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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上舊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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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個拍照的姑娘

壁上舊錦城 · 有腹肌的園長

老周頭和李先生說的是同一件事——少講東西,多講人。

怎麼講,他還冇想清楚,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吳嶺下樓的時候,秦小碗已經在門口支黑板了。

新的營業執照已經下來了,再用舊紙板標價有點不太合適。

她的粉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寫完自己還退兩步看了看,又蹲下來添了一行。

吳嶺從裡麵探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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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啥呢?」

「三件套。蛋烘糕加三大炮加蓋碗三花,三十八。比單點便宜七塊。」

「三大炮哪來的?」

「昨晚試了一宿。糯米粉是現成的,黃豆粉炒一下就行。」

「你啥時候學會做三大炮的?」

「網上看的,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會從別人那兒學東西?」

她把黑板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最後擱在門檻旁邊。

「客人一看三件套比單點便宜,覺得賺了。其實我們多賣了一碟三大炮,成本才三塊。」

「你以前賣串串就這麼乾的?」

「開過店的人都知道。你冇開過,不懂。」

她又從兜裡掏出手機給吳嶺看。

大眾點評上茶館已經掛上去了,評分4.8,下麵五條評價。

「這些評價怎麼一條比一條像GG?」

「冷啟動嘛。等真客人評了我就刪。」

「這不是刷單?」

「這叫運營。你管好你的茶,我管我的。」

吳嶺說不上來這算聰明還是算賴。

那天下午來了二十多個人,三件套賣得最快。

下午兩點多,吳嶺按規矩上台。

台下居然有兩桌客人在聽,其中一個舉著手機在錄。

比在民國還緊張,民國那邊講砸了頂多笑一聲,現代這邊錄了像發出去,全網都能看見。

吳嶺講的是成都人打麻將。

這個段子他在網上看過好幾個版本,自己攢了一個。

「成都人有三件事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吃辣,喝茶,打麻將。你問成都人啥子時候不打麻將?地震的時候!不過,那也隻是暫停。跑出來站穩了,第一句話不是『你冇事吧』,是『剛纔我那把牌誰給我記到起。』」

台下有人笑了,錄的那個手機冇放,鏡頭跟著他。

「我們巷子口有個王婆婆,七十二了。耳朵背。你站她麵前喊她,三聲她聽不見。但三缺一的時候你隔一條街招呼一聲,她拖起鞋就來了。眼睛也花,看人臉糊的,分不清張三李四。坐到麻將桌上。三萬六萬,門清自摸,看得比驗鈔機還準。」

他停了一拍。

「家裡人說去看醫生。去了。醫生說了八個字。少打麻將,多出去走。王婆婆聽完了點點頭,出了醫院門,走了二十分鐘,走到了另一個麻將館。過了兩個月去複查。醫生問她最近咋樣。她說好多了。醫生說少打了?她說冇有,打得更多了。醫生說那你咋好多了?她說:換了個手氣好的位置,心情好了,啥病都好了。」

笑聲更大了。

趙婆婆在窗邊冇轉頭,嘴角倒是動了一下。

吳嶺收的時候隻用指頭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代替醒木。

畢竟隻是練習,冇那麼正式。

「故事就在這,信不信由你。」

五分鐘,練的是節奏和包袱,不是素材。

民國那邊練的是怎麼讓人安靜,現代這邊練的是怎麼讓人笑。

兩頭的功夫不一樣,隻有手感是通的。

吳嶺進廚房端著蛋烘糕出來的時候,注意到門口多了個人。

一看就不是來喝茶的樣子。

站在門口,仰頭看匾額,看了好一會兒也不進來。

秦小碗湊過來小聲說:「那個人有點怪。」

「怎麼了?」

「就冇見過來茶館一直站著看的。」

吳嶺認真打量了一下。

門口這位姑娘,二十三四的樣子。

馬尾辮紮得高,露出一截細白的脖子。

細框眼鏡,素色棉麻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手腕上冇有首飾,指甲剪得很短。

肩上斜挎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不少東西。

跟秦小碗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秦小碗是運動鞋牛仔褲隨時能跑,這個姑娘安安靜靜的,像圖書館裡走出來的。

下午的光打在她側臉上,眼鏡片閃了一道白。

然後蹲下來,手指順著門檻的木紋劃過去。

秦小碗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她上次也來過。」

「上次?」

「就張老闆和你說的那個嘛。上個月來拍匾額的。當時你不在,她一個人蹲在門口拍了好幾張照片,還用手電筒照了門框。我還以為是搞裝修的。」

二人聊天的過程中,那位姑娘又站起來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進來。

進來以後冇先找座位,就這麼沿著左邊那麵牆慢慢走了一圈。

左手貼著牆麵,走得很慢。

到拐角還蹲下來,看牆根的磚,甚至會用指甲摳了一下磚縫裡的灰。

然後抬頭看了看樑柱的接縫,歪了一下頭。

走到後牆那麵停住了。

手掌貼上去,像在聽什麼。

吳嶺喉嚨動了動。

後牆那扇門就在她手邊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摸了一會兒,又開始研究牆麵的灰縫。

手往右移了幾寸——離那扇門更近了。

「這麵牆的磚和其他三麵不一樣。」她自言自語。

秦小碗小聲問吳嶺:「她摸牆乾啥子?」

「不知道。」吳嶺的聲音也比平時低了一點。

蘇望青冇繼續往右走。

她退了一步,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牆麵示意圖,標了幾個位置,然後走到櫃檯前麵。

「你好。」吳嶺主動打招呼。

「你好。」她的普通話很標準,冇有成都口音。「請問這間茶館是什麼時候建的?」

「我爺爺留下來的。具體什麼時候建的我不太清楚。」

「門口那塊匾額是原來的嗎?」

「應該是。一直在那兒。」

「那塊匾的字體是民國的行楷。」

她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上麵密密麻麻的字和速寫。

「而且匾額的風化程度和周圍牆麵不一致。匾比牆老。」

「那說明什麼?」

「說明要麼匾是從別處挪過來的,要麼這麵牆後來翻修過。匾冇動,牆動了。」

吳嶺想了想。

「我爺爺好像提過一次,說後牆換過磚。」

「什麼時候換的?」

「不記得了。他冇細說。」

「你爺爺接手這間茶館多少年了?」

「四五十年吧。在我出生之前就開了。」

「他之前呢?再往前是誰開的?」

「不知道。他冇提過。」

蘇望青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幾行字,寫完抬頭。

「我叫蘇望青。川大考古係的,研三。論文方向是成都歷史上的茶文化空間演變。」

「茶文化空間演變?」

「簡單說就是茶館。成都的茶館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建在哪裡,建築形製怎麼變的。我需要找一些活著的案例。」

「活著的?」

「還在營業的。不是改成民宿的,不是圍起來收門票的。真的還有人在喝茶的。」

她掃了一眼茶館裡的客人。

「你這間,至少從匾額和梁架看,可能是城區裡儲存最完整的民國茶館建築之一。」

「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民國,我爺爺在的時候冇跟我說過。」

吳嶺完全能確定茶館的年限遠超民國,隻不過爺爺確實冇說起過茶館的歷史。

「你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話不多。泡茶泡了一輩子。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茶館比你想的老。」

蘇望青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說的可能是對的。」

她低頭繼續看櫃檯。

櫃檯是老的,木頭髮黑,邊角磨得圓潤,接縫處能看到手工榫卯。

內側擺著爺爺留下來的那些東西。

舊蓋碗,銅香爐,一摞發黃的紙,一個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小陶罐。

蘇望青的目光從左掃到右,落在銅香爐上。

「我能看看嗎?」

吳嶺心裡咯噔了一下。

櫃檯上的這些東西,他都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隻能猜測到是從哪來的。

「...可以。」

她拿起銅香爐。

不是隨便拿,左手托底,右手扶壁,翻過來看底部。

手法很輕很穩,像是做過很多次。

吳嶺的手擱在櫃檯下麵,指頭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她看了大概十秒鐘,放回去了。

又拿了旁邊那個小陶罐,轉了一圈,指頭輕輕劃過口沿。

「這個罐子你知道什麼年代的嗎?」

「不清楚。一直在那兒。」

「口沿的捏製痕跡很粗。不是模具做的,是手捏的。」

吳嶺拿不準這是誇還是在往深了查。

陶罐擱回去,手移到旁邊那箇舊蓋碗上。

碗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碗口一直延到碗底。

她把蓋碗湊到光底下,眯著眼看裂紋的截麵。

「這道裂紋裡的沁色很深。」

「沁色是什麼?」

「裂紋裡滲進去的顏色。茶漬、水垢、油煙,日積月累滲進去的。時間越久顏色越深。這種深度...」

她冇放下,把蓋碗翻過來看底部,指頭劃過圈足內側。

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變,是瞳孔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緊了,像是想說什麼忍住了。

吳嶺看見了,他的手心出了汗。

她把蓋碗輕輕放回櫃檯,比之前更加小心了。

放的位置和拿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爺爺用這個碗喝茶?」

「一直擱在那兒的。」

「嗯。」

她在筆記本上又畫了一頁。

銅香爐的側麵輪廓,陶罐的口沿紋路,蓋碗裂紋的走向。

畫得很快,線條準。

然後她從包裡掏出一把小尺子,量了量櫃檯麵的寬度,又量了櫃檯腿之間的距離。

「你量這個乾啥?」秦小碗好奇。

「看製式。不同年代的櫃檯有不同的標準尺寸。清代的窄,民國的寬,建國後統一過一批。你這個...」

她盯著尺子上的數字,冇說下去。

「怎麼了?」

「不是民國的標準尺寸。更窄。」

她把尺子收回包裡。

秦小碗端了碗茶過來擱在她麵前。

「三花。請你的。坐嘛,站了半天了。」

「謝謝。」

蘇望青在櫃檯旁邊坐下。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這個三花不錯。茉莉的比例比外麵的高。」

「你還懂茶嘛?」秦小碗坐到她對麵。

「不懂。我外公愛喝茶,跟著蹭了點皮毛。」

「你是專門來看這些舊東西的?」

「我是來看茶館的。建築結構、空間佈局。」她頓了頓,「不過櫃檯上這些東西...比我預想的有意思。」

「有意思是啥子意思嘛?值錢?」

蘇望青看了秦小碗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一個快一個慢,一個成都話一個普通話。

「我不做鑑定。這不是我的方向。」

「那你的方向能看出來值不值錢嗎?」

「能看出來年代。值不值錢是另一回事。」

她把茶喝完了,合上筆記本。

站起來在茶館裡又轉了半圈,這次不摸牆了,隻是看。

看窗戶的位置,看天井的採光角度,看地麵青磚的鋪法。

「你們這個地麵是原來的?」

「應該是。我爺爺在的時候就這樣。」

「青磚錯縫鋪法。現在很少見了。」

她站到房梁正下方仰頭看了一會兒。

「我外公以前在文物係統做事。他退休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老東西最怕的不是壞,是挪地方。在原來的位置上待著,它就是活的。搬走了,進了展櫃,就成標本了。」

她把帆布包挎好,走到門口扭頭看了一眼房梁和柱子的接縫。

「你這櫃檯上的東西——」

吳嶺等著她說完。

「下次我能仔細看看嗎?帶點工具。不會損壞。」

「可以。你隨時來。」

「謝謝。」

走了。

蘇望青走了以後,秦小碗去收桌子。

碗旁邊擱了十五塊錢。

「說好請她的嘛。」

「人家講規矩。」

打烊的時候秦小碗翻了翻本子,三件套賣了十一份,日均穩過了六百。

「三大炮成本分攤後毛利67%,不如蛋烘糕,勝在帶量。」

她冇急著走。

而是走到櫃檯前麵,蘇望青剛纔待的位置,把那幾樣東西一件一件看過去。

銅香爐,小陶罐,裂紋蓋碗。

今天被蘇望青那麼一翻一摸一畫,忽然又覺得哪裡不對了。

「吳嶺。」

「嗯。」

「她剛纔看那個蓋碗的時候臉色變了。你注意到冇有?」

「注意到了。」

「她冇說。這種人不說比說了更嚇人嘞。你爺爺留下來的這些東西,你從來冇找人看過?」

「冇有。爺爺說不要動,我就冇動。」

「那個姑娘肯定還要來的。」

「你咋曉得?」

「她看你那些舊東西的眼神,跟你看後門的眼神一樣。」

吳嶺冇接話。

秦小碗走了以後,他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麵。

茶館安靜下來了。

他拿起那個裂紋蓋碗,學著蘇望青的樣子翻過來看底部。

圈足內側灰撲撲的,他看不出任何名堂。

這些東西從爺爺手上傳下來,爺爺從冇說過值多少錢。

現在卻有一個考古係的研究生說「下次帶工具來」。

吳嶺把蓋碗放回櫃檯,和旁邊的銅香爐靠在一起。

現在的他還不知道這些物件來自哪個年代,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能讓任何人把它們從這裡搬走。

因為爺爺說過,不要動。

那就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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