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茶館裏很安靜,連街上的嘈雜聲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淩昊看著桌上那枚玉簡,沒有伸手去拿,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停在玉簡上,腦子裏卻翻湧著無數念頭。
女人坐在對麵,也不催他,隻是端著茶杯慢慢喝茶。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握著青瓷茶杯的姿勢很好看,像是練過很多年的茶道。但淩昊知道,這雙手握的不是茶杯,是某種更危險的東西。
過了很久,淩昊開口了。
“你說需要我,是什麼意思?”
女人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衍真人的推演很明確。一千年後,封印會鬆動。要徹底封死那道裂縫,需要一個擁有特殊血脈的人,以自身為媒介,把封印重新啟用。”
“特殊血脈?”淩昊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的血脈。”女人說,“你身上流著的血,不是普通的血。你是衍真人的後人。”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
女人說:“衍真人當年推演出那個未來之後,就知道自己活不到一千年後。所以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血脈封印在一對玉佩裡,留給了後人。那對玉佩,一塊在你身上,另一塊——”
她看了看淩昊的胸口。
“在你師父身上。”
淩昊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懷裏的玉佩。那塊玉佩他從記事起就戴著,師父說是他父母的遺物。他一直以為那隻是一塊普通的玉佩,頂多有些靈力波動。沒想到,那是衍真人留下的血脈封印。
“你師父那枚玉佩,他帶去墜星荒原了。”女人說,“那枚玉佩已經毀了,但你的還在。隻要有你的血脈,就能重新啟用封印。”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啟用封印之後呢?”
女人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
“封印啟用之後,裂縫會被徹底封死。另一邊的那個東西,永遠過不來。”
“我問的不是這個。”淩昊說,“我問的是,啟用封印之後,我會怎麼樣。”
女人沉默了。
茶館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你會和封印融為一體。”
淩昊的表情沒有變化。
“也就是說,我會死。”
女人沒有回答,但她沒有否認。
淩昊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些苦。
“我知道了。”
女人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意外。
“你不害怕?”
淩昊放下茶杯。
“怕。但怕也沒用。”
女人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
“你和你師父一樣。”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
女人說:“你師父當年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他問我,啟用封印之後會怎麼樣。我告訴他,需要一個擁有衍真人血脈的人來啟用封印。他說,那讓他來。”
淩昊的心猛地一縮。
“師父他……知道?”
女人點點頭。
“他知道。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猜到了。他說,他養大的那個孩子,身上有衍真人的血脈。但他不想讓你來承受這些。他說,他是你師父,這種事,應該他來。”
淩昊的手在發抖。
女人繼續說:“我告訴他,他的血脈不對。衍真人的血脈隻傳給了後人,沒有傳給他。他不行。”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問我,有沒有別的辦法。”
“我說沒有。”
“他又沉默了。然後他說,那他去墜星荒原。他說,也許能在那裏找到別的辦法。”
淩昊閉上眼睛。
原來師父去墜星荒原,不是為了找什麼答案。是為了找他。為了找到一種不用他犧牲就能封住裂縫的辦法。
師父找了三百年的辦法,沒有找到。
最後,他死在了那裏。
淩昊睜開眼睛,看著麵前這個女人。
“你到底是誰?”
女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叫衍清。衍真人的弟子,天衍宗最後一個傳人。”
她頓了頓。
“也是你師父的朋友。”
淩昊沒有說話。
衍清說:“你師父走之前,讓我答應他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你還是走到了這一步,讓我替他說一句話。”
淩昊看著她。
衍清的目光變得很柔和。
“他說,別怪自己。”
淩昊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衍清說:“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把你從荒原邊緣撿回來,給你取名字,教你修行,卻從來沒告訴過你這些。他說,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別怪他。”
淩昊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茶杯。
茶杯裡還有半杯涼茶,映著他的臉,模糊不清。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還有幾天?”
衍清說:“六天。後天是月圓之夜,封印最弱的時候。必須在月圓之前完成。”
淩昊點點頭。
“夠了。”
他站起來,把那枚玉簡收進懷裏。
“走吧。”
衍清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不回去跟他說一聲?”
淩昊知道她說的是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用了。說了反而讓他擔心。”
他轉身走出茶館。
街上,墨塵正蹲在一個糖葫蘆攤前,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紅彤彤的糖葫蘆。沈青站在旁邊,一臉無奈地掏錢。
墨塵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滿臉幸福。抬頭看見淩昊走出來,立刻跑過來,舉著糖葫蘆遞到他嘴邊。
“師兄,你嘗嘗,可甜了。”
淩昊低頭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衣,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咬了一口。
很甜。
“好吃。”他說。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師兄再吃一口。”
淩昊搖搖頭,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吃吧。”
墨塵哦了一聲,又咬了一口,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淩昊跟在後麵,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心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
衍清走在最後麵,看著淩昊的背影,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沈青走在她旁邊,壓低聲音問:“你跟他說了什麼?”
衍清看了他一眼。
“他該知道的事。”
沈青皺眉,正要再問,淩昊在前麵喊了一聲:“走了。”
沈青隻好閉嘴,加快腳步跟上去。
一行五人離開小鎮,繼續往北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那片烏雲越來越近,空氣裡有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淩昊在一座山崖上停下來。
“今晚在這裏紮營。”
沈青去搭帳篷,墨塵去撿柴火,冰魄在周圍佈陣。淩昊一個人坐在山崖邊上,看著遠處的天際。
衍清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在想什麼?”
淩昊沒有回答。
衍清也不追問,隻是和他一起看著遠方的天際。
過了一會兒,淩昊忽然開口了。
“師父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衍清想了想。
“他說了很多。但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什麼話?”
“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眼看著你長大。”
淩昊的手微微握緊。
衍清說:“他說,你小時候很調皮,總是不肯好好練功。他罵你,你就笑嘻嘻地哄他。他拿你沒辦法。”
淩昊沒有說話。
衍清繼續說:“他說,你長大之後變了,不調皮了,也不愛笑了。他說他知道,是因為你覺得師父一個人太辛苦,想幫他分擔。”
“他說,他不需要你分擔。他隻需要你好好活著。”
淩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過劍,殺過鬼,救過人,也殺過人。那雙手,曾經被師父牽著,曾經被墨塵拉著,曾經在荒原上捧起一捧土,埋下了師父的殘念。
“我做不到。”淩昊說,聲音很輕。
衍清看著他。
淩昊說:“師父讓我好好活著。可如果要用別人的命來換我的命,我做不到。”
衍清沉默了很久。
“你和你師父一樣倔。”她說。
淩昊沒有說話。
衍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你自己做決定吧。不管你怎麼選,我都不會說什麼。”
她轉身走了。
淩昊一個人坐在山崖上,看著遠方的天際。
那片烏雲越來越近了,天邊開始有閃電,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裡遊動。
風吹過來,帶著水汽,也帶著一絲涼意。
淩昊從懷裏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手心裏。
玉佩是白色的,溫潤光滑,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玉佩上刻著一些花紋,他從小看到大,一直以為是裝飾,現在才知道,那是衍真人留下的血脈封印。
他把玉佩握緊,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
“師父,”他輕聲說,“你讓我別怪你。可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走了,我怎麼可能不怪自己?”
風大了些,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你養我長大,教我修行,給我一條命。你說你對不起我。可你哪裏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
“你等我三百年,我沒回來。你去找答案,我沒跟著。你死的時候,我不在身邊。”
“師父,是我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被風吹散,沒有人聽見。
遠處,又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淩昊站起來,把玉佩收好,轉身走回營地。
墨塵已經撿了一堆柴火回來,正蹲在地上生火。他生火的技術不太好,半天沒點著,急得滿頭大汗。
淩昊走過去,蹲下來,接過他手裏的火摺子,輕輕一吹,火苗就竄了上來。
墨塵嘿嘿笑了。
“還是師兄厲害。”
淩昊沒有說話,把火摺子還給他,在火堆旁坐下。
墨塵湊過來,靠在他肩膀上。
“師兄,你是不是不開心?”
淩昊搖搖頭。
“沒有。”
墨塵不信,但沒有追問。他隻是靠得更緊了一些,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一暖淩昊。
淩昊沒有推開他。
火堆劈啪作響,火星子飛上天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星,哪是星星。
沈青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湧起一股不安。他說不清那不安從哪裏來,隻是覺得淩昊今天不太對勁。
“淩昊。”沈青叫了一聲。
淩昊抬頭看他。
沈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什麼。”他笑了笑,“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淩昊點點頭。
那天晚上,淩昊沒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守了一整夜。
墨塵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淩昊低頭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墨塵臉上,那張臉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任何煩惱,沒有任何憂愁。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師兄要去做什麼,不知道這個世界將要麵對什麼。
他隻知道,師兄在,就什麼都好。
淩昊伸出手,輕輕擦掉他嘴角的口水。
“墨塵,”他輕聲說,“以後師兄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墨塵在睡夢中含糊地應了一聲,不知道聽沒聽見。
淩昊笑了笑,把身上的外袍脫下來,蓋在墨塵身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什麼。
淩昊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星星是不會說話的,但你要是用心聽,就能聽見它們在說什麼。”
“它們在說什麼?”
“它們在說,別怕。”
淩昊笑了笑。
“師父,我不怕。”
他輕聲說。
山風吹過來,帶著水汽,也帶著一絲桂花的香味。
遠處,天邊的閃電越來越近了。
山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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