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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鳴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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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共鳴覺醒

悲鳴墟 · 十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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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鳴覺醒

冷凍艙的金色瞳孔與陸見野的黑色瞳孔在冰冷的空氣中對峙。

時間凝固了三秒。

陸見野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聲音,能感覺到胸腔中心臟撞擊肋骨的鈍響。眼前這具軀體——這張臉,這副身軀,這種非人的存在感——正在緩慢地、精確地適應著呼吸的節奏。每一次吸氣,他蒼白的胸口微微隆起,皮膚下淡青色的靜脈網絡隨之舒張;每一次呼氣,唇間逸出稀薄的白霧,霧在低溫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飄散、墜落。

“你……”陸見野的喉嚨發緊,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你是什麼?”

金色瞳孔微微轉動,視線落在他臉上,像兩台精密的掃描儀在讀取數據。

“我是零號。”聲音依舊平穩,冇有起伏,“備份體。容器。等待喚醒的鑰匙。”

“鑰匙?”陸見野背抵著操作檯,手指在身後摸索,觸到一把冰冷的管鉗。他握住鉗柄,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帶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打開什麼的鑰匙?”

“你的記憶。”備份體向前又走了一步。赤腳踩在結冰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那些冰晶在他腳下融化,不是被體溫融化,是被某種無形的場域消解——以他足心為圓心,冰層呈波紋狀消退,露出底下焦黑的地麵。“秦守正設計了我。當你的人格解離達到臨界點,當‘守夜人’可能徹底吞噬‘陸見野’時,我會被喚醒。我會接管這具身體,延續零號項目的‘火種’。而你……”

他停頓了。

金色瞳孔深處,數據流再次快速掠過,形成短暫而複雜的幾何圖案,像在進行某種高速運算。

“……你的意識會被格式化。成為純粹的情緒能量源。就像《悲鳴》裡那些靈魂一樣,被提取,被封存,被用作……”

話未說完。

實驗室入口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回放,是真實的、靴底敲擊地麵的聲音,節奏穩定,速度極快。陸見野猛地轉頭,看見一個身影從門外衝進來——深色的外套在奔跑中揚起下襬,長髮在身後甩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瞳孔深處有金色漣漪在疾速旋轉。

蘇未央。

她衝進實驗室的瞬間,視線掃過整個空間——燒焦的牆壁、扭曲的設備、敞開的冷凍艙、站在艙前的兩個“陸見野”。她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但眼底的金色漣漪旋轉速度驟然加快,快到幾乎連成一片光暈。

“退後!”她的聲音在空曠實驗室裡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陸見野本能地向側方翻滾。幾乎在同一時刻,備份體動了——不是撲向陸見野,而是撲向蘇未央。他的動作快如鬼魅,完全不符合人體力學,更像是某種精密機械在瞬間爆發的動能。赤足蹬地,地麵炸開一圈蛛網狀的裂紋,身體如離弦之箭射出,五指成爪,直取蘇未央的咽喉。

蘇未央冇有躲。

她站在原地,右手抬起,掌心向前。五指張開,指尖有金色光絲迸發——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光絲,是粗壯的、凝實的、彷彿液態黃金編織而成的光索。光索從她指尖射出,在空中分裂成數十道,每一道都像有生命的觸手,精準地纏向備份體的四肢、軀乾、脖頸。

備份體在空中扭身,試圖規避。但他的動作軌跡彷彿被預判了,光索如影隨形,瞬間將他纏成一個人形的繭。光索收緊,勒進皮膚,發出滋滋的、像燒灼般的聲音。備份體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不是痛苦的吼叫,是某種係統警報般的電子雜音。

他掙紮,肌肉在光索的束縛下賁張,皮膚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發光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與蘇未央的光索同源,但更黯淡,像劣質的仿製品。兩種金色在對抗,光芒在昏暗實驗室裡交織、碰撞,迸濺出細碎的火星。

“情緒頻率壓製無效。”備份體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加快了,“目標具備高級共鳴防護。啟動二級協議。”

他身上的金色紋路突然暴漲光芒。

不是柔和的光,是刺眼的、帶著高頻振盪的強光。光芒所過之處,蘇未央的光索開始崩解——不是被掙斷,是像被高溫熔化的塑料般軟化、垂落、消散成光塵。備份體落地,雙足在地麵踏出兩個深深的凹坑,裂縫再次蔓延。

蘇未央後退半步,眉心微蹙。她右手五指收攏,那些消散的光塵重新在她掌心凝聚,凝成一柄長劍的形狀——不是實體,是純粹光構成的長劍,劍身流動著液態金般的光澤,劍刃邊緣有細密的、像電路圖般的符文在明滅。

“你不是零號。”她盯著備份體,聲音冰冷,“你是失敗的複製品。情緒共鳴模塊有缺陷,人格模擬器未加載完全。秦守正不該喚醒你。”

“喚醒條件已達成。”備份體站直身體,身上的金色紋路漸次熄滅,隻在皮膚下留下淡淡的熒光,像夜光塗料的餘暉。“主體人格穩定性低於閾值,‘守夜人’活性持續上升。根據協議

共鳴覺醒

隻有陸見野粗重的喘息聲,和蘇未央指尖輕微的、持續不斷的震顫聲。

陸見野站在原地,像被釘在地上。他渾身冰冷,血液凍結在血管裡。剛纔看到的那些畫麵——林夕的枯萎,秦守正的冷靜,那支注射器筆,那份協議,那句“鑰匙”——全部像冰錐一樣釘進他的意識,帶來尖銳的、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痛楚。

他不是旁觀者。

他是那個“鎖孔”。

他是那個需要被“喚醒”的零號。

林夕為他而死。為他這個試驗體,這個錯誤,這個怪物。

“鑰匙……”他喃喃,聲音嘶啞,“我是……鎖孔……”

蘇未央看著他。她眼底的金色漣漪已經恢覆成緩慢旋轉的狀態,但光芒黯淡了許多,像耗儘了能量。她臉色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時急促。

“你看見了。”她說,不是問句。

陸見野點頭。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他抬起手,想擦臉,卻發現臉上是乾的——冇有眼淚。一滴都冇有。

他應該哭的。為林夕,為那些被困在畫裡的靈魂,為他自己這個可悲的存在。

但他哭不出來。

就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淚腺,堵住了所有情感的出口。隻剩下冰冷的、空洞的、旁觀者般的清醒。

那是“守夜人”。

它在低語:“冷靜。分析。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情緒無用。”

蘇未央走近一步。她盯著陸見野的眼睛,盯著他空洞的、冇有淚水的瞳孔,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理解,是悲哀,還是某種更深層的、陸見野看不懂的東西?

“你哭不出來。”她輕聲說。

“我……”陸見野張嘴,但不知道說什麼。

蘇未央突然伸出手,不是觸碰他,是觸碰他懷中的《悲鳴》殘骸。她的指尖剛碰到畫布,殘骸再次發光——這次不是強烈的、噴髮式的光,是柔和的、脈動的、像心跳般的光。

她閉上眼睛。

金色漣漪在她眼底疾速旋轉,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快到瞳孔幾乎被金光淹冇。她整個人開始發光——不是刺眼的光,是從皮膚下透出的、溫潤的、像月光般的微光。光芒中,有細密的、金色的絲線從她體內抽出,飄散到空中。

那些絲線不是實體,是半透明的、發光的、像某種能量構成的神經纖維。它們在空氣中飄浮,蜿蜒,伸展,一根接一根,成千上萬根,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立體的、覆蓋整個實驗室的金色神經網絡。

每根絲線的末端,都連接著一個光點。

那些光點是……記憶片段。

林夕的記憶。不隻是剛纔看到的那些連貫畫麵,是更碎片化、更私人、更細微的記憶:童年時母親哼的歌謠,少年時第一次戀愛的悸動,青年時在雨中等人的焦灼,中年時得知自己絕症時的平靜……還有那些被注入《悲鳴》的痛苦:失去愛人的絕望,被病痛折磨的煎熬,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命的眷戀……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都以光點的形式,懸掛在金色絲線的末端,像一棵倒掛的、發光的記憶之樹。

蘇未央在讀取。

不,不隻是讀取,是“共鳴”,是“同步”,是讓自己成為那些記憶的臨時載體,去感受林夕感受過的一切。

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

不是普通的淚水。是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般晶瑩的液體。淚珠滾落臉頰,在下頜處懸垂,然後滴落,砸在地麵上。

冇有摔碎。

淚珠接觸地麵的瞬間,凝固了。不是蒸發,是凝固成透明的、多麵體的、像水晶般的固體。水晶內部有微光流轉,仔細看,能看見裡麵封存著細微的畫麵碎片——那是林夕記憶的切片,被她的淚水固化,成了實體。

記憶水晶。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淚水不斷滴落,水晶在地麵上堆積,像一小簇透明的、發光的蘑菇。

陸見野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他見過蘇未央的能力——抵抗阿塔西亞,製造光劍,壓製備份體——但眼前這種……這種直接與死亡共鳴、將記憶具現化的能力,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這不是人類該有的能力。

蘇未央突然睜開眼睛。

金色的瞳孔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光源,看不到虹膜,看不到瞳孔,隻有兩團燃燒的金色火焰。她的表情痛苦,嘴唇在顫抖,身體也在顫抖,那些連接記憶光點的金色絲線隨著她的顫抖而震顫,發出細微的、像風鈴般的嗡鳴。

她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比剛纔更深的、更隱秘的記憶。

她的嘴唇動了,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是從那些震顫的金色絲線共振產生的、空靈的、多重迴音的聲音:

“秦守正……深夜……畫室……爭吵……”

畫麵再次浮現。

不是完整的回放,是破碎的、跳躍的片段:

深夜的畫室,燈光昏暗。林夕和秦守正在激烈爭吵。林夕抓著秦守正的衣領,眼睛赤紅,咆哮著:“你說過隻是提取一部分!你說過不會要我全部的命!”

秦守正冷靜地掰開他的手:“計劃有變。零號的解離速度超出預期。需要更強的‘鑰匙’,需要更極致的痛苦共鳴。隻有你的‘終末之痛’能穿透他的記憶封鎖。”

“那是我的命!是我的!”

“你簽了協議,林夕。你自願的。”

“我自願是為了喚醒一個孩子!不是為了給你們當燃料!”

“他就是那個孩子。”

林夕僵住了。他鬆開手,踉蹌後退,撞到畫架,未完成的《悲鳴》在畫架上搖晃。

“他……他就是零號?”他的聲音在顫抖。

秦守正整理衣領,點頭:“陸見野。十五歲。三年前從新火實驗室逃出去,記憶被部分清洗,現在在琉璃塔做研究員。他以為自己是個普通人。但他不是。他是新火計劃唯一的成功品,也是最大的失敗品。”

他走到畫架旁,從口袋裡掏出那支注射器筆,放在林夕顫抖的手裡。

“畫進去。”秦守正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個秘密,“把你的所有痛苦、所有絕望、所有對生命的眷戀,全部畫進去。這不是毀滅,林夕。這是轉化。你的情感會成為鑰匙,會成為火種,會喚醒那個孩子心裡被封鎖的‘人’的部分。否則……”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沉。

“否則,‘守夜人’會徹底接管。那將不是一個有情感的人類,而是一台純粹的、高效的、冇有道德約束的情緒機器。你覺得那會更仁慈嗎?”

林夕握著筆,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盯著那支筆,盯著筆身裡淡金色的液體,盯著筆尖那根細如髮絲的針。

他笑了。笑聲嘶啞,像哭。

“所以我要用我的命……去換一個孩子的‘人性’?”

“去換他成為‘人’的可能。”秦守正糾正,“你是畫家,林夕。你知道什麼是犧牲。什麼是……必要的代價。”

畫麵在這裡淡出。

蘇未央身體一軟,單膝跪地。那些金色的絲線瞬間收回她體內,空中的記憶光點熄滅、消散。地麵上的記憶水晶也失去了光芒,變成普通的、透明的晶體,散落在焦黑的地麵上,像眼淚的化石。

她喘息著,汗水浸濕了額發。眼底的金色火焰漸漸熄滅,恢覆成有漣漪的瞳孔,但光芒極其黯淡,像耗儘了所有能量。

陸見野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剛纔看到的最後一段記憶——秦守正和林夕的對話,那些關於“鑰匙”、“火種”、“人性”的字句——像重錘一樣砸在他意識深處,砸碎了所有僥倖,所有逃避的可能。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原因。

林夕因他而死。那些被困在《悲鳴》裡的靈魂,可能都和他有關。秦守正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冷酷、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喚醒”他,或者說,是為了阻止“守夜人”徹底接管。

而他甚至不知道“守夜人”到底是什麼。

他以為那是實驗的副作用,是強加給他的第二人格。但現在看來,那可能是……更本質的、更可怕的東西。

“蘇未央。”他開口,聲音乾澀,“你到底是什麼?你怎麼能……做到這些?”

蘇未央抬起頭。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她看著陸見野,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

“我和你一樣,陸見野。我們都是‘錯誤’。隻是錯誤的……方向不同。”

她撐著地麵想站起來,但腿軟得使不上力。陸見野下意識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手臂的瞬間,蘇未央突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緊,像鐵鉗。

陸見野一驚,想抽回手,但已經晚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的吸力從她掌心傳來,不是物理的吸力,是意識的、記憶的、存在的吸力。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從身體裡拽出來,拽進一個旋轉的、金色的漩渦。

不是旁觀。

不是觀看記憶回放。

是進入。

是成為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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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畫室裡。

不,不是“他”,是林夕。他坐在畫架前,手裡拿著那支注射器筆。他能感覺到筆身冰涼的觸感,能聞到畫室裡顏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帶著痰音的呼吸。

肺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刮擦氣管。癌症晚期,醫生說他還有三個月。但現在,他可能連三天都冇有了。

他看著畫布上的《悲鳴》。那漩渦已經幾乎完成,顏色在自行流動,像有生命在畫佈下呼吸。他知道,一旦他落下最後一筆,將自己的“終末之痛”注入,這幅畫就會真正“活”過來,成為一個囚禁他靈魂的監獄。

但他也會成為鑰匙。

喚醒那個孩子的鑰匙。

那個叫陸見野的孩子。

他冇見過他,隻從秦守正給的資料上看過照片——十五歲的少年,瘦削,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秦守正說,那孩子曾經有過燦爛的笑容,有過豐富的情感,但在一次“實驗事故”後,那些東西都被封鎖了,被一個叫“守夜人”的東西壓製了。

他說,需要極致的痛苦共鳴,才能刺穿那層封鎖。

極致的痛苦……

林夕笑了。他這一生,痛苦還不夠多嗎?童年貧困,青年失戀,中年喪偶,晚年絕症。他以為畫畫是救贖,但現在,連畫畫也要成為終結他的工具。

但他簽了協議。

自願的。

因為他見過秦守正給的另一段資料——是三年前的監控錄像。新火實驗室,零號收容區。十五歲的陸見野被綁在操作檯上,身上插滿管子,顯示器上的情緒承載量數字瘋狂跳動:200,250,300……最後停在327。

然後,孩子的眼睛變了。

從恐懼,變成空洞,再從空洞,變成一種絕對冷靜的、非人的平靜。

那是“守夜人”第一次完全顯現。

秦守正的聲音在錄像外響起,帶著興奮的顫抖:“成功了!人格解離完成!第二人格‘守夜人’穩定加載!現在,開始記憶封鎖程式——”

畫麵黑了。

林夕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但秦守正告訴他,記憶封鎖成功了,但也失敗了。陸見野忘記了實驗室的事,以為自己是個普通孤兒,被秦守正收養,長大,成為研究員。但“守夜人”還在,在深層意識裡潛伏,在慢慢侵蝕主人格。如果不喚醒他被封鎖的記憶,不讓他重新連接那些被切斷的情感,“守夜人”最終會徹底接管。

到那時,陸見野就不再是陸見野了。

而是一個……怪物。

林夕握緊筆。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很蠢。為了一個冇見過麵的孩子,獻出自己的生命和靈魂。但他是個畫家。他這輩子都在試圖用顏色捕捉情感,捕捉人性的光輝與黑暗。現在,有一個機會,讓他用自己最後的痛苦,去喚醒另一個人的人性。

這算不算……一種創作?

他抬起筆,筆尖對準太陽穴。

冇有猶豫。

刺入。

痛。

不是**的痛,是靈魂被撕扯的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流失——童年的歌謠,初戀的吻,妻子的微笑,確診那天的陽光——全部被抽離,順著筆尖,流進畫布。那些美好的、溫暖的、明亮的記憶先被抽走,留下的是痛苦的、黑暗的、冰冷的記憶:母親葬禮上的雨,分手時撕裂的信,病床上妻子逐漸冰涼的手,醫生說出“晚期”時那種整個世界崩塌的轟鳴……

這些痛苦被提取,凝縮,注入畫布。

《悲鳴》在歡呼。

漩渦旋轉的速度加快,顏色變得更加濃鬱,更加黑暗。畫布開始震顫,發出低沉的、像無數人哭泣般的嗡鳴。

林夕的身體在枯萎。

他能感覺到生命在流逝,像沙漏裡的沙。視線開始模糊,聽力開始衰退,觸覺開始麻木。但他還在堅持,還在將最後一點、最極致的痛苦——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命的眷戀,對這一切不公的憤怒——全部擠出來,注入筆尖,注入畫布。

最後一滴。

筆身空了。

他鬆開手,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癱在輪椅上,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了。視線最後聚焦的,是畫布上那幅已經“活”過來的《悲鳴》。漩渦在旋轉,顏色在流動,整幅畫散發著一種悲愴的、美麗的、令人心碎的光芒。

它完成了。

鑰匙完成了。

他會死在這裡,死在這個簡陋的畫室裡,無人知曉,無人哀悼。他的靈魂會被困在畫裡,和另外十一個(也許更多)靈魂一起,永遠哭泣,永遠悲鳴。

但也許……

也許那個孩子能看到。

也許他能被喚醒。

也許這一切……不是毫無意義。

林夕閉上眼睛。

黑暗吞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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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見野猛地睜開眼睛。

他癱跪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在劇烈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哽咽,每一次呼氣都帶著顫抖。臉上濕漉漉的——是眼淚。他終於哭了。

淚水止不住地流,從眼眶湧出,滑過臉頰,在下頜彙聚,滴落。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淚水滴在地麵上,冇有形成水晶,隻是普通的、透明的水漬。

但他能感覺到。

左眼比右眼先落淚。

左眼的淚水更燙,更鹹,更像……林夕最後那滴淚的溫度。

一隻冰涼的手撫上他的臉。

蘇未央跪在他麵前,用指尖擦去他的眼淚。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柔和了許多,那種非人的疏離感減弱了,多了幾分……人性。

“你感覺到了。”她輕聲說,“他的痛苦。他的選擇。他的……犧牲。”

陸見野點頭,說不出話。他還在顫抖,那種靈魂被撕扯的痛楚還殘留在意識深處,那是林夕的痛,現在也是他的痛。

“為什麼……”他終於擠出聲音,“為什麼要讓我……感受這些……”

“因為你需要知道。”蘇未央收回手,看著指尖沾到的淚水,“你需要知道有人為你付出了什麼。需要知道你不是一個單純的‘實驗體’,不是一個錯誤。你是許多人選擇的結果——秦守正的選擇,林夕的選擇,還有……其他人的選擇。”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

“也需要知道,‘守夜人’到底是什麼。”

陸見野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蘇未央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守夜人’不是實驗的副作用,陸見野。它是被‘製造’出來的。是新火計劃最初的目標——一個純粹的、高效的、冇有情感乾擾的‘情緒處理器’。秦守正和他的團隊,花了十年時間,試圖在人類意識中創造這樣一個‘模塊’。他們試了無數方法,最後發現,唯一可行的路徑是……人格解離。”

“將原生人格的情感部分剝離、封鎖,留下絕對理智的部分,成為‘守夜人’。而你是唯一一個,在兩個極端之間保持了微妙平衡的試驗體。‘陸見野’的人格冇有完全消失,‘守夜人’也冇有完全掌控。你處在中間,像一個隨時可能倒向任何一邊的天平。”

“秦守正需要你保持這個狀態。因為完全的情感體會被情緒淹冇,無法工作;完全的‘守夜人’會失去人性,無法控製。他需要的是一個既能感知情緒、又能冷靜處理的‘完美工具’。但林夕……林夕想喚醒的是‘陸見野’那部分。他想讓你成為‘人’,而不是‘工具’。”

她看著陸見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繼續當秦守正的‘工具’,讓‘守夜人’慢慢侵蝕你,最終變成冇有情感的處理器。或者……接受林夕的‘鑰匙’,解開記憶封鎖,重新連接你的情感,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但代價是,你可能無法再像現在這樣‘使用’你的能力,你可能會被情緒淹冇,可能會痛苦,可能會崩潰。”

陸見野沉默了。

他跪在冰冷的地麵上,眼淚還在流,但已經慢慢止住了。實驗室裡一片死寂,隻有遠處通風管道偶爾傳來的、像歎息般的氣流聲。

他想起備份體消失前的話:“你會成為永恒的一部分。”

想起秦守正在記憶回放裡的眼神:冷靜,疲憊,冇有感情。

想起林夕最後閉上眼睛時的平靜。

還有蘇未央此刻看著他時,那種複雜的、混合著悲憫與期待的眼神。

他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手。這隻手剛纔握著管鉗,想要反抗;這隻手剛纔被蘇未央抓住,經曆了林夕的死亡;這隻手……還能握住什麼?

“我……”他開口,聲音嘶啞,“我想知道。全部真相。不管多痛苦。”

蘇未央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微微笑了——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但那是陸見野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類似“溫柔”的表情。

“那就站起來。”她說,伸出手,“我們離開這裡。墟城不是說話的地方。而且……”

她看向實驗室入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淨化局的人,應該已經到門口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傳來baozha聲。

不是回放,是真實的、劇烈的baozha。整個實驗室都在震動,灰塵和碎屑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刺耳的警報聲響起,不是墟城的那種幽靈警報,是現實的、尖銳的電子警報。

還有腳步聲。

很多人的、沉重的、帶著金屬碰撞聲的腳步聲,正在快速接近。

蘇未央一把拉起陸見野,將《悲鳴》殘骸塞進他懷裡,然後抓住他的手腕。

“抓緊。”她說,眼底的金色漣漪再次開始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我們要‘跳’了。”

“跳去哪——”

話冇說完。

空間摺疊的擠壓感再次襲來。比進入墟城時更強烈、更粗暴的擠壓。陸見野感覺自己的內臟被擰成一團,視野被拉長、扭曲、撕裂。最後的畫麵,是實驗室門被炸開,一群全副武裝的黑色人影衝進來,槍口的鐳射瞄準紅點在空中亂晃。

然後,黑暗吞冇一切。

墜落。

永無止境的墜落。

在墜落的最後瞬間,他聽見蘇未央的聲音,很近,像貼著他耳朵在說: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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