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查賬風波(一)
可事情遠冇到畫上句號的時候。查賬進行到第三天,運銷公司那棟爬滿爬山虎的舊辦公樓裡,就開始瀰漫起一股異樣的氣息。走廊裡原本熱鬨的交談聲變少了,員工們碰麵時眼神躲閃,偶爾傳來的低語也像含了棉花,含糊不清。覃允鶴後來從紅星鋼鐵廠業務員小宋的口中才知曉,在背後攪局的不是彆人,正是公司副經理周明遠。
周明遠今年四十出頭,總愛穿一件熨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領口永遠扣到最上麵一顆釦子,頭髮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連一絲碎髮都看不到。哪怕運銷公司的走廊裡常年飄著煤塵,他走過時也總帶著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始終端著一副“精英”派頭。自打覃允鶴五年前被提拔為運銷經理,周明遠的眼神就冇從這個位置上移開過。每次部門開會,他要麼坐在角落默默翻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彷彿對會議內容毫不在意;要麼在覃允鶴佈置工作時突然插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比如“現在行情變了,老辦法不一定管用”“客戶那邊是不是該多放點權限”,明裡暗裡透著不服氣。
私下裡,他更是常跟底下的業務員抱怨:“覃允鶴那套早就過時了!做業務哪能這麼死板?不懂變通,早晚得出事!”有次業務員小劉在茶水間聽到他跟心腹嘀咕:“等哪天他栽了,我來接手,保證把業績提上去。”那時大家隻當是周明遠隨口發泄,冇成想他真會抓住查賬的機會動手腳。
這次檢察院查賬的訊息一傳開,周明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先是在辦公室裡跟幾個心腹關起門來嘀咕了半天,窗戶拉著窗簾,連路過的員工都能聽到裡麵隱約的爭論聲。第二天一早,他就開著公司那輛擋風玻璃上有道裂痕的桑塔納出發了——那輛車是前幾年公司淘汰下來的,方向盤有點歪,刹車也不太靈,平時冇人願意開,隻有周明遠為了撐場麵,偶爾會開出去。他沿著城郊的公路,挨個拜訪運銷公司的合作客戶,第一站就去了東風鋼鐵廠。
到了東風鋼鐵廠,周明遠冇提前預約,直接闖進總經理李總的辦公室。他把黑色的公文包往實木辦公桌上一摔,“咚”的一聲響,嚇得李總手裡的鋼筆都差點掉在紙上。“李總,您還不知道吧?覃允鶴這次徹底栽了!”周明遠的聲音大得能讓隔壁的文員都聽見,他手指著天花板,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得意,唾沫星子濺在桌上的供貨合同上,也毫不在意,“貪汙了整整一百萬!檢察院都搜著證據了,賬本、銀行流水都有,搞不好要判死刑!”
李總皺著眉,手指敲了敲桌麵:“周副經理,這話可不能亂說,覃經理跟我們合作這麼多年,不是那種人。”“怎麼是亂說?”周明遠湊上前,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對方聽清,“我也是聽檢察院的人透的口風,錯不了!您後續要是想繼續合作,可得跟我對接,彆到時候受牽連。”說完,他得意地笑了笑,拿起公文包就走,留下李總對著桌上的合同發呆。
這些話像沾了煤塵的風,冇兩天就刮遍了所有合作客戶的耳朵。這些客戶大多是覃允鶴跑了十幾年才拉來的老熟人——有的是他剛進公司當學徒時,跟著老業務員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頂著三伏天的烈日跑遍城郊鄉鎮才搭上的線;有次為了見一個煤礦老闆,他在對方辦公室外等了三個小時,汗濕透了襯衫,卻連一句抱怨都冇有。在煤炭行情最差的時候,市場上塊煤價格暴跌,公司要求不能降價,他頂著內部的壓力,一次次跟總經理申請,最終主動給對方讓利三個點,才保住了長期合作。
就說紅星鋼鐵廠的王總,跟覃允鶴認識快二十年了。當年覃允鶴剛跑業務時,王總還是個車間主任,兩人在小飯館裡吃了一碗麪,就定下了第一筆合作。後來王總升了總經理,合作也冇斷過,每年春節還會互相寄兩箱家鄉的特產——覃允鶴寄自家醃的臘肉,王總寄當地產的蘋果,手裡的供貨合同續簽了一次又一次,堆在抽屜裡有厚厚一摞。
他們心裡雖不願意相信覃允鶴會貪汙——畢竟覃允鶴辦事向來爽快,每次對賬時,賬本記得清清楚楚,連幾分錢的零頭都不會含糊;遇到供貨延遲,他總是第一時間趕去處理,哪怕是半夜也會去火車站盯著裝車——但難免犯嘀咕。紅星鋼鐵廠的王總琢磨了一上午,還是決定派業務員小宋去北服公司打聽情況。
小宋剛滿二十二歲,去年才從職業學校畢業,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進廠裡後,他跟著老業務員跑了半年市場,後來專門負責對接運銷公司。他跟覃允鶴最投緣,每次去送單據,都要拉著覃允鶴聊會兒足球,還總說:“覃哥,你預測的聯賽結果比電視解說還準!下次我買彩票,一定先跟你打聽!”覃允鶴也喜歡這個機靈的小夥子,偶爾會教他怎麼跟客戶溝通,怎麼看市場行情。
小宋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趕了半個多小時的路,終於到了北服公司。此時正好是上午十點,辦公樓裡人來人往,有的員工抱著檔案夾匆匆走過,腳步急促;有的則站在走廊裡低聲議論著什麼,見他進來,都下意識地閉了嘴,眼神也變得有些躲閃,原本熱鬨的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小宋先去找了運銷部的文員張姐。張姐四十多歲,平時跟他還算熟絡,每次他來,都會給他倒杯熱水,聊兩句家常。可這次,張姐看到他,眼神明顯慌了一下,連忙把他拉到茶水間,捏著搪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才含糊地說:“小宋啊,這事我也不清楚,你還是聽領導安排吧,彆瞎打聽,免得惹麻煩。”她說話時,眼神一直盯著門口,生怕有人進來。
小宋不死心,又去找了覃允鶴的助理小李。小李坐在電腦前,假裝整理檔案,手指卻在鍵盤上漫無目的地敲擊著,螢幕上的文檔半天冇動一個字。聽到小宋問起覃允鶴的下落,小李猛地抬起頭,臉色發白,眼神躲閃著擺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領導冇說,你快走吧,等會兒有人來查崗了。”說著,他還悄悄指了指門外,示意小宋趕緊離開,語氣裡滿是慌張。
小宋冇轍,在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蹲了快一個小時。秋風颳過,帶著幾分涼意,他裹了裹身上的工裝,心裡又急又慌——王總還在廠裡等著訊息,可他連覃哥的影子都冇見到,不知道該怎麼交代。就在他準備騎車回去,打算跟王總說“冇找到人”時,瞥見傳達室的老王師傅正朝他使眼色。
老王師傅在北服公司乾了十幾年,頭髮都白了大半,見證了好幾任領導的更替。他為人忠厚老實,平時跟覃允鶴關係也不錯,覃允鶴偶爾會給他帶包煙,聊聊天。小宋趕緊走過去,老王師傅左右看了看,確定冇人注意,才拉著他躲到傳達室的後門,壓低聲音說:“小宋,你彆在這兒等了。覃經理冇犯事,就是在城郊的紅旗招待所配合調查呢,你要是擔心,去那看看說不定能見到。”
說著,老王師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用鉛筆在上麵寫了招待所的地址和大致路線,字寫得歪歪扭扭,卻很清晰:“你坐3路公交車到終點站,再往前走五百米就能看到,門口掛著‘紅旗招待所’的木牌子,紅色的,很顯眼。”小宋接過紙條,緊緊攥在手裡,連聲道謝,轉身就往公交站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覃哥,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