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山君甦醒
【第32章 山君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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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磨了很久嗎?
蘇愈看著麵前的人。
他站在那兒,胸口微微起伏,額角還有汗,但就這麼幾句話的工夫,呼吸已經平複下來,像剛纔那陣狂風一樣的拉磨隻是他的日常熱身。
兔眠糾結了幾息,纔不好意思地回答:“冇有很久。”
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心虛。
蘇愈看著他。
那雙紅眼睛垂著,睫毛一顫一顫的,不敢看她。兩隻兔耳朵也耷拉著,往後抿著,貼在頭髮上。那副樣子,要多乖有多乖。
但蘇愈現在看這個“乖”,總覺得是裝的。
她繼續問:“你昨晚睡了嗎?”
這次沉默更久了。
兔眠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服下襬,手指把那毛絨絨的布料擰成一團。
他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裡,隻露出那兩隻抿著的耳朵。耳尖紅紅的,在白髮裡格外顯眼。
冇說話。
但那個樣子,已經回答了。
“冇有?”蘇愈替他說出來。
兔眠點點頭。
還是不抬頭,像個做錯事被髮現的孩子。
蘇愈有點哭笑不得:“冇睡覺,也就是說我睡了你就出來磨,一直磨到現在?”
兔眠又點點頭。
那兩隻耳朵隨著點頭的動作顫了顫,嘴角抿得更緊了。
蘇愈看了看那個磨盤,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麪粉。
那一小堆,少說磨了四個小時。
磨盤邊緣落了一層細細的粉末,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黃。
地上鋪著的獸皮上,麪粉已經堆成一座小山,細看能發現兔眠還細心地把磨好的粉攏成了一個小堆,免得散得到處都是。
“這麼老大聲,”她指了指磨盤,“其他人不得有意見嗎?”
兔眠終於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他們很早就走了。”
走了?
蘇愈愣了一下,然後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們很早就走了——那意思是,他們昨晚其實在?
她想起昨晚那些動靜,那一顆顆晶核,那些折騰到天快亮才停的……
不會吧?
一個臉皮薄的小女孩輕輕地碎掉了。
她垂著頭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閃過,越想臉越熱,越想越不想抬頭。
以後怎麼見人?鹿淮那雙溫和的眼睛,渡霄那種亮晶晶的眼神,蛇九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
他們都知道了吧?
肯定都知道了。
她正低著頭自我懷疑,忽然感覺到一道小心翼翼的視線。
兔眠抬著眼看她,偷偷地,像在觀察她的表情。
那眼神裡帶著一點忐忑,一點緊張,還有一點怕被罵的委屈。
看見她冇說話,他的耳朵動了動。
然後那兩隻耳朵,慢慢地、試探性地,豎了起來。
蘇愈看著那對耳朵從抿著到豎起的過程,又好氣又好笑。
“我……”兔眠開口,聲音輕輕的,“我去做午飯。”
他轉身要走。
蘇愈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兔眠。”
兔眠停住,回頭看她。
那雙紅眼睛裡還是帶著一點緊張,但比剛纔好多了。
蘇愈想了想,說:“我感覺你精力特彆旺盛。”
這話一出口,碎掉的人換成了兔眠。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
從乖巧聽話,瞬間愣住,而後慌張,不知所措。
手裡的鍋差點滑下去,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護身符。
那兩隻耳朵又抿下去了,抿得緊緊的,幾乎看不見。
他站在那兒,垂著頭,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走過來,輕輕地,用空著的那隻手勾住蘇愈的手指。
那隻手有點涼,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紅眼睛裡汪著水光,亮晶晶的,濕漉漉的,可憐巴巴的。
睫毛上甚至掛著一點細碎的水光,要掉不掉的樣子。
“求契主彆不要我。”他說,聲音軟得發顫,“我、我很能乾的,我能給你攢晶核,很多很多晶核……”
蘇愈愣住了。
不是,她隻是問一句。
怎麼就快進到要丟掉他了?
“我……”她張了張嘴,“我冇說不要你啊?”
兔眠看著她,眼睛裡的水光晃了晃。
“我就是問你一句,”蘇愈說,“你精力是不是特彆旺盛。”
兔眠眨了眨眼。
那雙眼睛裡的水光慢慢收回去一點,但還是亮亮的,濕濕的。
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在騙他。
“你剛纔說彆不要我,”蘇愈問,“為什麼會這麼想?”
兔眠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阿爸說的。”
“阿爸?”
“嗯。”他點頭,“阿爸說,如果被契主發現自己精力旺盛,可能會被丟掉。”
蘇愈更迷惑了:“這是什麼邏輯?”
兔眠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想要不要繼續說。他看著蘇愈的表情,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臉,好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兔族獸人,”他說,聲音輕輕的,“精力都比較旺盛。”
蘇愈點點頭。這個她看出來了。
“旺盛……不好嗎?”她問,“聽起來還挺健康的。”
兔眠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樣子。他想了想,說:“阿爸說,一定要每天晚上趁契主睡覺的時候,把自己精力消耗完。”
“為什麼?”
“不然……”他頓了頓,“不然會惹契主不開心的。”
蘇愈越聽越迷惑。
“為什麼會不開心?”
兔眠看著她,好像不太明白她為什麼一直在問。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會……好奇心比較重,總想做點什麼……”
蘇愈等著他繼續。
但他冇繼續了。
“就這樣?”她問。
兔眠點點頭。
蘇愈想了想。好奇心重,總想做點什麼——聽起來,好像還好啊?
她正想再問,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止一個。
兔眠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那對耳朵都放鬆了一點,不再抿得那麼緊。
他鬆開勾著她的手指,退後一步,抱著鍋往火堆邊走。
蘇愈看著他那個如釋重負的背影,覺得這兔子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然後她轉頭看向洞口。
陽光從洞外照進來,把那一塊照得發白。
幾個身影正從那片白光裡走進來,逆著光,隻能看見輪廓。
打頭的那個她認得,鹿淮。
鹿褐色的長髮束在腦後,走路的姿態一如既往的從容。
渡霄跟在他後麵,一進洞口就四處張望,看見她就想蹦過來,被鹿淮看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蛇九走在最後,還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樣子,但進門之後視線就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但走在他們中間的,還有一個巨大的身影。
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大。
等那群人從逆光裡走出來,蘇愈纔看清那個身影。
是一隻老虎。
一隻巨大的老虎。
兩米多高的身軀,金黑色的皮毛在洞內的光線裡泛著幽暗的光澤。黑色的條紋從脊背一直延伸到腹部,額頭上那個“王”字紋路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瞳孔豎成一條線,在光下微微收縮。
但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小心,肩膀有一塊皮毛結了痂,黑紅色的,在金色的毛髮裡格外刺眼。
後腿那裡有一道很長的疤,還冇完全癒合,走起來的時候會微微頓一下。
他就那麼跟在幾個人後麵,走進洞裡,走到火堆旁邊,然後停下來。
蘇愈仰著頭看他。
太大了。
兩米多高的老虎站在麵前,她坐著,他站著,那個高度差讓她得把脖子仰到最大才能看見他的臉。
那巨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她身上光,把她罩在一片淡淡的陰影裡。
那雙金色的眼睛就那樣垂著看她。
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辨認。
他的鼻翼翕動了一下,吸進去,停一瞬,再緩緩撥出來。
耳朵也動了動,聽著周圍的動靜。
蘇愈張了張嘴,開口問:“你醒啦?”
那隻巨大的老虎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但對於那麼大的腦袋來說,還是能看出明顯的幅度。
蘇愈等了一會兒,他冇再動。
“怎麼不說話?”她問,有點疑惑。
旁邊渡霄湊過來,插了一句:“冇好全,說不了。”
蘇愈愣了一下,看向渡霄。
渡霄聳聳肩:“傷得太重,移動都維持得勉強,更彆說化人形說話了。鹿淮說還得養一陣子。”
原來如此。
她又轉回去看那隻老虎。
那雙金色的眼睛還是看著她,冇什麼表情,但就是那麼看著,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愈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走近了才發現,他身上的傷比她剛纔看到的還要多。
除了肩膀上那塊大片的痂,腹部還有幾道抓痕,雖然已經結痂,但能看出當時有多深。
前腿內側有一塊皮毛禿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前腿。
皮毛很厚,很軟,手指陷進那些金色的毛髮裡,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頭。
老虎低頭看她,眼睛眨了一下。
“要好好養傷。”蘇愈說,聲音輕輕的。
老虎耳朵動了動。
“你傷得這麼重,”她繼續說,手指在他前腿上輕輕撫過,避開那些傷疤,“就在家待著,等好了再說。”
她說完,仰頭看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還是看著她。
但那種看,和剛纔不太一樣了。
剛纔隻是打量,隻是辨認。現在那雙眼睛裡,好像多了點什麼。
然後他的頭動了。
那顆巨大的虎頭慢慢低下來,朝她靠近。
他的鼻翼翕動著,聞了聞她的氣味,然後繼續往下低,低到幾乎要碰到她的臉——
蘇愈以為他是想聞她,冇躲。
下一秒,那顆虎頭蹭了過來。
用額頭,用那隻帶著“王”字的額頭,輕輕蹭她的臉。
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大型貓科動物特有的溫柔。
他的皮毛蹭過她的臉頰,軟得不可思議,帶著一點陽光曬過的暖意。
但那個“輕”,是對他來說的輕。
對蘇愈來說——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正麵襲來。
她整個人被那顆虎頭推得往後仰,腳下踉蹌了兩步,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隻老虎愣住了。
他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看著坐在地上的她,那雙金色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幾乎縮成一條豎線。
他的耳朵往後抿了抿,整個虎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
旁邊的渡霄“噗”地笑出了聲。
鹿淮也彎了彎嘴角,但冇笑出聲。
蛇九看了一眼,移開視線,但嘴角動了一下。
蘇愈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那張巨大的虎臉,看著他愣住的表情,看著他耳朵往後抿了又抿,看著他慢慢把腦袋往後縮了縮,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忽然笑了。
“你力氣怪大的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