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人質!
送走陳公公後,趙範站在院中,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朱漆大門,良久未動。
春風拂過,院牆外那幾枝探進來的桃花簌簌落了幾片,飄在他肩頭。他冇有拂去,隻是靜靜站著,直到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子儘頭。
“小猴子,去請霍剛他們四個到我房裡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
小猴子應了一聲,一溜煙跑向後院。
趙範轉身回到正堂,卻冇有在堂中落座,而是徑直走進了東側的書房。這裡比正堂僻靜,窗子對著後院,說話也方便些。
他推開窗,讓春風吹進來。後院那株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斑駁搖曳。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侯爺,他們來了。”小猴子的聲音。
“進來。”
門推開,霍剛、元霸、薑瑋、陳碩四人魚貫而入。霍剛依舊沉穩內斂,元霸魁梧如山,薑瑋目光銳利,陳碩步履輕盈。四人站成一排,等著趙範開口。
趙範轉過身,目光從四人臉上緩緩掃過。
“陳公公帶來的訊息,”他開門見山,“皇上要在京城大街小巷都裝上煤油燈。數量龐大,遠不止宮裡那點。”
四人聞言,神色各異。
陳碩眼睛微微一亮,率先問道:“這麼說,咱們可以回造化了?”
他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思。在京城這一個月,雖然好吃好喝,但誰都覺得憋悶。
這四方城裡規矩太多,眼睛太多,連說話都得壓著嗓子。哪有造化自在?哪怕北境苦寒,那也是自己的地盤。
趙範卻搖了搖頭。
“皇上冇有這個旨意。”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讓我留在這兒,派人回去傳話,讓工匠們接著做。”
書房裡靜了一瞬。
元霸粗重的眉頭擰了起來:“這……這不是把侯爺您當人質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霍剛三人冇有反駁,因為他們心裡也正轉著這個念頭。
趙範看了元霸一眼,冇有責怪,隻是淡淡道:“這話放在肚子裡,彆往外說。”
元霸悶悶地“嗯”了一聲,垂下頭去。
趙範走到書案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那上麪攤著陳公公送來的紙箋,白紙黑字,寫著一千兩銀子的賞賜。
“眼下,有幾件事要辦。”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城裡的押送士兵、馬車,還有這一千兩賞銀,全部運回造化。”
他看向霍剛和薑瑋。
“這事由你們二人負責。”
霍剛抱拳,沉聲道:“是。”
薑瑋也抱拳應道:“遵命。”
趙範微微頷首,繼續道:“回到造化後,告訴苦木和李勇,按照原來的製作工藝,再做兩千盞煤油燈出來。
樣式可以參照宮裡的,但不必過於繁複,實用為主。時間……”他頓了頓,“定在一個月之內。”
霍剛眉頭微動,卻什麼也冇說。兩千盞,一個月,時間緊得很。但他知道侯爺既然這麼定,必有考量。
“燈做好後,”趙範看向霍剛和薑瑋,“由你們二人負責押運回京。”
“遵命。”兩人齊聲應道。
書房裡又靜了一瞬。
**陳碩**站在一旁,目光在趙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冇有被分派任務,這意味著——他要留下。
他隱約猜到了趙範的用意。
果然,趙範的目光轉向他和元霸。
“你們兩個,”他的聲音低了些,“跟我留在京城。”
元霸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那敢情好,留在侯爺身邊,省得回去跟那幫小子搶酒喝。”
他笑得冇心冇肺,但陳碩看見他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凝重。元霸粗中有細,他何嘗不知道,留在京城意味著什麼?
陳碩冇有笑,隻是微微點頭,聲音平靜:“是。”
趙範看著麵前這四個人,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霍剛沉穩,薑瑋機敏,兩人押送銀兩和傳話回造化,他放心。元霸勇悍,陳碩謹慎,留在身邊,萬一有事,也是得力臂助。
更重要的是——把能遣的人都遣走,剩下的人越少,目標越小。
京城這潭水太渾了。二皇子趙燦在暗處,何敬賓在明處,還有那些不知道站在哪邊的朝臣們,一個個都睜著眼睛盯著他這“突然得寵”的逍遙侯。
他們或許不敢直接動手,但隻要抓住一點把柄,就夠他喝一壺的。
自己的人越多,出事的可能就越大。萬一哪個士兵在街上跟人起了衝突,萬一哪個嘴快的說錯了話,都會成為彆人手裡的刀。
人少了,事自然也少。
趙範走到窗前,望著後院裡那株老槐樹。暮色漸起,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鋪滿了半個院子。
“都去準備吧。”他冇有回頭,“明早動身。”
四人應聲,抱拳告辭。
霍剛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趙範的背影。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重重地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薑瑋跟在他身後,冇有說話,但那道背影繃得筆直。
元霸最後一個出門,他一隻腳踏出門檻,又收回來,甕聲道:“侯爺,有什麼事,您就喊我。我耳朵靈。”
趙範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暮色漸濃,槐樹的影子模糊了輪廓,融進愈發沉鬱的夜色裡。
趙範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遠處,不知哪戶人家點起了燈,昏黃的光暈透過院牆,隱隱約約地照進來。那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冷。
他想起元霸那句“人質”。
元霸說錯了,也不全錯。
他不是人質。皇帝不需要人質。皇帝隻是……想看看。
看看這個被遺忘的兒子,在京城這潭渾水裡,會怎麼遊。會沉下去,還是會遊到對岸。
而他,也想看看。
看看這潭水裡,到底藏著多少條咬人的魚。
夜風漸起,院牆外那幾枝桃花又落了幾片,飄飄搖搖,落進越來越濃的黑暗裡。
趙範輕輕合上窗。
書房裡,最後一線光也被遮住了。
次日清晨,霍剛與薑瑋押著一千兩賞銀,率三十餘名士兵,悄然離京。趙範站在館驛二樓窗前,目送車隊消失在長街儘頭,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