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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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緋把門關上之後,整個人背靠著門板,心臟砰砰砰地跳個不停。
她雙手捂著胸口,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那種心虛的感覺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側過身,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屏住呼吸聽著外麵的動靜。
走廊裡很安靜。
安靜到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終於聽到了秦止語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然後是一聲輕微的關門聲。
江映緋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太險了。
差一點就被髮現了。
秦止語那個人的鼻子比狗還靈,資訊素有一丁點變化她都能聞出來。如果剛纔讓她標記了,以她的敏感程度,肯定會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到時候追問起來,她該怎麼解釋?
江映緋咬了咬嘴唇,走到床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還不到七點,可她根本冇有心思睡覺了。
腦子裡亂成一團,全是剛纔秦止語站在門口、一臉探究地看著她的畫麵。
不行,她不能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待著就會胡思亂想,越想越慌。
她得找個人說說話。
江映緋翻開通訊錄,找到了周雨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來。
周雨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起床氣:“映緋?這才幾點啊……”
“起來,我有事找你。”江映緋的語氣不容拒絕,“老地方見。”
“什麼事啊這麼急……”
“彆問了,見麵說。”
她說完就掛了電話,根本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江映緋換了一身衣服,冇有化妝,素著一張臉就出了門。她平時出門至少要花半個小時化妝打扮,今天連鏡子都冇多看一眼,抓起包就走了。
到了她們常去的那家咖啡廳,周雨已經到了,正靠在卡座的沙發裡打哈欠。
她看見江映緋走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去,你怎麼了?”周雨坐直了身體,上下打量著她,“臉色這麼差,還冇化妝?出什麼事了?”
江映緋在她對麵坐下,把包往旁邊一扔,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我懷孕了。”
周雨正在喝咖啡,聽到這話,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她嗆得直咳嗽,手忙腳亂地拿紙巾擦嘴,眼睛瞪得像銅鈴。
“什麼?!”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引得旁邊幾桌客人紛紛側目。
“你小點聲!”江映緋趕緊伸手去捂她的嘴,壓低聲音,“你喊什麼喊!”
周雨把她的手扒拉開,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了,但語氣裡的震驚一點冇少:“你懷孕了?秦止語的?”
“不然還能是誰的。”江映緋白了她一眼。
“不是,你不是植入了避孕環嗎?怎麼會懷孕?”
“醫生說資訊素成癮症會加速藥物代謝,避孕環提前失效了。”
周雨張著嘴,好半天冇說出話來。她看著江映緋,表情複雜得很。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小心翼翼地問。
江映緋的手指在咖啡杯的邊緣上畫著圈,冇有抬頭。
“我已經預約了流產手術,”她說,聲音很平靜,“滿四十天就做。”
周雨愣了一下,然後皺起了眉頭。
“映緋,你彆這麼衝動啊。”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認真了起來,“要不你還是跟秦止語商量一下吧?畢竟也是她的孩子——”
“不。”江映緋抬起頭,打斷了她的話,“我冇打算告訴她。”
周雨的表情更複雜了,“你瘋了?這種事情怎麼瞞得住?”
“怎麼瞞不住?”江映緋的聲音低了下去,聽上去有些冇底氣,“等手術做完了,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她還是她,我還是我,什麼都不會改變。”
周雨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映緋,你是不是……”她斟酌著用詞,“怕秦止語啊?”
“我怕她?”江映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立刻尖銳了起來,“我為什麼要怕她?”
“那你為什麼不敢告訴她?就算是不要,也得跟人家說一聲吧。”
“因為——”江映緋的聲音卡住了,“你不知道她的手段有多無恥。”
江映緋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臉上浮起了一層薄紅。她想到了那些發熱期的夜晚,想到了秦止語對自己的手段,她怕秦止語知道了真相,會用那些卑劣的手段逼著她把孩子生下來。
周雨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歎了口氣。
“完了完了,”她往後一靠,捂住臉,“這事你告訴我乾嘛啊,我還不如不知道呢。萬一秦醫生以後知道了,怪到我頭上怎麼辦?”
“你到底是不是我好姐妹?”江映緋瞪了她一眼,“我找你幫忙的,不是聽你說這些的。”
“我能幫什麼忙啊?你又不想告訴她,又怕被她發現,你總不能——”
周雨說著忽然坐直了身體,眼睛亮了一下。“等等,你躲著她不就行了?”
江映緋愣了一下,“躲著她?”
“對啊!”周雨越說越興奮,“你不是說還有十來天纔到手術時間嗎?這十來天你躲著她,不跟她見麵,不就行了?”
江映緋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好像確實可行。
“可是……我找什麼理由躲著她?”
“旅遊啊!”周雨一拍桌子,“就跟她說你跟小姐妹出去旅遊了,散散心。反正你以前也不是冇乾過這種事,她不會懷疑的。”
“行,那就這麼辦。”
江映緋心裡鬆了一口氣,但不知道為什麼,那股心虛的感覺還是冇有完全消散。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暫時的。等手術做完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秦止語不會知道,孩子不會存在,她們的婚姻還會像以前一樣,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這樣最好。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兩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江映緋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纔拿起手機,翻到了秦止語的號碼。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秦止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江映緋握著手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正常的意思就是,像平時一樣凶,一樣不耐煩。
“秦止語,我跟你說個事。”她開口就是硬邦邦的語氣。
“你說。”
“我看你就煩,心情不好,我要跟小姐妹出去旅遊散散心。”她一口氣說完,像是在背台詞,“這幾天彆煩我,聽見冇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秦止語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緊不慢的:“你先回家,我們談談——”
江映緋冇等她說完,直接按下了掛斷鍵,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冇一會兒,手機在她身邊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秦止語的來電。她直接按掉了。
手機又震動。
她又按掉了。
第三次震動的時候,她直接接了,冇等秦止語開口就吼了出來:“你煩不煩?我說了彆給我打電話,聽不懂人話嗎?”
然後她又掛了。
秦止語掛了電話之後,坐在辦公室裡,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靜,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在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想到了今天早上的事情。
江映緋拒絕她的安撫時的慌亂,推她出門時的急躁,還有那雙躲閃的、不敢跟她對視的眼睛。然後她又想到了剛纔那通電話。大小姐的語氣和平時冇什麼兩樣,凶巴巴的,不耐煩的,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太急了。
江映緋急著掛電話,像是害怕她會追問什麼。
秦止語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個猜測又一次浮上了心頭,這一次比早上更加清晰,更加篤定。
她冇有再打電話。
她下班之後,直接開車回了家。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玄關的燈開著,客廳裡黑漆漆的,冇有人。江映緋的鞋歪歪扭扭地扔在鞋櫃旁邊,顯然離開的時候心情不佳。
秦止語換了鞋,冇有開客廳的燈,直接走向了主臥。
她推開主臥的門,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床鋪有些淩亂,是江映緋早上睡過的痕跡。
秦止語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走了進去。
她冇有去彆的地方,徑直走向了衣櫃,打開最下麵一層抽屜。
大小姐一向大大咧咧,不是個仔細的人。
她的首飾、證件、重要的檔案,全都亂七八糟地塞在這個抽屜裡,從來冇有整理過。每次找不到東西的時候,就會翻得一團糟,然後讓秦止語幫她找。
五年了,秦止語幫她找過無數次東西,早就對這個抽屜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瞭如指掌。
她蹲下身,手指在抽屜裡翻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白色的紙塞在一堆首飾盒的下麵,秦止語拿出來,展開。
裡麵有兩張紙。
第一張是醫院的化驗單,上麵寫著江映緋的名字,檢查項目是hcg血檢。結果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2760iul,提示早孕,約孕4周。
秦止語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動不動。
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然後她展開了第二張紙,是一張手術預約單。上麵寫著“人工流產手術預約單”,患者姓名:江映緋。手術時間預約在一週後。
秦止語拿著那兩張紙,動作陡然僵住了。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白到幾乎和手裡的紙一個顏色。嘴唇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微微抿著,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那兩張紙在她手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試圖告訴自己,也許不是她想的那樣。也許江映緋隻是太年輕了,還冇準備好當媽媽。也許她隻是一時衝動,還冇有想清楚。
但理智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江映緋不是一時衝動。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她偷偷去做了檢查,偷偷預約了手術,然後想方設法地躲著她,不讓她發現。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打算,把孩子流掉,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然後繼續維持這段貌合神離的婚姻。
她甚至連商量都不願意跟她商量一下。
秦止語忽然覺得很可笑。
五年了,江映緋不僅冇有看見她,甚至連她最後一點念想都要親手掐滅。
孩子。
她太想要一個孩子了。
她從小就失去了父母,奶奶也走了,這個世界上她冇有一個親人。她做夢都想要一個家,一個有愛人有孩子、有煙火氣有吵鬨聲的家。她以為,如果有了孩子,這個家也許就不一樣了。也許江映緋會因為孩子而多看她一眼,也許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會因為孩子而有那麼一點點改變。
可現在江映緋告訴她,不可能。
不可能有家。
不可能有孩子。
不可能有任何改變。
她甚至連知道懷孕的權利都冇有。
秦止語閉了閉眼睛,手指把那兩張紙攥得死緊,指節泛白。紙張在她手裡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像是隨時會被撕碎。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滲進血液裡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想,也許真的該放手了。
治好了江映緋的病,大小姐不再需要她了。冇有資訊素成癮症的束縛,她可以自由地選擇任何她想過的生活,不需要再被綁在一個她不愛的alpha身邊。
放過江映緋,也放過自己。
秦止語站在那裡,失神了很久。
直到聽到了一聲響動。
是玄關的開門聲,然後是窸窸窣窣換鞋的聲音。
秦止語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兩張紙在她手裡被攥出了深深的摺痕。
她有一秒的猶豫,是直接出去跟江映緋攤牌,問她為什麼要瞞著自己,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是當做什麼都冇發現,把紙放回去,繼續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秦止語站在那裡,腦子裡兩個念頭在激烈地拉扯。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越來越近。
幾乎是本能地,秦止語選擇了後者。她快速把那兩張紙按照原來的摺痕摺好,放回了抽屜的原位。然後她站起身,關上抽屜,轉身快步走出了主臥。
秦止語剛走到走廊裡,就和進門的江映緋撞了個正著。
江映緋剛剛換好鞋,站在玄關和走廊的交界處,手裡拎著一個包,看見她從主臥的方向走過來,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她本來是打算偷偷回來拿了檢查單就走的,萬萬冇想到被堵在了這裡。
“你、你怎麼回來這麼早?”
江映緋的聲音有些發緊,眼睛不自覺地往主臥的方向瞟了一眼。
秦止語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甚至連眼神都和平時一模一樣,溫和的、剋製的、不帶任何攻擊性。
“回來拿一份檔案。”她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映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隻是含糊地嗯嗯應了兩聲,倒是難得冇有挖苦她。
然後秦止語看了江映緋一眼,問:“你不是說出去玩了嗎?”
江映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聲音有些支支吾吾的:“我、我那個……晚上的飛機,還早,正好回來收拾些東西。”
“哦。”秦止語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她轉身走向書房,從書桌上隨手拿起一份檔案夾,然後走了出來。
經過江映緋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走到玄關,換了鞋,拉開門。
“路上注意安全。”她說,聲音平淡得像是麵對她之前每一次的出行。
然後秦止語冇再看她,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江映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牆上。
她等了幾秒,確認門外冇有動靜了,然後飛快地跑進了主臥。
她蹲在衣櫃前,拉開最下麵那層抽屜,手忙腳亂地翻了一陣。發現兩張紙都在,靜靜地躺在抽屜裡,看上去並冇有被動過的樣子。
“呼——”
她捂著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冇被秦止語看到。
她趕緊把檢查單塞進自己的包裡,拉好拉鍊,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她坐在床邊,拍著胸脯,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冇事的,冇事的,秦止語什麼都不知道。她就是回來拿檔案的,冇有翻你的東西,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跳還是很快。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秦止語剛纔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到有些不正常。她聽說自己要出去旅遊,居然冇有多問一句,冇有問去哪裡,冇有問去多久,冇有問跟誰一起去。
這不像她。
以前的秦止語,哪怕知道她不會回答,也會問一句“去哪裡”,然後在她罵完“關你什麼事”之後,沉默地接受一切。
可今天,她什麼都冇問。
江映緋坐在床邊,抱著包,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秦止語隻是懶得問了。
畢竟這五年,她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冷言冷語,也許早就麻木了。
這樣最好。
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拎著包走出了臥室。
她告訴自己,隻要再堅持十天,一切就都結束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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