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回到招待所,裝著利潤賬目的紙箱被卸在臨時查賬的房間裡,密密麻麻堆成了一座小山,幾乎占了半個房間的空間,連半邊窗戶都被擋住,讓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更顯擁擠。辦案人員率先拆開最上麵的紙箱,裡麵的賬本用粗麻繩緊緊捆著,繩子早已老化發脆,輕輕一扯就斷成兩截,還掉下來幾縷細碎的麻線。解開繩子的瞬間,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地麵積成一小堆,陽光透過窗戶縫隙照進來,能清晰看到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空氣裡飛舞,像一群打轉的螢火蟲。
賬本的封麵是深藍色硬殼,上麵印著“北服公司運銷部利潤明細賬”,字體原本是燙金的,如今大多已經脫落,露出裡麵泛白的紙底,顯得斑駁又陳舊。有的封麵因為常年存放,已經和內頁脫了膠,輕輕一翻就會往下掉,裡麵的紙頁更是泛黃髮脆,邊緣卷著深深的弧度,用手指碰一下都怕碎掉,辦案人員隻能小心翼翼地捧著,動作輕得像在嗬護易碎的珍寶。
查利潤上繳本是財務人員的本職工作,可公司新來的會計小吳卻犯了難。小吳剛從省財經學院畢業,今年才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未脫的學生氣,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看東西時總要微微低頭,才能看清眼前的字跡。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本《企業會計製度(1990版)》,書頁已經被翻得捲了邊,邊角還有不少磨損的痕跡,翻到“利潤覈算與分配”那一頁時,手指在字裡行間來回滑動,眉頭卻越皺越緊,額頭上很快冒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書頁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墨點。
“覃經理,這……這舊賬裡的科目設置跟書上完全不一樣啊!”小吳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說話都有些結巴,“‘主營業務收入’和‘其他業務收入’根本冇分開記,全混在‘銷售收入’裡;還有‘銷售費用’,1987年的賬裡把它記在成本裡,1988年又單獨列到‘其他支出’裡,我實在分不清哪個是收入、哪個是成本……”他說著,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臉頰漲得通紅,像個做錯事的學生,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抬頭看覃允鶴。
覃允鶴湊過去一看,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這些舊賬是按照1985年版的《國營企業會計製度》記錄的,和1990年剛實施的新製度差彆極大,幾乎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覈算體係。比如現在單獨列示的“管理費用”,當年全都統一記在“其他支出”科目裡;現在用來覈算利息的“財務費用”,在舊賬裡則被歸到“銷售成本”中,和運輸費、裝卸費擠在一起。剛畢業的小吳學的全是新製度,對老製度的科目設置一竅不通,看不懂也在情理之中。
更麻煩的是,財務科長老王半個月前就去外地參加“國有企業財務規範化管理培訓”了,臨走前隻在辦公桌上留了一張紙條,用鋼筆寫著“培訓一個月,急事可聯絡辦公室”,連具體的聯絡方式都冇留,想打電話請教都找不到人。在場的人裡,竟然冇有一個能理清這些舊賬的邏輯,辦案人員拿著賬本,指著上麵的數字反覆追問“這個87.5萬是當年的銷售收入還是其他收入”“這筆12萬的支出算成本還是費用”,小吳隻能支支吾吾地說“我再查查老製度手冊”,然後埋頭翻書,半天都給不出準確答案,額頭上的汗越冒越多,連後背的襯衫都濕了一片。
“這樣耗著不是辦法,必須找個懂老會計製度的人來!”李組長把手裡的賬本往桌上一摔,賬本重重地砸在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響,嚇得小吳手一抖,差點把手裡的製度手冊掉在地上。李組長的語氣裡滿是不耐煩,連日的查賬已經讓他身心俱疲,現在又卡在利潤賬上,進度一動不動,任誰都會焦躁。他當即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機,手指用力按下號碼鍵,快速撥了公司辦公室的電話,電話接通後,他對著話筒語速極快地說道:“趕緊找個熟悉1985年版會計製度、當年參與過運銷部利潤記賬的人來,我們在招待所查賬,急需人手,越快越好!”
半個多小時後,辦公室回了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含糊,還夾雜著電流的“滋滋”聲:“李組長,全公司隻有已經離崗三年的老會計趙德山符合條件,他當年就是運銷部的專職利潤會計,對那幾年的賬目最熟悉。我們已經聯絡上他了,他說收拾一下馬上就過來,估計半小時內能到。”
聽到“趙德山”這個名字,覃允鶴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冰冷的石頭砸中,瞬間涼透,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這個名字,他從小聽到大,背後藏著一段讓覃家難堪的往事,像一根尖銳的刺,埋在心裡多年都拔不掉。當年他父親覃振海在龍山煤礦運銷科當副科長時,趙德山是科長職位的熱門人選,兩人競爭得異常激烈,明裡暗裡都較著勁。趙德山靠著在單位待的時間長、資曆老,拉攏了不少老同事,本以為科長之位穩了,可父親卻憑藉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跑遍了周邊的大小工廠,磨破了兩雙鞋,用三個月時間把積壓半年的5000噸滯銷煤全部賣出,憑著這份突出的成績被提任科長,趙德山覬覦已久的科長位置最終落了空。
從那以後,趙德山就記恨上了覃家。他到處散佈父親的謠言,說父親“靠礦務局領導的關係上位”“不懂財務還瞎指揮,遲早會出亂子”;甚至在父親當年因胃潰瘍住院時,他還在醫院走廊裡跟其他同事說“老覃就是太爭強好勝,把自己累垮了,活該”,這話正好被去醫院給父親送飯的覃允鶴聽到,當時他才十幾歲,氣得攥緊了拳頭,差點衝上去跟趙德山理論,被父親攔了下來,父親隻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彆跟他一般見識”。
如今父親已經退休多年,在家種種花、養養魚,過著清閒的日子,趙德山卻還冇放下當年的恩怨。這次被找來查賬,以他的性子,怕是要把半輩子積壓的怨氣,全撒在自己身上。覃允鶴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賬本,紙頁間彷彿都透著一股壓抑的氣息,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這場利潤查賬,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一場新的風暴,似乎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