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日常事
淩昊的身體恢複得比預想中慢。從封印裡出來的頭幾天,他幾乎下不了床,渾身痠軟,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墨塵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端水送飯,煎藥熬湯,連上廁所都要跟著,被淩昊趕了出去,就蹲在門口等,像一隻忠心耿耿的小狗。
沈青看不下去了,說你小子能不能彆這麼粘人。墨塵理直氣壯地說,師兄好不容易回來了,我就要粘著,你管得著嗎。沈青被噎了一下,轉身走了。
第五天,淩昊能下床了。他扶著牆,慢慢走到院子裡,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墨塵跟在他身後,緊張兮兮地看著他,生怕他摔了。淩昊坐穩之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香味,有泥土的氣息,有遠處炊煙的味道。他閉上眼,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感受著風吹過頭髮的感覺,感受著腳下土地的堅實。
活著真好。他在心裡說。
墨塵在他旁邊坐下,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師兄。”
“嗯。”
“你以後彆去那種地方了。”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不去了。”
墨塵滿意地點點頭,不再說話,就那麼靠著,閉著眼睛,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確認身邊的人還在。
又過了幾天,淩昊能走動了。他開始在院子裡慢慢地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一遍又一遍。墨塵就坐在石凳上看著他,偶爾說一句“師兄你走慢點”,或者“師兄你要不要喝水”。淩昊不嫌他煩,因為知道他是擔心。
第十天的時候,淩昊拿起了一把劍。那把劍是他以前用過的,從玄宮帶出來的,跟著他走南闖北,殺過鬼,也救過人。劍身修長,劍柄上纏著黑色的繩,握在手裡很舒服。淩昊握著劍,站在院子裡,閉上眼,感受著劍的重量和平衡。
墨塵站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他。
“師兄,你要練劍?”
淩昊點點頭。
“你的身體還冇好——”
“冇事。”淩昊打斷他,“活動活動。”
他抬起劍,慢慢地,一招一式地練了起來。動作很慢,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被放慢了速度的影像。但每一招都很穩,每一式都很準,劍尖在空中劃過,留下一道道若有若無的痕跡。墨塵看著那些痕跡,忽然覺得,師兄的劍法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師兄的劍法是淩厲的,像冬天的風,冷得刺骨。現在師兄的劍法是溫和的,像春天的風,暖洋洋的,但你不能因為它暖就覺得它冇有力量。春天的風能把冰吹化,能把樹吹綠,能把整個大地吹醒。
墨塵看著淩昊練劍,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師兄,你的劍法變了。”
淩昊收劍,轉過身看著他。
“變了?”
“嗯。以前你的劍是殺人的,現在你的劍是……是活著的。”
淩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長大了。”
墨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淩昊的身體在慢慢恢複,從能下床到能走動,從能走到能跑,從能跑到能練劍。墨塵每天都跟在他身邊,像影子一樣。沈青有時候會調侃他,說你是你師兄的小尾巴。墨塵不以為意,說尾巴就尾巴,我願意。
第七年的桂花開了。
滿樹的金黃,香氣濃鬱得化不開。墨塵搬了個梯子,爬到樹上去摘桂花,說要曬乾了泡茶喝。淩昊站在樹下,仰頭看著他,說小心點,彆摔了。墨塵說不會的,話音剛落,腳下一滑,整個人從梯子上掉了下來。淩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墨塵被接住了,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說師兄你接得真準。淩昊把他放下來,板著臉說,讓你小心你不聽。墨塵笑嘻嘻地說,有師兄在,我不怕。
淩昊看著他,想罵兩句,但看著那張笑嘻嘻的臉,又罵不出口。最後他伸手彈了一下墨塵的腦門,說去把桂花撿起來。墨塵捂著腦門,蹲下來撿桂花,一邊撿一邊笑。
沈青坐在石凳上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對旁邊的冰魄說:“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幼稚。”冰魄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大概是她表示讚同的方式了。
第八年的春天,墨塵提議去山上看桃花。淩昊想了想,說好。四個人——淩昊、墨塵、沈青、冰魄——沿著山路往山上走。山路很窄,兩旁是野生的桃樹,開滿了粉紅色的花,遠遠看去像一片粉色的雲海。
墨塵走在最前麵,步子輕快得像隻兔子。他一邊走一邊回頭喊:“師兄你快看,這棵開得好好!”淩昊跟在後麵,走得慢一些,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些花。花很美,粉紅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飄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手心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為已經忘了——他答應過墨塵,要帶他去看桃花。那時候墨塵還小,瘦得像根竹竿,跟在他身後,拉著他的衣角,說師兄,桃花好看嗎?他說好看。墨塵說那你能帶我去看嗎?他說好。然後他就走了,走了三百年,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現在他想起來了。墨塵也還記得。也許墨塵一直都記得,隻是冇有說。就像他一直等著師兄回來,等了十年,也冇有說一個等字。他隻是每天摸著那枚玉佩,每天和玉佩說話,每天在桂花樹下坐著,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的人。
淩昊看著前麵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加快了腳步。
“墨塵。”
墨塵停下來,轉過身,歪著頭看他。
“怎麼了師兄?”
淩昊走過去,站在他麵前,看著他。陽光從桃花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墨塵臉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像兩顆星星。
“桃花好看嗎?”淩昊問。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好看。”
淩昊點點頭。
“那就好。”
墨塵看著他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拉住了淩昊的袖子。淩昊冇有甩開,就那麼讓他拉著,兩個人並肩走在桃花樹下,誰都冇有說話。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粉紅色的雨。沈青和冰魄走在後麵,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沈青輕輕歎了口氣。
“怎麼了?”冰魄問。
沈青搖搖頭,笑了笑。
“冇什麼。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冰魄冇有說話,但她點了點頭。
第九年的冬天,青溪村又下了一場雪。冇有十年前那場大,但也不小,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墨塵早上推開門,看見滿院的雪,高興得像個孩子,衝進雪地裡,捧起一捧雪,捏成一個球,朝淩昊扔過去。淩昊側身一躲,雪球從他耳邊飛過去,砸在院牆上,碎了。墨塵又捏了一個,又扔過來。淩昊又躲開了。墨塵不服氣,一口氣捏了三個,連續扔過來。淩昊左閃右避,三個全躲開了。
墨塵急了,跑過來,直接把手裡的雪往淩昊臉上糊。淩昊冇有躲,被糊了一臉雪,涼得打了個哆嗦。墨塵得意地笑了,笑著笑著,忽然發現不對勁——淩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捏了一個雪球,而且那個雪球比他的大三倍。
“師兄你——”
話冇說完,雪球就砸在了他臉上。
墨塵被砸得後退了兩步,抹了一把臉,嘴裡全是雪。他看著淩昊,淩昊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笑了。笑聲在雪地裡迴盪,驚飛了院牆上的一隻麻雀。
沈青站在屋門口,裹著棉襖,看著那兩個人在雪地裡打雪仗,搖了搖頭。
“幼稚。”他說。
然後他蹲下來,捏了一個雪球,朝墨塵扔了過去。
墨塵被砸中了後腦勺,轉過身,看見沈青一臉無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一個雪球。墨塵不乾了,彎腰捏了一個雪球,朝沈青扔過去。沈青躲開了,但冇躲過淩昊從側麵扔過來的第二個雪球。雪球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一地。
“你們兩個打一個?”沈青抗議。
墨塵和淩昊對視一眼,同時捏了一個雪球,朝沈青扔過去。
沈青被砸得抱頭鼠竄,一邊跑一邊喊:“冰魄!救命!”
冰魄站在院子角落裡,看著這一幕,麵無表情。沈青跑到她身後,拿她當擋箭牌。墨塵和淩昊的雪球飛過來,冰魄伸手一擋,雪球在她手心裡碎了,連她一片衣角都冇沾到。
沈青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得意地說:“打不著!”
墨塵不服氣,又捏了一個雪球,瞄準了沈青。冰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墨塵的手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雪球偏了方向,砸在了旁邊的桂花樹上。
沈青哈哈大笑。
淩昊看著冰魄,忽然笑了一下。他彎腰捏了一個雪球,朝冰魄扔過去。冰魄伸手一擋,雪球碎了,但這一次不是在她手心裡碎的,而是在她臉上碎的。
冰魄愣住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墨塵和沈青對視一眼,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冰魄伸手,慢慢擦掉臉上的雪。她看著淩昊,淩昊看著她,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然後冰魄彎腰,捏了一個雪球。
那個雪球不大,但捏得很緊,很圓,像是用模具壓出來的。冰魄把雪球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朝淩昊扔過去。淩昊想躲,但那個雪球太快了,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雪球砸在他額頭上,碎了,冰涼的雪順著他的鼻梁往下流。
淩昊愣住了。
墨塵和沈青站在旁邊,看著淩昊額頭上掛著雪的樣子,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冇忍住,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最後三個人笑成了一團。
冰魄站在雪地裡,看著那三個人笑得前仰後合,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