紅拂,並將其交給手下看管,聽到榮安的話,忍不住嗤笑一聲,插嘴道:“晏師!休要聽她在此巧舌如簧,顛倒黑白!分明是貪生怕死,臨陣脫逃!如今見大勢已定,便跳出來搶功諉過!我看她行跡可疑,說不定與這些逆賊本就是一路貨色,此刻見事敗才急於撇清!”

榮安心中一緊,但臉上卻瞬間浮現出被極大冤枉、悲憤交加的神情,猛地轉向章霽,聲音因“激動”而拔高,甚至帶上了幾分哭腔:“章姑娘!你怎能如此血口噴人!我若與賊人一夥,為何要拚死揭露這些人?!”

說著她猛地指向已被程普和文叔聯手斬殺的斷臂高手:“那人正是之前ansha我、差點致使我命喪黃泉的元凶之一,不信問文叔!如不是我見其欲對文叔不利,不顧自身安危出聲警示,否則文叔此刻早已遭了毒手。我若與賊人一夥,又何必多此一舉,自曝其短,救下皇城司的同僚?!”

她巧妙地將揭穿內奸的動機引向“報私仇”和“救同僚”,再次掩蓋了背後的複雜真相,語氣悲憤懇切,彷彿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文叔此刻已緩過氣來,正由程普幫著包紮傷口,聞言雖眼中仍有疑慮,但還是沉聲開口道:“大人,方纔情況危急,確是榮大人率先出聲警示,老夫才得以僥倖防備那致命一擊。”

他作為當事人,證實了這一點,分量極重。

晏執禮的目光在榮安那副“忠肝義膽卻反被誣陷”的激動麵孔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被摧毀或製服的藥人守衛、以及皇城司逐漸控製全域性的景象。

忽然,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像是寒冰碎裂,聽不出絲毫笑意,反而讓人從心底裡感到發毛。

“嗬……看來,本官倒是小瞧了你的……忠心和能耐。”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莫測高深。

他冇有再當場追究榮安“落水”的疑點,轉而沉聲下達了一係列命令:“程普,帶人仔細搜查所有文書、圖紙、筆記,片紙不得遺漏,尤其是有關藥人煉製與控製的部分,重點查詢。闞治東,想辦法控製或停止這船,太吵了。章霽,給她處理傷口,彆讓她死了。”

他頓了頓,目光最後掃過榮安,補充道:“她‘冒死’換來的情報,或許……真的‘很有用’。”

命令條理清晰,瞬間將工作重點引導至接收戰利品和穩定局麵上,彷彿默認了榮安帶來的情報價值,暫時跳過了對她的處置。但那句“彆讓她死了”和“或許真的‘很有用’”,卻讓榮安剛稍稍落回肚子裡的心再次懸到了嗓子眼。這絕不代表信任,更像是對一件還有利用價值的工具暫不銷燬的態度。

章霽極其不情願地走過來,拿出金瘡藥,幾乎是發泄般用力按在榮安的傷口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章霽的眼神冰冷怨毒,恨不得用眼神將她淩遲。

榮安忍著劇痛,低下頭,心中暗自長籲一口氣。這第一關,總算是在刀尖上跳舞,險之又險地熬過去了。但她比誰都清楚,晏執禮的暫時放過,意味著更深的審視和更危險的利用即將開始。海鰌船的秘密已然揭開一部分,而她本人,也已成為這秘密中最為詭異和不確定的一環。

真正的危機,或許纔剛剛降臨。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