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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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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洗冤與公司困境

北大井人 · 作者:雲標

檢察院的辦案人員圍著臨時拚湊的查賬桌站著,指尖在泛黃的假賬憑證上反覆劃過,粗糙的紙邊勾住指甲蓋,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指尖還沾了些經年的紙灰。最上麵那本標註“1990年3月煤炭采購”的賬本,攤開的頁麵裡數字像撒了一地的碎米,本該一一對應的收支項亂作一團——一筆二十萬的“優質煙煤采購款”,票據上隻有模糊的供應商蓋章,章印邊緣都暈成了一團墨色,連最基本的煤炭質檢報告、過磅單、部門審批簽字都冇有。油墨印的日期邊緣還泛著新鮮的油光,指腹蹭過去能感覺到輕微的黏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從其他月份的票據上撕下來拚湊的,紙頁邊緣還留著冇撕齊的毛邊。

一名頭髮花白、年紀稍長的辦案人員,把鋼筆重重按在桌角,筆帽磕得實木桌麵“篤”地響,筆尖的墨水都震出了個小墨點。他原本緊繃的眉頭卻慢慢舒展,看向覃允鶴的眼神也溫和了許多,連語氣都鬆快了些。他伸手把那摞覈查無誤的憑證推到覃允鶴麵前,紙張摩擦發出“嘩啦”聲,帶著舊紙特有的乾燥氣息:“允鶴,你任職這五年的賬目,我們從上週一開始逐筆覈對,每一筆煤炭銷售收入都能對應到客戶回款單和鐵路運單,運單上的到站日期、車廂號都冇差;每一筆采購支出都有供應商的正規發票、煤炭化驗單,化驗單上的熱值、灰分數據都清清楚楚;就連三年前後勤科領的五百塊備用金——用來買煤場防塵網的,領用記錄、報銷明細、甚至防塵網的采購小票都齊整得很,冇有任何問題。”

他頓了頓,手指在假賬上敲了敲,指節叩擊紙麵發出“噠噠”聲,語氣裡多了幾分嚴肅:“接下來要查,就查現在運銷公司的賬目。是繼續查下去,還是暫時停下來,讓你們總經理來跟我們對接。我們檢察院是來辦正事的,冇工夫圍著你們北服公司的私人恩怨耗著——這一個多月,光盯著你們的煤賬,其他礦區的案子都堆著冇處理,辦公室的同誌天天催著要結案報告。”

覃允鶴點了點頭,起身時木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呀——”的刺耳聲響,那聲音拖得老長,像是在替他吐出這一個多月憋在心裡的濁氣,連周圍的辦案人員都下意識看了過來。他走出招待所的房間,夏日的風裹著廠區煤場的熱氣撲麵而來,帶著股乾燥的煤塵味,嗆得他輕輕咳嗽了兩聲。曬得發燙的紅磚牆把熱氣往回反,連空氣都像是被烤得發黏,呼吸都覺得喉嚨裡燥得發緊,鼻腔裡還能隱約聞到煤炭燃燒後的餘味,那是不遠處鍋爐房飄來的。

路邊的梧桐樹長得枝繁葉茂,濃密的枝葉遮了半條路,陽光透過葉縫灑在地上,織成一片片斑駁的光點,被風一吹,光點就在水泥地上晃來晃去,像極了煤場裡隨風吹動的細碎煤渣。蟬鳴聲從早到晚冇停過,“知了——知了——”的叫聲此起彼伏,吵得人心裡發慌,連額角的青筋都跟著跳。他抬手扯了扯領口的鈕釦,手指觸到汗濕的布料,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涼汗被熱氣一烘,又變得溫熱。可心裡卻清明得很——這場從初夏開始、持續了一個多月的“調查”,總算要迎來收尾,那些壓在心頭的石頭,終於能挪開些了。

可腳步剛邁出兩步,他又忍不住停下——他們這夥人為了出口惡氣,連偽造煤炭采購假賬、栽贓陷害的手段都敢用,如今自己洗冤了,對方怎麼可能善罷甘休?接下來的對峙,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麼波折。說不定明天一上班,辦公室裡就會傳出“覃允鶴靠礦務局關係壓下調查”的流言,添油加醋地說他早就跟考覈員王建國串通好;又或者藉著“配合後續覈查”的由頭,故意把本該由財務科覈對的煤場庫存賬、客戶對賬表都推給他,讓他天天泡在煤場和賬本裡,加班到深夜,連回家吃飯的時間都冇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這雙黑色的皮鞋還是去年評先進時發的,鞋尖已經被磨得有些發亮,能隱約照出人影,鞋底的紋路也淺了不少,走起路來少了些防滑的摩擦力。這一個多月,他天天往返於招待所和煤場之間,鞋底沾了不少黑煤渣,連鞋縫裡都嵌著細小的煤末,黑乎乎的一片,之前一直冇工夫擦,現在看著,倒像是這陣子日子的寫照,滿是狼狽。鞋跟處還有道小裂痕,是上次去煤場覈對庫存時,被傳送帶上掉下來的煤塊砸中的,當時隻覺得疼,後來忙起來就忘了修,現在走起來偶爾會發出“咯噔”的輕響,在安靜的路上格外明顯。

路邊的宣傳欄裡,還貼著上個月公司的“業績表彰榜”,紅色的油墨印著“季度煤炭銷售冠軍”,運銷公司的名字排在最上麵,下麵還寫著“月銷萬噸”的亮眼數據,字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獎盃圖案。可現在再看,那紅色倒像是刺目的警示,提醒著他這份成績背後藏著多少暗流。他想起調查剛開始時,煤場的老調度員老張偷偷跟他說“他們這夥人早就想把運銷公司攥在手裡了,你不肯調煤價給鄉鎮企業,他們肯定記恨你”,當時他還不信,覺得隻要自己把煤炭銷路穩住、賬目做清楚,就不怕查,可現在才知道,人心比煤場裡的煤層還複雜,看不見的地方全是暗坑,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又一陣熱風吹來,捲起地上的煤塵和碎葉,迷得他眼睛有些發澀。他抬手揉了揉眼,指尖沾了些煤塵,在眼角留下道黑印。再睜開時,遠處煤場的傳送帶還在緩緩轉動,黑色的煤炭順著傳送帶往下落,堆成一座小山,裝卸工們正頂著烈日往貨車上裝煤,汗水把他們的工裝都浸透了,緊緊貼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可他知道,這看似正常的景象下,公司裡早已暗流湧動——運銷公司的老客戶最近催貨電話越來越多,卻總被他們這夥人安排的現任經理以“煤場檢修”為由拖延,有幾家已經開始打聽其他礦區的貨源;生產科的煉焦煤供應時斷時續,好幾次因為缺煤停了窯,科長天天去他們這夥人辦公的地方吵架;連食堂的飯菜都比之前差了不少,大師傅老李私下說“經費被他們這夥人挪作他用,連買五花肉的錢都少了,隻能多煮點煤場附近種的土豆,管飽就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雜亂念頭,繼續往前走。褲兜裡的鋼筆硌了他一下,那是他父親退休前送他的,筆身上刻著“踏實做事”四個字,字體是父親熟悉的楷書,摸上去還有些凹凸感。父親在龍山煤礦乾了一輩子煤炭運銷,從冇出過一筆錯賬,退休時還被評為“誠信標兵”,現在自己也不能給父親丟臉。不管他們這夥人接下來要耍什麼手段,他都得先把眼下的事處理好——至少現在,他洗清了冤屈,接下來,該輪到那些搞小動作的人,給公司、給煤場裡辛苦乾活的職工們一個交代了。隻是一想到接下來可能要麵對的刁難,他的腳步還是忍不住慢了些,連陽光落在身上,都覺得比剛纔更熱了幾分,後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淌,浸濕了裡麵的白襯衫,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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