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虛構的燈塔
深度同步室是檔案館的核心,也是最危險的地方。房間中央是一張銀白色的躺椅,周圍環繞著複雜的神經感應器和資料線,像一張冰冷的蛛網。林默讓蘇晴躺下,為她連線好基礎的生命體征監測儀。
“同步過程可能會有輕微的眩暈和記憶混淆,這是正常現象。盡量放鬆,把那段記憶想象成一個你即將離開的房間。”林默的聲音冷靜而專業,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晴閉上眼,長長的睫毛仍在顫抖。
林默自己則坐到主控製台前,將那團暗紅色的記憶光絲接入了同步核心。他戴上一個頭盔式的神經聯結器,眼前瞬間被無數飛速閃過的資料流覆蓋。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同步啟動鍵。
世界在他感官中瞬間崩塌,又在下一秒重組。
首先襲來的是氣味——濃重的鐵鏽味和鹹腥的海風混合在一起,嗆得他幾乎要咳嗽。緊接著是聲音,狂風的呼嘯,巨浪不知疲倦地撞擊著堅硬的物體的轟鳴,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女人的啜泣聲。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狹窄、盤旋向上的鐵製樓梯上。腳下的金屬冰冷而濕滑,牆壁上滲著水珠,昏暗的燈泡在頭頂忽明忽暗,投下搖曳的光影。這裏就是燈塔內部。
林默沒有實體,他像一個幽靈,一個旁觀者,這是安全同步的基本原則——隻觀察,不幹涉。他能感受到記憶主人的情緒: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這情緒如此強烈,甚至穿透了同步屏障,讓林默自己的心髒也跟著緊縮。
他跟隨著記憶的視角向上飄去。樓梯的盡頭是一扇沉重的鐵門,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以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記憶的主人推開了門。
眼前是燈塔的頂層,巨大的探照燈正在緩慢旋轉,將光束投向外麵漆黑如墨的暴風雨之夜。房間中央,一個男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一個猙獰的傷口。而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兜帽的人正背對著門口,手中握著一把滴血的匕首。
凶手緩緩轉過身。
林默的心跳幾乎停止了。兜帽之下,是一張他無比熟悉,卻又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臉。那張臉,屬於他自己。
不,不對。林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不是他,麵部輪廓有些許差異,眼神也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野獸般的冰冷和殘忍。但那種相似度,足以讓任何人都將他們混淆。
就在這時,“凶手”抬起頭,彷彿察覺到了他的窺探,徑直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那雙眼睛穿透了記憶的維度,直接與林默的意識對視。
“找到你了。”一個冰冷的聲音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在林默的腦海中響起。
強烈的精神衝擊瞬間襲來!林默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記憶世界開始劇烈震顫、崩塌。這是最危險的“記憶汙染”,記憶中的人物產生了“自我意識”,並開始攻擊觀察者!
“強製斷開!”林默用盡全力,在意識中下達了指令。
眼前的一切化為碎片,他猛地從控製椅上彈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頭盔式聯結器上迸出幾點火花,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林先生!你沒事吧?”蘇晴也被驚醒,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林默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摘下頭盔,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剛才的衝擊太真實了,那個眼神,那句話,彷彿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裏。
一段不屬於蘇晴的記憶。一個不存在於現實記錄中的燈塔——他在同步前快速檢索過,沒有任何官方記錄顯示這片海域有這樣一座老式燈塔。以及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凶手。
這一切串聯在一起,指向一個可怕的結論:這段記憶不是被意外植入的,而是被精心設計、故意送到他這裏來的。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專門為他準備的、來自過去的亡魂的挑釁。
他看向蘇晴,她的眼神依然清澈而迷茫,顯然對記憶中的內容一無所知,她隻是一個無辜的信使。
“記憶已經處理好了。”林默撒了第二個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銷毀過程很順利,不會再困擾你了。”
他將一個空的容器交還給蘇晴,收下了酬金。送走驚魂未定的女人後,林默立刻鎖上了檔案館的門。
他沒有銷毀那段記憶。相反,他將那團暗紅色的光絲小心翼翼地轉移到一個最高階別的隔離容器中。他知道,這東西現在是唯一的線索。
夜深了,林默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檔案架前。他走到最深處,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密碼。一扇隱藏的暗格緩緩開啟。
裏麵沒有閃爍的光絲,隻有一個樸素的木盒。
他顫抖著手開啟盒子,裏麵躺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十幾歲的少年,勾肩搭背,笑得燦爛。他們穿著一樣的校服,留著一樣的發型,長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其中一個是他。而另一個,是他的雙胞胎兄弟,林淵。那個在十五年前的一場“意外”中,被官方宣告死亡,並被他親手剝離了所有相關記憶,埋葬進自己內心最深處“遺忘之海”的兄弟。
那個在燈塔記憶中,對他說話的“凶手”,佩戴著一枚林淵從不離身的、獨特的戒指。
潮汐,終究還是將那個最可怕的漂流物,送回了他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