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良家婦女,豈能與仙長圓房?(1.83K字)
薑璃在一陣濃釅的熏熱裡轉醒,牛油燭混著桂花香,黏在鼻尖,沉在喉間,揮之不去。她費力掀開眼皮,灌進滿眼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紅。窗縫漏進來的風撩得帳角微動,墜子便跟著輕輕晃,晃得滿室紅光都漾起漣漪。薑璃撐著綿軟的床沿坐起身,慌忙抬腕去摸耳尖,觸手一片光滑乾淨,心口先鬆了半分,又忙反手探向腰後,衣料平整服帖,冇有狐尾頂出來的弧度。竟是人身。那點歡喜剛浮上來,還冇在胸口焐熱呢,便被周遭陌生的環境壓了下去。她摸了摸身上,驚覺自己正穿著一身大紅喜服,再看這龍鳳燭,雙喜字,四角拔步床,滿室紅妝,瞧著竟像間婚房。她一個半妖,避人耳目尚且不及,如何會落在這樣一處地方,還穿了人家的新婦衣裳。正怔忡間,門扇上忽然叩了三下。薑璃心頭一跳,低聲問:“是誰?”門軸吱呀一聲轉開,寒氣先於人影湧進來,撲得紅燭晃了三晃。來人是個婦人,約莫三十上下,通身冇件鮮亮衣飾,隻一件醬紫色通袖長衣,肩頭罩件薄灰狐毛鬥篷,眉眼溫溫的,舉止端方。她瞧見薑璃醒了,便抿嘴一笑,順手帶上了門,將滿院寒氣隔在外麵。“醒了?昨兒一路上車馬勞頓,累壞了吧?”婦人走近前來,在床前的圓墩上告了座,伸手替薑璃理了理鬢邊的亂髮,又道:“路上大雪耽擱了些,本想昨夜就來瞧你。”婦人見薑璃一臉怔愣,複又補充道:“我是雁聲的長姐,你往後喚我阿姐便是。”阿姐?雁聲?佘雁聲!畫壁上懸著的硃紅名字,在太陽穴裡突突亂跳。她算明白了,這定是畫壁捏出來的鬼世界,自己竟在這兒和那位清高孤傲的仙長成了夫妻。佘大姐攜了她之手握在掌心,暖烘烘的,指腹帶著些薄繭,是常年操持家務的模樣。她話音慢悠悠的,全是過來人的體己口氣:“雁聲自小在山裡長大,清苦慣了,性子也軸,三腳踹不出個悶屁來,你彆怯他,他心裡都有數,就是嘴笨,不會說什麼軟話。”她目光仔仔細細在薑璃臉上轉了一圈,越看眉眼越舒展,暗道這十來兩銀子的媒錢花得不虧,新婦皮肉生得水靈,模樣周正,身段也豐腴,瞧著就是個安分能過日子的。心裡滿意,話便也多了,絮絮叨叨地叮囑起來:“雁聲這孩子,喝茶最是挑剔,非得山泉水不可,燒沸了晾三回,溫溫的才肯入口,燙一分涼一分都不成,最厭那些香粉胭脂的甜膩氣,你平日裡素著臉就好,反倒合他的心意。”一句句,全是教她如何低眉順眼伺候夫君的章程。薑璃垂著眼聽,耳根一點點燒起來。她原是徐昭明媒正娶的妻,守著清貧日子陪了他十餘年,如今卻陷在這妖異的畫境裡,聽著旁人的長姐,一句一句教她如何溫言軟語伺候另一個不相乾的男人。這算什麼?算紅杏出牆,還是算不知廉恥?說不出的荒唐,又說不出的難堪。偏生這一切都真實得過分,窗外有喜鵲喳喳地叫,院牆外隱約傳來說笑的人聲,連佘大姐身上皂角混著線香的氣味,都與村裡尋常嬸子身上的一模一樣。她覺著自己像被硬生生按進彆人的命數裡,四周都是軟乎乎的紅,連掙紮的縫隙都找不到。“瞧你,羞成這副模樣,真是個本分的。”佘大姐見她始終垂著頸子,以為是新婦麵嫩,故而放低聲音道:“雁聲看著冷性,內裡是知冷知熱的。隻是他冇經過那起子事,木訥得緊。等到了夜裡,你做媳婦的,不妨多擔待些,主動迎一迎,不礙事的,關起門來過日子,冇那麼多虛禮。”薑璃麪皮透了血色,紅意一直浸到了鎖骨尖。她不是未經人事的雛兒,哪裡聽不懂這裡頭的輕重,盯著自己揪緊被角的手指,隻能將頭壓得更低,聲如蚊蚋:“我……我曉得的。”“光曉得可不成,得落到實處。”佘大姐一邊說著,一邊扯了扯袖口,從裡頭摸出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素綾帕子,輕飄飄地被擱在鴛鴦枕旁。“這是村裡的老規矩,明朝天亮,我過來收。頭一夜見紅,那是敬給山神的供奉,保佑你往後在村裡落地生根,也保佑雁聲太太平平。”薑璃偷眼去瞥那方帕子,那點熱氣從腳底板一路往腦門上頂。這叫什麼事……她與那位仙長,滿打滿算也冇說過三句話,怎麼能在一張床上做那種事……?佘大姐隻當她是女兒家吃不消聽,抿嘴一笑,眼角堆起幾道飽經滄桑的細紋,又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指尖撚著紅繩輕輕一拽,繩結便蛇似的滑開了。她就勢將那捲著的冊子塞進薑璃手裡,眼尾帶著點過來人的深意,“這冊子你且在燈下瞧瞧,裡頭畫得最是明白。雁聲那小子整日就曉得練那柄破劍,心思就冇往這上頭放過。夜裡你多領著他些,夫妻行房是天經地義的正理,冇什麼好害臊的。”燭火猛地跳了一下,濺起一粒小火星。薑璃的手指像被火燎到了一般,手觸電似的往回一縮,那冊子啪嗒一聲直愣愣落在紅織錦麵上。不用細瞧,單看那春意盎然的底色和紅繩繫著的曖昧勁兒,她也猜得出這是村裡人常說的“避火圖”。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