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塑筋骨
日軍夜襲的挫敗,如同在沉悶的死水中投入一顆石子,漣漪雖未擴散至整個潰敗的戰場,卻在親兵哨這方小小的陣地上,催生出一種微妙的變化。當黎明的曙光艱難地穿透鉛灰色的雲層,照亮這片遍佈彈坑和屍骸的土地時,倖存下來的士兵們臉上,除了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那是對新任哨官高岩近乎盲目的信賴,以及一絲被重新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火星。
陳振彪在天亮後的巡視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看著親兵哨的士兵們在修補工事、清點danyao時,眼神不再像昨日那般麻木絕望,動作也多了幾分利索。尤其是當高岩的身影出現時,那些士兵會下意識地挺直腰板,目光追隨。這種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服從,是強權和鞭子無法帶來的。
“高哨官。”陳振彪將高岩喚至一旁相對完整的掩體後,目光複雜地打量著他。年輕人眼中有血絲,卻不見睏倦,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昨夜之事,我已具文上報。你再次力挽狂瀾,功勳卓著。”
“大人過譽,全賴將士用命。”高岩的回答依舊簡潔,不居功,不自傲。
陳振彪擺擺手,壓低了聲音:“虛話不必多言。我且問你,觀我輩新軍,與倭寇相比,差距究竟在何處?除了槍炮艦船,根子上,差在哪裡?”
這個問題,已遠超尋常上官對下屬的考校,更像是一種迷茫中的求索。接連的敗績,不僅打掉了軍隊的士氣,也動搖了陳振彪這等中高層軍官對自身道路的信心。
高岩沉默片刻,知道這是展現更深層價值的機會,也是風險。他需要給出切中要害又不過於驚世駭俗的答案。
“回大人,卑職以為,差距有三。”高岩抬眼,目光銳利,“其一,在於‘練’。倭寇之兵,操典一致,動作劃一,非隻練槍法,更練協同,練土木作業,練戰場救護。我軍之練,多流於形式,隊列或許整齊,臨戰則各行其是。”
陳振彪微微頷首,這點他亦有感觸。
“其二,在於‘器’。倭寇槍械製式統一,danyao充足,後勤通暢。我軍槍械繁雜,漢陽造、老毛瑟、土抬槍混雜,danyao亦不通用,戰時補給混亂,常有有槍無彈之窘境。”
“其三,”高岩頓了頓,聲音更沉,“在於‘魂’。倭寇鼓吹武士道,上下等級森嚴,令行禁止,士兵往往盲從直至戰死。我軍……恕卑職直言,糧餉尚且時有不繼,空談忠義,難聚軍心。當兵隻為吃糧,潰敗則如雪崩,軍法亦難阻擋。”
“練、器、魂……”陳振彪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臉色變幻。高岩的話,像三根冰冷的針,紮在了他最不願麵對的痛處上。這已不是戰術層麵的差距,而是體係性的落後!
“依你之見,當如何?”陳振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大人,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然我親兵哨,或可先做嘗試。”高岩圖窮匕見,“請大人允我全權整頓親兵哨,不拘常法,試練新規。不敢說能抗衡倭寇主力,但求在後續戰事中,多一分自保之力,多為大人分擔一分壓力。”
陳振彪死死盯著高岩,眼神銳利如刀,似乎想剖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麵究竟還裝著多少離經叛道卻又直指核心的東西。全權整頓?不拘常法?這簡直是……但他想起高岩那神鬼莫測的槍法,那料敵先機的判斷,那亡命反衝鋒的悍勇,以及昨夜穩定軍心的手段……
“你需要什麼?”陳振彪最終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他決定賭一把,賭這個神秘的年輕人,真能在這腐朽的肌體上,催生出一塊不一樣的筋骨。
“時間,不多,哪怕隻有一兩日。權限,在親兵哨內,我說了算。以及,”高岩目光掃過陣地,“所有繳獲的倭寇村田buqiang,優先補充我哨,並請大人設法再調撥一批手榴彈,越多越好。”
“好!”陳振彪一拍大腿,“我便給你這個權!親兵哨暫脫離正麵防務,移至後方那片斷牆處休整、操練。buqiang和手榴彈,我去想辦法!王奎!”
“卑職在!”
“你全力配合高哨官,凡親兵哨內,有敢陽奉陰違、懈怠抗命者,高哨官可先斬後奏!”
“遵命!”王奎大聲應道,看向高岩的眼神,已徹底變成了追隨。
命令下達,親兵哨剩餘的三十七人(夜間戰鬥又有幾人傷亡)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和一絲好奇,轉移到了陣地後方約三百米處的一片廢墟中。這裡原本是個小村落,如今隻剩殘垣斷壁,倒也提供了相對隱蔽的場地。
高岩冇有任何耽擱。他站在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看著麵前這群站得稀稀拉拉、麵帶菜色、軍服破爛的士兵,開始了他的“重塑”。
第一項,非是操槍,而是“編組”。
他徹底打破了清軍傳統的“棚”、“哨”模糊編製,將三十七人按照職能和武器,清晰劃分爲四個班:
一班:buqiang班,十二人,全部裝備繳獲的村田buqiang,由一名作戰勇敢的老兵暫代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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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班:火力班,八人,核心是那挺哈乞開斯重機槍,配備正副射手及供彈手,其餘人裝備漢陽造,負責掩護和danyao搬運,班長由王奎兼任。
三班:突擊班,九人,全部裝備上了刺刀的buqiang,優先配發手榴彈,由一名身材魁梧、擅長拚刺的老兵任班長。
四班:支援與警戒班,八人,裝備剩餘漢陽造,負責陣地警戒、簡易工事構築和戰場救護知識學習。
編製明確,職責清晰,讓這些習慣了渾渾噩噩聽令的士兵,第一次明確了自己在戰鬥中的位置和作用。
第二項,是“急訓”。
高岩冇有時間進行係統教學,他灌輸的是最實用、最能保命、最能殺敵的戰場技巧。
他親自示範如何在戰場上利用地形快速匍匐前進、躍進;
他講解如何依據彈著點和聲音大致判斷敵軍火力位置;
他強調手榴彈投擲前必須在掩體後引信延時,避免被敵人撿起扔回;
他甚至簡單講解了戰場止血和骨折固定的土辦法,用撕開的綁腿和樹枝做演示。
對於火力班,他重點訓練機槍陣位的快速轉移與協同;
對於buqiang班,他強化“瞄準了再打”的紀律,而非胡亂放槍壯膽;
對於突擊班,他教授簡單的三人小組配合突刺技巧,摒棄華而不實的個人武藝。
這些內容,與清軍平日訓練的隊列、弓馬、以及呆板的射擊姿勢格格不入,卻讓士兵們感覺無比“實用”。高岩的講解清晰直接,動作乾淨利落,自帶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第三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凝聚”。
高岩冇有空喊忠君愛國,而是在休息間隙,與士兵一同蹲在斷牆下,分食著有限的黑麪餅子和鹹菜疙瘩。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當兵隻為吃糧。”高岩的聲音很平靜,“但你們想想,若國破了,家亡了,倭寇的鐵蹄踏進來,你們還能安心吃糧嗎?你們的父母妻兒,還能有活路嗎?”
他看著一些士兵低下的頭,繼續道:“我不跟你們講大道理。我隻告訴你們,跟著我,練好本事,我們就能多殺鬼子,就能讓自己活下來的機會更大!就能讓後麵的父老鄉親,少遭點罪!”
他指著那挺哈乞開斯機槍:“這大傢夥,是我們用命從鬼子手裡搶來的!它比我們之前的任何傢夥都厲害!但我們不能隻靠它!要靠我們每一個人都變成讓鬼子膽寒的精兵!”
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樸素的利害關係和共同經曆生死帶來的認同感。一種基於生存和勝利的、最原始的凝聚力,開始在這支小小的隊伍中滋生。
高岩甚至利用極短的時間,帶著幾個手巧的士兵,用繳獲的日軍刺刀、木杆和少量火藥,趕製出了十幾支簡陋至極的“火藥長矛”——將炸藥捆綁在長杆前端,必要時可用於爆破工事或對付密集隊形,算是窮儘智慧下的“土法製勝”武器。
短短一日多的光景,親兵哨的氣質已然發生了蛻變。雖然士兵們依舊麵黃肌瘦,裝備依舊簡陋,但他們的眼神裡多了專注,行動間多了章法,一種沉默而堅韌的氣息,開始取代之前的頹喪與茫然。
陳振彪暗中觀察了數次,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他從未見過哪支軍隊,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發生如此脫胎換骨般的變化。這高岩,不僅自身是猛虎,更有化腐朽為神奇的點金之手!
當夕陽再次西沉,將斷壁殘垣染上一層淒豔的金紅時,高岩集合了隊伍。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們冇有千日,隻有這一日。”他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倭寇不會給我們更多時間。也許明天,也許今夜,惡戰再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提升,帶著鋼鐵般的決絕:“記住你們各自的職責!記住我教給你們的東西!到時候,彆給我,也彆給你們自己丟臉!”
“是!哨官!”三十七人,異口同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初生的、銳利的力量,刺破了黃昏的寂靜。
親兵哨的筋骨,已在血火與廢墟中,被高岩用超越時代的理念和冷酷的務實,初步重塑。接下來,便是將這新磨的利刃,再次投入那架名為戰爭的、最殘酷的磨刀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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