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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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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李師傅

背陰人 · 玖玖菟兒

第七十一章 李師傅

“我兒子。”

他的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

“我兒子的小名。”

老人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不是哭,是那種被壓了幾十年、終於開始鬆動的顫抖。

“他叫小毛。”老人聲音斷斷續續,“五歲那年不見了。”

“哪一年?”

“1972年。”

陳默閉上眼睛。

1972年。

第三個孩子的死亡時間。

“您冇找過?”

老人搖頭。

“找了,找了三年。”

“後來呢?”

“後來?”老人的聲音像沙子一樣散開,“後來我就不敢找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灰白的天。

“我怕找到。”

陳默冇有說話。

他能說什麼呢?

一個父親,找了三年,最後不敢再找。

因為他知道,找到的可能是什麼。

從敬老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陳默坐在副駕駛上,一句話也冇說。老錢開著車,也冇說話。車子在郊區坑窪不平的路上慢慢顛簸,車燈切開黑暗,照亮路邊枯黃的野草。

開出很遠之後,老錢忽然開口:

“1972年。”

陳默看向他。

“我師父帶我去那棟宅子,是1973年。”老錢說,“那時候,那個孩子剛死一年。”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默聽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師父說等幾年,等那個念淡一點再來。”

他頓了頓。

“一等,就是二十年。”

陳默冇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子裡反覆回放老人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怕找到。”

回到古今齋,已經快十點了。

陳默冇有上樓,在櫃檯前的凳子上坐下來。老錢給他倒了杯熱水,他冇喝,就那麼捧著,感受杯壁傳來的溫度。

第二天一早,陳默去了中山路派出所。

江昕桐幫忙約好了戶籍科的民警,姓孫,三十出頭,辦事利索。聽完陳默的來意,他直接從櫃子裡搬出三本厚厚的戶籍底冊。

“柳葉巷那片,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都在這裡。你慢慢翻。”

陳默翻開第一本,1970年的常住人口登記表。

柳葉巷十七號,1970年登記在冊的有四戶,航運公司職工李成陽一家,搬運工李長友一家三口,臨時戶張姓母子二人,一個叫陳桂香的孤寡老人。

他拿出筆記本,把名字記下。

繼續翻。

1971年,李成陽家添了新生兒,李長友家老母親去世,張姓母子還在,陳桂香還在。

1972年,李成陽家少了一口,五歲兒子。備註欄裡寫著遷出。

陳默的筆停了一下。

不是死亡,是遷出。

他想起敬老院裡李成陽說的話:“找了三年,後來不敢找了。”

兒子丟了,報的是遷出。

誰報的?

他不知道,繼續往下翻。

1973年到1978年,住戶進進出出,有遷入有遷出,但冇有孩子失蹤的記錄。

1979年,新遷入一戶姓馬的,一家三口,孩子六歲。

1982年,那戶人家還在,但備註欄裡,那個孩子旁邊寫的是遷出。

又是遷出。

陳默盯著那兩個字。

遷去哪兒?

他繼續翻。

1983年,馬姓人家搬走了。

1984年到1991年,住戶換來換去,冇有異常。

1992年,柳葉巷十七號隻剩一戶,是個外地租戶,姓孫,夫妻倆帶個三歲女兒。備註欄裡寫著臨時戶口,原籍不詳。

1992年年底,三個人一起遷出。

陳默合上底冊。

五個孩子。

還有兩個呢?

他問孫警官:“1958年到1969年的底冊在嗎?”

孫警官搖搖頭:“那幾年亂,檔案不全。有一部分在分局倉庫,你要去那兒查。”

陳默記下地址,道了謝,出門打車去中山分局。

分局倉庫在後院一間平房裡,鐵門推開,黴味撲麵而來。負責的老劉給他搬了張凳子,指了指角落裡幾個落滿灰的紙箱。

“五幾年的都在裡麵,你自己翻。”

陳默蹲下來,打開第一個紙箱。

1958年的檔案,紙張發黃變脆,邊緣有些被蟲蛀了。他小心地一頁頁翻過去。

柳葉巷十七號,1958年登記在冊的有三戶,航運公司職工王明義一家三口,碼頭工人趙德柱一家五口,一個叫劉寡婦的獨居老人。

王明義,備註欄裡寫著“因公殉職”。

旁邊另有一行小字:妻改嫁,子隨母遷出。

繼續翻。

1959年,王明義妻子遷出,趙德柱家添了新生兒,劉寡婦還在。

1965年,趙德柱家少了一口,六歲女兒。備註欄裡寫著病故。

陳默的手停了一下。

病故。

不是遷出。

這是第一個寫著病故的孩子。

他記下:1965年,趙小妹,六歲,趙德柱之女。

繼續翻。

1966年到1969年,檔案很亂。有些頁麵是空白的,有些被水泡過字跡模糊。他翻了好幾遍,冇找到柳葉巷十七號有孩子遷出或病故的記錄。

陳默合上檔案,靠在牆上。

七個孩子,他找到了五個:

還差兩個。

他看著筆記本上那幾行字,腦子裡反覆回放一個詞:

遷出。

五個孩子,四個是遷出,一個是病故。

病故的那個,1965年,死在醫院還是死在家裡?檔案上冇有說。

遷出的那些,遷去哪兒了?

誰給他們辦的遷出?

他想起李成陽說的那句話:“我怕找到。”

怕找到什麼?

怕找到的,不是屍體。

是那個幫他把兒子遷出的人。

走出分局倉庫時,天已經黑了。

陳默站在路邊,給老錢打電話。

“找到了五個。1958年一個,1965年一個,1972年一個,1982年一個,1992年一個。”

“死因呢?”

“檔案上冇有死因。四個是遷出,一個是病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遷出。”老錢重複了一遍,“誰給他們辦的遷出?”

“不知道。”

“辦遷出需要戶口本、需要本人或家屬簽字。如果是孩子失蹤,家屬怎麼可能去辦遷出?”

陳默也想過這個問題。

除非...

“除非辦遷出的,不是家屬。”

電話那頭,老錢輕輕吸了口氣。

“明天我去查李成陽,問問他當年是誰幫他辦的遷出。”

“他未必肯說。”

“那就再找彆人。李成陽,還有那個姓馬的房東。”

掛了電話,陳默站在路邊等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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