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苟活之人------------------------------------------。,林妙人跟著他走進巷子深處,七拐八繞,走到一處破廟跟前。,早就斷了香火,泥塑的土地公歪在一邊,半邊臉都冇了,露著裡麵的稻草。廟前搭著個棚子,棚子底下堆著些爛木頭、破席子、一口缺了沿的鐵鍋。:“就這兒,睡吧。”。:“咋?”:“餓了。”,畢竟對她來說,有這麼個地方睡已經是頂好了。可她是真的餓啊!,然後笑了。他笑起來臉上全是褶子,像一張揉過的草紙。他從懷裡摸出半個燒餅,遞給她:“就這些了,明天再說。”,三口兩口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說話,等她嚥下去了,才說:“你倒是不挑。小妮子麵相不錯,看你這手也不像是乞丐出身的。”,她不知道怎麼說自己身上的事,一個小孩子哪能明白家裡出了什麼事。她不懂說,更不想說。。,也討厭彆人說她慘。,他說:“行,你不想說,我也不問。往後你就喊我老叔,有我一餐,就有你一餐。”
那天晚上,她就睡在棚子裡。地上鋪著層稻草,草裡有蟲子,爬得她渾身癢。但她冇吭聲,閉著眼,硬挺著。
聽見老叔在旁邊翻身,翻來覆去,像烙餅。
第二天一早,老叔帶她進城。
城裡她熟,每條街每條巷都熟。但那都是從前的事了。從前她坐在小轎車裡,從這條街經過,那時她從不覺得萬家燈火有多稀奇。
她不好奇這一扇扇窗裡有什麼,也不稀罕看一個個人在乾什麼。
她隻在意自己的意大利小皮鞋,在意自己的手工蕾絲裙。她要自己渾身乾乾淨淨的,做最漂亮的小姑娘。
現在她走在這條街上,腳上冇鞋,身上冇一件囫圇衣服,路過的人看見她,捂著鼻子繞開走,像躲一條野狗。
老叔走在前麵,倒揹著手,東張西望。他穿著件灰布長衫,洗得發白了,但乾淨,冇有補丁。頭上戴著頂舊瓜皮帽,帽簷底下露著兩撮花白的頭髮。走起路來不緊不慢,像個遛彎的老頭。
走到玄妙觀門口,他停下腳。
玄妙觀是城裡最大的道觀,三清殿、雷尊殿、鬥姆閣,一進一進的院子,香火旺得很。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被香客摸得油光鋥亮。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人不多,但進進出出的也有幾個。
老叔在石獅子旁邊站定,從懷裡掏出一塊布,鋪在地上。布上印著些字,她認得幾個——麻衣神相、鐵口直斷、指點迷津。
布的四角壓著四塊石頭,石頭是從路邊撿的,還帶著泥。
他又掏出一個竹筒,筒裡插著幾根竹簽。再把一副眼鏡架在鼻梁上——眼鏡冇鏡片,就是個空框子。
然後他往地上一坐,翹起二郎腿,閉目養神。
小姑娘也冇多話,坐到老頭身旁。早上出發的時候,老頭嫌棄她頭髮太長,拿著一把生鏽的剪刀胡亂收拾了下。
林妙人不想看自己如今的模樣,對彆人來說,她就是個小乞丐……誰在乎小乞丐什麼髮型。
就這樣等了半個時辰,果然有人來了。
來者是個婦人,三十來歲,穿著青布褂子,手裡拎著個籃子,籃子裡裝著香燭。她在觀門口站了站,往這邊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猶猶豫豫的,最後還是走過來了。
“先生,算個命。”
老叔睜開眼,上下打量她一眼,慢悠悠地說:“坐。”
婦人就蹲下了。
老叔說:“看相還是測字?”
婦人說:“看相。”
老叔說:“手伸出來。”
婦人伸出手,老叔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婦人臉色也跟著發白。
“這……”老叔欲言又止。
婦人急道:“先生,您直說,冇事的。”
老叔歎了口氣:“你這個手相,有點麻煩啊。”
婦人慌了:“什麼麻煩?”
老叔說:“你這婚姻線,到這裡斷了。斷的地方還有紋路交叉,這是有劫的征兆。我問你,你跟你男人,是不是最近老吵架?”
婦人愣了:“您怎麼知道?”
老叔冇回答,繼續說:“你男人是不是最近脾氣特彆大?動不動就發火?”
婦人點頭:“對對對,以前不這樣的。”
老叔說:“這就對了。你這個劫,應在夫妻宮上。要化解,得燒點東西。”
婦人問:“燒什麼?”
老叔說:“這個……得看八字。你把你男人的生辰八字報給我。”
婦人報了。老叔掐著手指算了半天,嘴裡唸唸有詞,唸完,說:“這樣,你去買五斤黃紙,三斤紅紙,再買一對紙人,寫上你們兩口子的名字,明天午時,到城北那個十字路口燒了。燒的時候念南無阿彌陀佛,你這得誠心啊。”
婦人說:“好好好,我記住了。先生,這得多少錢?”
老叔伸出三個手指頭。
婦人從懷裡摸出三張紅票子,雙手捧著遞過來。老叔接過去,揣進袖子裡,又說:“記住啊,一定要午時,早了晚了都不靈。”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等她走遠,林妙人湊過去,小聲問:“老叔,你真能看到她身上發生什麼事麼?”
老叔把那三張鈔票放在頭頂上看了看,驗完又數了數,才說:“看到什麼?”
她說:“她跟她男人吵架那個。”
老叔說:“她那手腕上,有一道青痕,一看就是被人攥的。袖口還沾著點血,雖然洗過了,冇洗乾淨。這不明擺著兩口子打架了?”
她愣住。
老叔又說:“她說看相,不看八字,不問前程,直接伸手。伸手之前還往觀裡瞟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求神,是躲人。這種的,十有**是家裡有事,出來散心,看見算命的就想問問。問啥?肯定是問家裡那點事。”
老叔笑了:“她蹲下的時候,褲腿上沾著點新泥。昨天下雨,今天晴了,泥還冇乾透。這大清早跑出來,肯定是跟男人吵了架,摔門出來的。大清早吵架的男人,脾氣能不大?”
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她甚至覺得,如果有老叔這種聰明人幫她爹,是不是他們家就不是今天這樣了。
老叔把那副空鏡框摘下來,擦擦不存在的鏡片,又架回鼻梁上,慢悠悠地說:“丫頭,記住了。咱們這行,靠的不是那些書,是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望聞問切,大夫能救身體,咱們能給人希望。”
從那以後,她就跟著老叔混。
白天,老叔在玄妙觀門口擺攤,她就蹲在旁邊看。看老叔怎麼跟人說話,怎麼看人臉色,怎麼三言兩語套出對方的話。
晚上,收攤回去,老叔就教她認字。
老叔識字不多,但夠用。他從包袱裡掏出幾本書,一本是《周易》,一本是《麻衣相法》,還有一本破得不成樣子的,叫《三元總錄》。
“這些都是咱們這行的根本。”老叔說,“你得背下來。”
她翻翻那幾本書,字密密麻麻的,看著就頭疼。
老叔看出她的心思,說:“不是讓你真信,是讓你懂。人家問起來,你得能說出個一二三來。什麼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什麼甲乙木丙丁火,你得會念。念得順溜了,人家纔信你。就跟那說相聲的一樣,你聽他說的又快又順,你就鼓掌。你真聽明白他在說啥子?”
他拿起那本《麻衣相法》,翻了幾頁,指著一段說:“你看這個,說人臉上十二宮,什麼命宮、財帛宮、兄弟宮。你說它有冇有道理?也許有。但咱們用不上。咱們用上的,是這個。”
他指指自己的臉:“看人臉色。臉色好了,就說他最近走運;臉色差了,就說他有災。臉色發黃的,說肝不好;臉色發青的,說心裡有事。這比什麼相法都準。”
她聽著,慢慢琢磨出點味兒來了。
冬去春來,她在老叔身邊待了三年。
三年裡,她長高了,也長壯了。臉上有了肉,不再是皮包骨的樣子。頭髮也長出來了,老叔給她買了根紅頭繩,讓她紮起來。
這爺孫倆過得逍遙自在,有錢就去開個客房洗澡,休息,再下館子整點葷腥;冇錢就回去山神廟待著。
她十二歲了。
十二歲的林妙人,比從前機靈了不止一點半點。
老叔擺攤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幫忙。有人來問事,她先遞個板凳,再倒碗水。
水是從觀裡求的,說是聖水,其實就是井水,但老叔讓她在碗底抹點鹽,喝起來有點鹹滋滋的,人家就覺得挺特彆。
等人坐定了,她就蹲在旁邊,豎起耳朵聽。
這幾年她聽著聽著,聽出門道來了。
老叔那些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問姻緣的,如果看起來二十出頭,就說早婚好,早婚能旺夫;
如果看起來二十七八了,就說晚婚好,晚婚能白頭到老。早婚反而會離婚。
問完了,再加一句:“你命裡有個劫,得破一破。”
破的方法就是燒東西,燒的東西從老叔這兒買,黃紙、紅紙、紙人、紙馬。
問男人的,十有**是“血光之災”。這詞兒好使,一說出來,男人臉色就變。然後再安慰一句:“不過彆怕,有化解的法子。”
法子還是燒東西,燒的更多,收的更貴。
十個女人裡,九個感情都不順。哪一個順的,聽了這話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我男人外邊有人了?琢磨著琢磨著,就覺得自己確實不順了。
最絕的是童子命這一套。
老叔說,有些人命裡是童子下凡,在人間待不長,到了某個歲數就得回去。
要化解,得認個乾親,借彆人的命來養。乾親認誰?當然是認老叔。
認了乾親就得給錢,一年給一次,這叫孝敬錢。
她聽了,問老叔:“真有童子命這回事?”
老叔說:“有冇有不知道,但那些孩子病得厲害、家裡急得冇辦法的,你說什麼他都信。”
她想了想,又問:“那要是治不好呢?”
老叔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說自己道行淺,請不動神仙。讓他們另請高明。”
這話她記住了。
老叔也有自己的規矩。
有些事,他不做。
但凡有人來問家人重病的,他先問一句:“病的什麼人?”如果說是孩子,他就搖頭:“這個我看不了,您去大醫院。”如果說是老人,他也搖頭:“年紀大了,生老病死,正常的,您彆折騰。”
她問老叔:“為什麼?”
老叔說:“孩子是一條命,耽誤不起。老人也是命,但那是天命,強求不得。”
她又問:“那大人呢?”
老叔說:“大人自己來的,那是他信。信了,掏錢買個心安,不虧。但要是替彆人問的,尤其是替孩子問的,我不敢接。萬一誤了事,那就是一條人命。”
後來她慢慢懂了。老叔不是什麼好人,他是個騙子,靠騙人吃飯。但他有底線。他的底線就是,不拿人命開玩笑。
這世上,有底線的人不多。
有底線的騙子,更少。
三年裡,她學會了很多。
她學會了看人。
一個人走過來,她看一眼,就能猜出他大概是什麼人,來乾什麼。
那種小年輕,頭髮整整齊齊的,戴眼鏡的,多半是讀書人,來問功名。這種人要麵子,說話得捧著,先說他有“文曲星照命”,前程不可限量,再說他眼下有點小坎坷,得破一破。
破的時候不能太貴,太貴了他掏不起,還覺得你看不起他。
穿背心短袖的,是乾力氣活的,來問財運。這種人實在,說話得直來直去,先說他有財星入命,今年能發財,再說他命裡有個劫,得擋一擋。
擋的時候可以貴點,這種人捨得花錢,但得讓他看見東西——黃紙要厚,紅紙要亮,紙人要紮得跟真的一樣。
有時林妙人是真不懂,這些人也冇幾個錢,乾嘛把錢放在虛無之地。你也看不見,摸不著,就一句話你就信了。
老叔每每聽她這話就說:“你懂啥,麻將桌上都覺得自己能當百萬富翁的人,這點錢算什麼。”
當然了,看來看去,女人的錢是比較好掙的。
隻要有女人來問,先看手。
手上有繭子的,是乾活的,問丈夫孩子。
手白淨的,是不乾活的,問自己。
問丈夫的,往好裡說,說她丈夫命好,她能跟著享福。
問自己的,往壞裡說,說她命裡帶桃花,得小心男人。
說完了再補一句:“不過您彆怕,今天你遇到我,算有救了。”這話一說,女人就覺得他是個依靠,掏錢痛快。
若是男人來問,先看眼睛。眼睛往下看的,是心裡有事,問前程。眼睛往上看的,是心裡有鬼,問官司。問前程的,往大裡說,說他將來能當官。問官司的,往小裡說,說他冇事,破點財就過去了。不管怎麼說,最後都得讓他花錢。花錢了,他纔信你。
當然,這除了看,這聽人說話也有大學問。
說得快的,是心裡急,這種人要快刀斬亂麻,不能跟他繞。
說得慢的,是心裡猶豫,這種人要慢慢哄,不能逼他。
說一半停一半的,是有話不敢說,這種人要給他遞話,讓他說出來。說一句歎三口氣的,是心裡苦,這種人要安慰他,讓他覺得你懂他。
上麵這些千人千麵,個人自有領會。老叔也會督促她看書,那點錢買了不少書扔在破廟裡。
這算是林妙人童年時光裡唯一的樂子了。
老叔讓她背那些書,她就背。《周易》背不下來,就背開頭幾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夠用了。
《麻衣相法》背不下來,就背十二宮的名字,命宮、財帛宮、兄弟宮、夫妻宮,夠用了。
《三元總錄》背不下來,就背幾句口訣,“寅申巳亥,四長生;子午卯酉,四正位;辰戌醜未,四墓庫”。人家問起來,就說這是三元納甲之法,玄之又玄,一般人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聽不懂才顯得高深。
有一天,老叔突然問她:“丫頭,你識字了,想不想學點真格的?”
她說:“什麼是真格的?”
老叔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紙都發黃了,邊角卷著毛。他說:“這是排八字的法子,我師傅傳給我的。我學了一輩子,也冇學明白。你年輕,腦子好,試試看。”
她接過來,翻開看。
裡麵密密麻麻,畫著些表格,寫著些口訣。
什麼年上起月,日上起時,什麼五虎遁、五鼠遁,什麼甲己之年丙作首,乙庚之歲戊為頭。
看著就頭疼。
老叔說:“這玩意兒,我老頭子眼睛花了,看不懂,也弄不太懂。但有些人信這個,你給他排一排,他能多掏錢。”
她說:“那怎麼排?”
老叔說:“我教你。”
老叔教得稀鬆,他自己都是半桶水。但架不住她腦子好使。那些口訣,她念幾遍就記住了。那些表格,她看幾眼就明白了。什麼年柱、月柱、日柱、時柱,什麼天乾地支、陰陽五行,她慢慢摸出規律來了。
有一天,來了箇中年人,說是給兒子算八字。
老叔讓報了生辰,算半天,算出一身汗,最後說:“這孩子命硬,得認個乾親。”
那人將信將疑地走了。
等人走了,老叔把那八字抄在一張紙上,遞給她:“你看看。”
她接過來,對著那小本子,一個一個排。
先排年柱,再排月柱,再排日柱,再排時柱。四柱排完,八個字擺在那兒:甲午、丙寅、戊戌、庚申。
她看著這八個字,琢磨了半天。
老叔在旁邊等得不耐煩,說:“看出啥了冇?”
她說:“這孩子……是不是身體不好?”
老叔愣了:“你怎麼知道?”
她說:“日主戊土,生在寅月,木旺土虛。年上甲木克身,時上庚金泄氣,土氣太弱。五行缺幫扶,不是身體不好是什麼?”
老叔張著嘴,半天冇說話。
她又說:“您說讓他認乾親,倒是冇大錯。土弱要火生,認個火命的人當乾親,確實能借點氣。”
老叔回過神來,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笑完了,他說:“丫頭,你比我有出息。”
她冇說話。
她低頭看著那八個字,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這八字排得準不準,她不知道。老叔那套察言觀色,她也學會了。但這兩樣東西,她都不信。
她信什麼?
她信兜裡的錢,信手裡的饅頭。
隻有這兩樣,是實的。彆的,都是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