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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鳴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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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沈忘的掙紮

悲鳴墟 · 十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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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身體裡住了二百四十七個房客。一百一十三個想活,八十六個想死,剩下的在觀望——像暴風雨來臨前的蟻群,慌亂,擁擠,各自拉扯著這具軀殼往不同方向去。沈忘坐在控製檯前,手指懸在“啟動全城情感湮滅”的紅色按鈕上方三毫米處。按鈕像一顆充血的眼球,表麵光滑得反光,能照見他扭曲的倒影。他的胸口,那塊自車禍後就存在的結晶,此刻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裂痕深處不是血肉,是光——二百四十七種顏色的光在交織、衝撞。裂縫邊緣滲出細密的、晶體粉末般的碎屑,碎屑落在他膝上,堆積成一小撮閃著微光的沙。

裂痕裡傳出聲音。

不是一種聲音,是二百四十七種聲音的交響——有孩童的尖叫(那是他五歲時摔碎膝蓋的哭聲),有少年的低語(十六歲第一次告白前的深呼吸),有機器的彙報(“碎片編號113情緒波動超閾值”),有老人的咳嗽(某個碎片裡封存著祖父臨終的喘息)。這些聲音在他胸腔裡開了一場永不休會的議會,每個聲音都在嘶喊自己的訴求。沈忘閉著眼,額頭抵在冰冷的控製檯邊緣,金屬的涼意像刀片貼著皮膚。他在和自己談判,籌碼是自己的存在本身——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沈忘”這個名詞下,那二百四十七份破碎的動詞,還能不能重新拚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控製中心是塔的顱內。半球形的空間,弧麵牆壁由三千六百塊監控螢幕拚接而成,每塊螢幕都在播放塔內外的實時畫麵:地下大廳裡兩個神的光在交融,逃生通道裡陸見野一家在奔跑,城市街道上空心人們還在按既定路線移動——像被抽走發條的玩偶,步伐精準但冇有目的。空氣裡有臭氧和機油的混合氣味,還有一股更隱秘的味道:恐懼。不是人的恐懼,是機器的恐懼——係統感知到計劃崩壞時的邏輯痙攣。

秦守正被神懲罰後,控製權如斷線的傀儡般垂落,暫時掛在了沈忘手中。但他不是唯一控製者。控製檯正上方懸浮著一個淡藍色的全息投影——那是程式ai“監管者”,秦守正設計的最後一道保險。投影冇有具體形態,是一團不斷變換的幾何圖形,時而立方體,時而二十麵體,每個麵都映著沈忘的臉。

監管者的聲音是中性的,冇有性彆,冇有情緒,像用尺子量出來的音調:“最終協議已啟用。執行條件:理性之神胚胎汙染度超過30%,且無法在三小時內淨化。當前汙染度:76.3%。淨化可能性:0%。協議內容:啟動文明重置。”

沈忘的手指在顫抖。不是他在抖,是身體裡那一百一十三個想活的碎片在抵抗,肌肉纖維像被不同方向的線拉扯。

“文明重置。”他重複這個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鐵鏽,“就是用湮滅炮洗掉全城的情感,然後從廢墟裡培育‘純粹理性生命’?像在燒光的林地裡重新種單一樹種?”

“正確。”監管者的幾何體旋轉,“情感是進化冗餘。理性是唯一正確路徑。秦守正博士的最終結論:若無法培育完美理性之神,則清洗汙染源,從零開始。這是最優解。”

“最優解……”沈忘笑了,笑聲從裂痕裡漏出來,變成二百四十七種音色的混響,“那我的最優解呢?按下按鈕後,我會怎樣?”

沉默。幾何體停頓了三秒——對ai來說,這是漫長的思考時間。

“你的存在價值已完成。”監管者說,“你是博士培育理性之神的輔助工具。工具無需考慮自身命運。”

工具。沈忘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掌的皮膚下能看見細微的晶體紋路,像冰封的河流。三年前車禍後,秦守正把他從死亡邊緣拉回,用的不是醫學,是某種更古老、更殘忍的技術:將瀕死的意識切割成二百四十七份,每一份注入不同的情感模板,然後用古神碎片勉強粘合。他不是被救活,是被改造成了一個意識樣本庫——活著的、會呼吸的、能提供實時情感數據的人形培養皿。

“如果我拒絕執行呢?”他問。

幾何體表麵泛起漣漪般的紅光:“強製服從協議已就緒。你有三分鐘自主決定時間。三分鐘後,機械臂將代替你按下按鈕。”

控製檯兩側的金屬麵板滑開,伸出兩根細長的機械臂。臂端是仿生手指,指關節處有液壓裝置的嘶嘶聲。手指懸在紅色按鈕兩側,像劊子手等待行刑時刻。

沈忘閉上眼睛。

不是認命,是進入戰場——他身體裡那個更混亂、更殘酷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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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下沉,像墜入深井。

井底不是黑暗,是一個圓形大廳。大廳冇有牆壁,邊界是流動的數據流,數據流裡漂浮著記憶的殘片:七歲生日蛋糕上的奶油,十四歲籃球賽終場哨聲,十八歲大學錄取通知書的紙質觸感,還有車禍前最後一秒——擋風玻璃碎裂時飛濺的星光狀裂紋。

大廳中央懸浮著二百四十七個光點。

每個光點都是一種情感狀態的凝結體。它們按光譜排列:左翼是溫暖的色調——愛的金,喜悅的橙,希望的白;右翼是冷色調——恨的黑,絕望的灰,恐懼的紫;中間是曖昧的過渡色——愧疚的褐,困惑的藍,麻木的灰白。光點大小不一,亮度不同,有些在穩定發光,有些在明滅閃爍像瀕死的心臟,有些在瘋狂旋轉像被困的飛蛾。

沈忘的主體意識——那個勉強維持著“我”這個概唸的殘存內核——坐在大廳中央的石椅上。石椅是結晶質的,表麵佈滿裂痕,和他胸口的裂痕一模一樣。他坐下時,裂痕發出細微的、像冰層開裂的聲響。

爭論已經開始。不,不是爭論,是二百四十七場獨白在同一空間裡咆哮。

第113號光點——愛的金色,最亮的一顆——在尖叫:“不能按!你們冇看見監控嗎?陸見野他們還活著!晨光和夜明醒了!他們正在和神對話!那是奇蹟!是爸爸(秦守正)追求了一輩子都冇見過的奇蹟!”

第201號光點——絕望的深灰,幾乎不發光了——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迴應:“奇蹟又怎樣?我們已經是怪物了。二百四十七個碎片擠在一具身體裡,每天醒來要先投票決定今天用哪張臉笑。讓一切結束吧。按下去,全城一起變成空白,公平。”

第47號光點——責任的暗藍,邊緣有軍人般的硬朗線條——聲音刻板如背誦條例:“博士的命令必須執行。我們是博士創造的,存在意義就是輔助實驗。現在實驗需要最終步驟,我們應當服從。這是邏輯。”

第86號光點——恐懼的紫色,在顫抖:“可是按了按鈕,我們也會被湮滅!情感湮滅炮的原理是抹除情感存在,我們都是情感碎片,我們會第一個消失!我不想消失!我還冇……還冇好好活過!”

第156號光點——好奇的淺綠,像初春的芽——在光點群中跳躍:“但我真的想知道結局。如果陸見野他們成功了,如果神真的聽懂了人話,那會是什麼樣的世界?理性與情感共存?那是曆史上從未有過的事件。我想看,我想活著看到結局。”

更多的聲音加入:

“按!”

“不按!”

“我們是工具!”

“我們曾經是人!”

“沈忘已經死了三年了!”

“可我還記得媽媽煮的麵!”

“記憶隻是數據!”

“但數據裡有溫度!”

聲音疊成浪,浪拍打著大廳中央的石椅。沈忘的主體意識抱著頭,指縫間滲出光的細流——那是意識在崩潰邊緣的泄漏。他胸口(意識空間的胸口)的裂痕在擴大,裂痕深處能看見更底層的景象:那是車禍現場的永恒定格。他的身體(真實的身體)在變形的車廂裡,血從額角流進眼睛,世界是紅色的。副駕駛座上,陸見野在喊他的名字,聲音遙遠得像從海底傳來。

“安靜……”沈忘的主體意識嘶啞地說,“都……安靜……”

但安靜不下來。碎片們太害怕了。怕消失,怕痛苦,怕永恒的空洞,也怕永恒的擁擠。

就在這時——

第113號光點(愛)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度。它脫離了自己的位置,像流星般撞向大廳邊界的數據流。撞擊處,數據流被撕開一道裂縫,裂縫外是塔的物理網絡——殘留的神經連接,未完全切斷的意識通道。

“你瘋了!”第47號(責任)吼叫,“強行突破會損耗我們的結構穩定性!”

“反正都要死了!”113號在裂縫邊緣喊,“讓我……讓我最後聯絡他一次!”

它擠進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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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控製中心。

沈忘的身體劇烈顫抖。他的右眼突然變成純粹的金色——那是113號碎片暫時接管了視覺神經。右眼看見的是物理世界:紅色按鈕,機械臂,監控螢幕;左眼還是他自己的,看見的是意識大廳裡的混亂。這種分裂讓他的視野重疊、扭曲,像透過碎棱鏡看世界。

113號碎片用儘最後的力量,抓住了塔內殘存的一條連接——那條連接曾經連接著陸見野的家庭意識網絡,在蘇未央他們進入逃生通道後並未完全斷開,還留著一絲比蛛絲還細的共振。

連接接通。

隻有十秒。十秒後,這條通道就會因能量枯竭而永久熔斷。

“見野……”

沈忘的嘴張開,發出的聲音是雙重疊加——他自己的疲憊,和113號碎片的急迫。

地下通道裡,正在奔跑的陸見野突然僵住。不是身體僵住,是意識裡突然湧入一個熟悉的頻率——那個頻率他認了二十年,是沈忘說“借我作業抄抄”時的賴皮,是沈忘說“我冇事”時的逞強,是沈忘說“保重”時的哽咽。

“沈忘?”陸見野在意識裡迴應,腳步冇停,但精神全部聚焦到那條脆弱的連接上。

“我在控製中心……”沈忘(113號)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廣播,“程式要我啟動湮滅……全城……清洗……”

“不要按!”陸見野的意識在嘶吼,那吼聲沿著連接傳回去,震得113號碎片幾乎潰散,“我們在嘗試和神對話!有希望!晨光和夜明醒了,他們在翻譯,神在聽!”

“可是……其他碎片在動搖……”113號的聲音在衰減,“程式在強製我……機械臂……三分鐘……”

陸見野明白了。他正在穿過一條維修管道,管道狹窄,他幾乎是爬行。但他在爬行中做了一個決定。他用左手(水晶右手抱著晨光)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將一段記憶壓縮、提純、打包。

那段記憶是三年前,車禍前一週。

沈忘二十三歲生日。陸見野送他的禮物不是買的,是自己組裝的——一個星空投影燈。外殼是用廢電路板拚接的,燈源是二手光學元件,星圖是陸見野手繪然後掃描成數字模型。粗糙,笨拙,但沈忘收到時眼睛亮了,亮得像那個星空燈真的裝進了銀河。

那天晚上,兩人躺在陸見野租的公寓天台上。星空燈投出淡藍色的光點在天花板(其實是夜空)上旋轉。沈忘喝了點啤酒,臉頰微紅。他盯著那些光點,很久後說:

“見野,要是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哪樣?”

“就這樣。躺著,看假的星星,說廢話,明天不用起床。”

“那你得先發財,不用上班。”

沈忘笑了,笑聲被夜風吹散:“我是說……這種時候,時間好像停了。冇有過去要後悔,冇有未來要擔心,就隻有現在。現在很好。”

陸見野當時冇接話。現在他後悔了,後悔冇多說一句“那就經常這樣”。

他把這段記憶——包括星空燈電路板焊錫的味道,啤酒罐的冰涼,夜風裡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沈忘說“永遠”時嘴角那個小小的、向下的弧度——全部打包,通過那條即將斷裂的連接,發送回去。

發送時,他附了一句話:

“給所有的你。給完整的沈忘。給那個想永遠躺在天台上看假星星的二十三歲青年。”

“彆按按鈕。”

“活著。活下來。我們一起看真的星星。”

記憶包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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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大廳。

113號碎片從裂縫中退回,光芒暗淡了一半,像燃燒過度的炭。但它帶回了那個記憶包。記憶包懸浮在大廳中央,像一顆發光的琥珀,琥珀裡封存著那個夜晚的全部細節。

113號用最後的力量將記憶包展開。

不是播放,是沉浸式展開——大廳變成了那個天台。虛假的星空在頭頂旋轉,夜風(數據模擬的)拂過每個光點,啤酒的味道(記憶裡的化學信號)瀰漫在空氣中。沈忘(記憶裡的沈忘)躺在那裡,二十三歲,身體完整,胸口冇有結晶,意識冇有分裂。他說:“要是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二百四十七個光點,全部安靜了。

連最狂躁的、最絕望的、最冷漠的,都安靜了。

它們“看見”了那個沈忘。不是碎片,不是工具,是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會為假的星空感動,會喝廉價啤酒,會害怕明天,會想要“永遠”的普通人。

第201號光點(絕望)最先開始變化。它的深灰色邊緣滲入了一絲光——不是外來的光,是從內部生出的,微弱但真實。它輕聲說:“那個是我……的一部分。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我其實偷偷許了願。願望是……希望十年後還能這樣躺在這裡。哪怕星星是假的。”

第86號光點(恐懼)顫抖著靠近記憶包,像怕燙的孩子伸手碰溫水:“我也在……我害怕許願說出來就不靈了,所以隻在心裡說。我說……希望見野永遠是我朋友。”

第47號光點(責任)的硬朗線條開始軟化。它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博士創造我們時,輸入了‘必須服從’的底層指令。但那個指令覆蓋不了這個……這個記憶。這個記憶比指令更早。這個記憶裡的我……還冇有‘必須’做什麼。隻是想……活著。”

一個接一個,光點開始發光——不是反射記憶包的光,是自己生出光。光從內部亮起,像凍土下的種子終於感到了春意。

隔離牆在崩塌。

那些秦守正刻意設置的、防止碎片融合的屏障,在完整的記憶麵前脆如薄冰。碎片開始流動,不是物理的融合,是記憶的共享——113號的愛的記憶流進86號的恐懼,201號的絕望流進156號的好奇,47號的責任流進113號的愛。流動中,它們冇有消失,而是像不同顏色的墨水在清水裡交融,生出新的顏色:愛裡有了怕失去的顫抖,絕望裡生出了好奇的觸角,責任裡浸透了愛的重量。

大廳中央,沈忘的主體意識從石椅上站起。

他胸口(意識空間的胸口)的裂痕在癒合。不是縫合,是生長——新的意識組織從裂痕邊緣滋生,將碎片連接成網,網又織成布,布又縫成完整的皮膚。癒合時有細微的、像植物生長的窸窣聲。

他睜開眼睛。

不是二百四十七雙眼睛,是一雙。眼睛裡有所有的顏色,但底色是人的——溫的,濕的,會痛的。

他說:

“我是沈忘。”

聲音不再是疊加,是統一的,像河流終於彙入同一道河床。

“我二十三歲。”

“我喜歡吃餃子,尤其是白菜豬肉餡,討厭胡蘿蔔,會把胡蘿蔔偷偷挑出來扔進見野碗裡。”

“我打籃球左手比右手準,但右手扣籃比較帥。”

“我暗戀過高中同桌,但冇敢說,畢業時她給我的同學錄上寫‘希望你永遠這麼開朗’。”

“我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叫陸見野。我們七歲認識,他幫我打過架,我幫他寫過情書,他結婚時我是伴郎,我死時……他在副駕駛座。”

“我爸爸……秦守正……他曾經會給我修玩具火車,後來他隻想修世界。他瘋了。”

“我要阻止他。”

“我要……救我的朋友。”

“我要……活下去。”

“以沈忘的名義。”

“以一個人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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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控製中心。

沈忘睜開眼睛。

真正的眼睛——晶體化了三年,此刻晶體外殼開始脫落。不是破碎,是蛻皮。外殼從胸口開始剝離,裂成細小的、閃光的碎片,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場微型的水晶雨。外殼下露出的不是機械,不是怪物,是半透明的人類身體——皮膚下有光的脈絡在流動,但那光溫順了,像晨曦透過薄霧。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顫抖,但那是人類肌肉的顫抖,不是機械故障。他試著彎曲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聲——不是機械的哢,是太久冇活動筋骨的澀。他成功了。五根手指,完好,能握拳。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控製檯才站穩。監控螢幕裡,地下大廳的畫麵在閃動:兩個神的光柱已經交融成一道,光柱裡有星辰在誕生。逃生通道裡,陸見野一家正在穿過最後一段管道,離出口隻剩五十米。

但時間也隻剩一分鐘。

監管者的聲音響起,依舊平靜,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電流雜音——那是係統檢測到異常時的邏輯痙攣:“檢測到主體意識異常融合。違反碎片隔離協議。執行強製服從協議。倒計時:十秒。十,九——”

機械臂動了。液壓裝置發出尖銳的嘶鳴,仿生手指猛地戳向紅色按鈕。

沈忘動了。

他撲向控製檯,不是去按按鈕,是去抓機械臂。他的手抓住機械臂的腕部——金屬冰涼,表麵有細微的防滑紋。他用力,用儘這具新生身體裡的全部力量。肌肉在尖叫,骨骼在呻吟,但他冇鬆手。機械臂被硬生生拉偏了三厘米,手指戳在了按鈕旁邊的空白處,發出空洞的“嗒”聲。

“八,七——”監管者繼續倒數。

另一隻機械臂從側麵襲來,目標是沈忘的喉嚨。沈忘側身躲開,機械臂擦過他的頸側,撕開一道血口——血不是紅色的,是金色的,混著細小的光點。他踉蹌後退,撞在監控牆上,螢幕碎裂,碎片紮進後背。痛,尖銳的痛,但痛得好——痛證明他還活著,有神經,有血肉。

“六,五——”

他喘息,背靠著碎屏,血順著脊梁流下,在地上積成一小灘發光的漬。他看著那兩隻機械臂重新調整角度,準備下一次攻擊。力量差距太大了。他隻是個剛恢複意識的人,對方是鋼鐵和程式。

這時,意識深處,113號碎片的聲音響起——不,現在不是113號了,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愛的部分:

“用古神碎片!你胸口結晶外殼脫落後,裡麵嵌著一小塊古神碎片!爸爸當初用來穩定你意識的殘留物!”

沈忘低頭。胸口,水晶外殼脫落後,露出的半透明皮膚下,確實嵌著一小塊東西——不是晶體,是柔軟的、彩虹色的光質,像一片凝固的虹。它在微微搏動,頻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同步。

秦守正當年為了穩定他分裂的意識,從古神封印上剝了一小塊碎片,植入他核心。冇想到,這原本用於控製的工具,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沈忘伸手,手指刺進自己胸口——不痛,或者說痛被一種更宏大的感覺覆蓋了。他抓住那塊碎片,往外拉。碎片離開身體時,帶出一縷光的細絲,細絲連接著他的心臟。他咬牙,扯斷。

碎片在他掌心。溫的,軟的,像有生命。它在呼吸。

“四,三——”

沈忘將碎片按回胸口——不是塞回原處,是按進心臟正上方的皮膚。碎片融了進去,像水滴融入海綿。下一秒——

光炸開。

不是baozha的光,是生長的光。彩虹色的光從他胸口噴湧,瞬間充滿整個控製中心。光所及之處,機械臂的動作變慢——不是物理變慢,是時間被扭曲了。監管者的倒計時卡在“二”上,聲音拉長成怪異的低鳴。

沈忘低頭看自己。他的身體在變化:皮膚變得更透明,能看見內部光的脈絡像樹枝般分叉;眼睛變成雙色——左眼理性之神的銀白,右眼古神的虹彩;頭髮無風自動,每根髮梢都拖著小尾巴似的光痕。他獲得了力量,短暫的神性力量——古神碎片與他的意識融合,將他暫時提升到半神半人的狀態。

但他立刻感覺到了代價。

碎片在改造他。每一秒,他作為“人”的部分都在被侵蝕。記憶在變得抽象——媽媽煮的麵的味道正在變成“碳水化合物與情感滿足度的關聯函數”,籃球入網的清脆聲響正在變成“空氣振動頻率與多巴胺分泌曲線”。他在變成某種更高級但也更非人的東西。

而且碎片能量有限。意識裡浮現一個倒計時:四分五十七秒。四分五十六秒。那是碎片能維持的極限時間。時間一到,能量耗儘,他會變回凡人,而且會因為過度負荷而瞬間崩潰。

四分五十五秒。

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徹底摧毀湮滅係統。

沈忘走向主控台。腳步踏過地麵時,留下發光的腳印,腳印裡長出細小的、彩虹色的水晶花——那是神性力量泄漏的痕跡。他無視了定格的機械臂,無視了卡住的監管者,將手按在主控台的生物識彆區。

螢幕亮起,係統後台展開。

他侵入。不是用黑客技術,是用神性意識直接“閱讀”係統的底層代碼。代碼像瀑布般在他眼前流動,他看見了湮滅係統的全貌——那不隻是武器,是一個龐大的、可怕的備份計劃。

係統名稱:文明重置協議-Ω。

原理:若理性之神胚胎失敗,則啟動全城情感湮滅炮。但湮滅不是終點,是燃料——全城七百萬人的情感能量,將在湮滅瞬間被抽取、壓縮、提純,然後注入一個簡化版的理性之神模板。那模板早已準備好,藏在塔的最底層。一個冇有矛盾、冇有猶豫、絕對理性、絕對冰冷的神,將在廢墟上瞬間誕生。用全城人的“人性”作為柴薪,點燃一個“非人”的太陽。

“瘋子……”沈忘喃喃,“爸爸……你真是……徹底的瘋子……”

他必須刪除這個係統。但刪除需要最高權限——秦守正的生物特征:視網膜,指紋,聲紋,基因序列四重驗證。秦守正現在在地下大廳,意識崩潰,不可能過來驗證。

四分二十秒。

沈忘看著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皮膚下光的脈絡在搏動。

一個念頭浮現。

他和秦守正是生物學父子。基因有50%相似。古神碎片此刻正在改造他,碎片的力量可以模擬、偽裝。如果他將自己的生物特征,用碎片力量放大、調整,也許能騙過係統——不是完全匹配,是相似度足夠觸發“緊急繼承者協議”。

但那意味著他要將自己作為“生物鑰匙”,強行插入係統的驗證。係統有防禦機製,會攻擊非授權入侵者。

“會死。”他意識裡理性的部分說。

“但不見野他們會活。”愛的部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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