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歸途之處
墨塵在青溪村住了下來。還是淩昊買下的那個小院,三間瓦房,一棵桂花樹,一張石桌,幾個石凳。一切和淩昊離開時一模一樣,隻是少了一個人。
他把那枚玉佩掛在脖子上,貼身放著。玉佩是溫的,貼在心口的位置,能感覺到它在一跳一跳地動著,像是另一顆心臟。每天早上醒來,他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看玉佩。光還在,溫的,跳的。他就能安心地開始新的一天。
日子和淩昊在的時候差不多。早上起來練劍,上午去山上採藥,下午在院子裏坐著發獃,晚上早早地睡了。唯一不同的是,沒有人給他講故事了。他試過自己給自己講,講了兩句就覺得沒意思,還不如早點睡。
沈青沒有走。他在院子裏又搭了一間小屋,就那麼住下了。冰魄也沒有走。她不喜歡住屋子,在院子後麵的竹林裡找了一塊空地,每天打坐修鍊,偶爾出來和他們說幾句話。
衍清走了。她說她要去找解開封印的辦法,走的時候沒有說去哪裏,隻說了句“等我回來”。墨塵沒有攔她,隻是把那枚玉佩舉起來給她看,說:“你看,師兄還在。”衍清看著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轉身走了。
第一年,墨塵把院子裏裡外外收拾了一遍。他把屋頂的瓦片重新鋪了一層,把院牆上的裂縫用泥巴糊上了,把桂花樹下的石桌石凳擦得乾乾淨淨。他還在院門口種了一排花,各種各樣的種子混在一起,也不知道能長出什麼來。春天的時候,花開了,紅的黃的紫的白的,熱熱鬧鬧的,像一群小孩子擠在門口看熱鬧。墨塵蹲在花叢前麵,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對著那些花說:“師兄,你看,好看嗎?”玉佩的光亮了亮。
第二年,墨塵的修為突破了。那天他在山上採藥,忽然覺得體內的靈氣像開了鍋的水一樣翻湧,經脈裡有什麼東西在橫衝直撞。他蹲下來,咬著牙,忍著那股難受勁兒。過了一會兒,一切平靜下來,他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他說不出那是什麼境界,隻覺得整個人輕快了不少,走路像是在飄。回去之後他跟沈青說了,沈青瞪大眼睛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沈青說了一句:“你小子,真他媽是怪物。”墨塵沒聽懂這句話是誇他還是罵他,但他覺得應該是誇他。晚上他把玉佩放在枕頭邊上,小聲說:“師兄,我今天好像變厲害了。你以前說我天賦好,是不是真的?”玉佩的光閃了閃,像是在說是真的。
第三年,冰魄離開了青溪村。她說她要去北邊辦點事,辦完了就回來。墨塵問她辦什麼事,她沒有說。走的那天,冰魄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又看了一眼墨塵脖子上的玉佩,說了一句:“照顧好他。”墨塵點點頭。冰魄轉身走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墨塵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直到那個白色的點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像溪水一樣,不急不慢地流著。桂花樹一年比一年高,花一年比一年多。每年秋天,滿院子的桂花香,濃得化不開。墨塵會摘一些桂花曬乾了泡茶喝——這是淩昊以前的做法,他學了過來。每次喝桂花茶的時候,他都會給淩昊也倒一杯,放在石桌上。茶涼了,他再倒一杯。再涼了,再倒。有時候沈青看見了,會說:“他又喝不了。”墨塵說:“師兄說過的,茶要趁熱喝。他要是能喝了,就能喝到熱的。”沈青就不說話了。
第七年的時候,村裡來了一個人。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的樣子,穿著一身青色的袍服,腰間掛著一把長劍,風塵僕僕的,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站在院門口,看了看那棵桂花樹,又看了看坐在樹下的墨塵,拱手道:“請問,這裏是淩昊前輩的住處嗎?”
墨塵抬起頭,看著那個人。他不認識。沈青從屋裏走出來,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你是誰?”
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晚輩玄宮弟子陳遠,奉大長老之命,給淩昊前輩送信。”
沈青接過信,沒有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確實是玄宮的筆跡。他問:“大長老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陳遠搖頭:“大長老隻說,這封信務必親手交給淩昊前輩。”
沈青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墨塵。墨塵低著頭,摸著脖子上的玉佩,不說話。
“你來得不巧。”沈青說,“淩昊他……不在。”
陳遠愣了一下:“敢問淩昊前輩何時回來?”
沈青沒有回答。
陳遠看了看沈青的臉色,又看了看坐在樹下的墨塵,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沒有再追問,拱手道:“信已送到,晚輩告辭。”說完轉身走了。
沈青拿著那封信,在院子裏站了很久。墨塵抬起頭,看著他。
“拆開看看吧。”墨塵說。
沈青猶豫了一下,拆開了信封。信是玄機子親筆寫的,說玄宮一切安好,請淩昊勿念。又說衍清不久前到過玄宮,說她找到了一些線索,正在追蹤,讓淩昊安心等待。信的末尾寫著:“雲沾師兄在天之靈,定會保佑你。”
沈青看完信,把信摺好,放在石桌上。
墨塵看了一眼那封信,又低頭摸了摸玉佩。
“師兄,玄宮的人來看你了。還有衍清,她找到線索了。你聽見了嗎?”
玉佩的光亮了亮。
墨塵笑了笑,把信收好,壓在茶壺下麵。
第八年的春天,墨塵一個人上了山。他走得很慢,沿著那條鋪滿青石台階的山路,一級一級地往上走。竹林在兩旁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什麼。他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停下來,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
“師兄,你以前就是從這裏帶我上山的,對不對?你說那時候我很瘦,像根竹竿,走幾步就要歇一會兒。你嫌我走得慢,就把我夾在胳膊底下,一口氣上了山。我嚇得哇哇叫,又不敢掙紮,隻能一路哇到山頂。”
他笑了笑。
“我現在不瘦了。沈青說我長壯了,比以前好看多了。可是師兄,我走這條路的時候,還是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覺得走快了,就來不及看路兩邊的竹子了。你以前說,竹子是有靈性的,風一吹,它們就在說話。我以前聽不見,現在好像能聽見一點了。它們好像在說,歡迎回來。”
玉佩的光亮了亮。
墨塵站起來,繼續往上走。走到山頂的時候,玄宮的山門就在眼前。那兩個守門弟子看見他,拱手道:“墨塵師兄。”墨塵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叫師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了一禮,走進山門。
他沒有去找長老們,也沒有去正殿。他沿著那條青石路,一直走到半山腰的那個小院。院門沒鎖,他推門進去。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還在,石桌石凳還在,三間瓦房還在。一切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隻是少了一個人。
墨塵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樹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師兄,我回來看你了。”他輕聲說。
玉佩在他胸口,微微發著光。
他在院子裏坐了很久,坐到太陽落山,月亮升起來。月光灑在院子裏,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色。墨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走出院門。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個小院安靜極了,像是在等著什麼人回來。
墨塵轉過身,走下山。
第九年的冬天,青溪村下了一場大雪。雪很大,一夜之間,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墨塵早上推開門,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他活了這麼久,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雪。院門口的野花被雪埋了,桂花樹的枝頭掛滿了雪,壓得彎彎的。墨塵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他想起淩昊說過,他小時候在玄宮見過一次大雪,雪厚得能把人埋了。他趁著師父不注意,偷偷跑到雪地裡打滾,玩得渾身濕透,回來被師父罵了一頓。師父罵完了又心疼,趕緊生火給他烤衣服,怕他著涼。
墨塵蹲下來,捧起一捧雪,在手裏捏了捏。雪很涼,涼得紮手。他把雪捏成一個團,放在石桌上,又從屋裏拿出一根胡蘿蔔插在上麵,找了兩顆小黑豆當眼睛。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就那麼坐在石桌上,傻乎乎的。
墨塵退後兩步,看了看那個雪人,又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玉佩。
“師兄,你看,雪人。像不像你?”
玉佩的光閃了閃,像是在說:不像,我比它好看。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第十年的春天,衍清回來了。她比走的時候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幾根,但眼睛還是那麼亮。她站在院門口,看著墨塵,說了一句:“我找到了。”
墨塵正在院子裏澆花,手裏的水瓢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衍清走進來,從懷裏掏出一卷竹簡,放在石桌上。竹簡很舊了,顏色發黃,邊角都有些腐朽了。她展開竹簡,指著上麵的一段文字,說:“這是我在東海一座孤島上找到的。是一個上古散仙留下的手稿。上麵記載了一種方法,可以把人的意識從封印中剝離出來,重塑肉身。”
墨塵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他不需要看懂,他看著衍清的臉,就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要怎麼做?”墨塵問。
衍清說:“需要三樣東西。第一,養魂木。你已經有了。”她看了一眼墨塵脖子上那枚玉佩,養魂木和聚魂草的氣息還在裏麵。
“第二,往生蓮。生長在極南的火域深處,千年開一次花。”
“第三,破界石。在極東的深海之淵,據說那裏是世界的盡頭。”
墨塵聽完,沒有猶豫。
“我去。”
衍清看著他:“你不問問危不危險?”
墨塵搖搖頭:“不需要。”
他低頭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師兄等我等了十年了。不能再讓他等了。”
衍清看著他,目光複雜。
“往生蓮在火域,破界石在深海之淵,這兩個地方都很危險。而且,你必須在三年之內找到這兩樣東西,否則養魂木的力量就會消散,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他。”
墨塵抬起頭,看著衍清。
“三年夠了。”
沈青站在屋門口,聽著這些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出來,站在墨塵身邊。
“我跟你一起去。”
冰魄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回來了,站在院門口,靠著門框,說了一句:“我也去。”
墨塵看著他們,眼睛有些發酸。
“謝謝。”
沈青擺擺手:“謝什麼,都是該做的。”
墨塵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貼在臉上。玉佩是溫的,和他剛拿到的時候一樣溫。
“師兄,你聽見了嗎?衍清找到辦法了。你再等一等,等三年,最多三年。我去找往生蓮,去找破界石,回來救你。”
“你一定要等我。”
玉佩的光亮了亮,像是在說:好。
墨塵笑了,把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領口,貼在胸口。
他轉身走進屋裏,開始收拾行囊。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四個人就出發了。
墨塵走在最前麵,步子很快,像是有人在前麵等著他。沈青跟在他後麵,揹著一個大包袱。冰魄走在最後麵,一如既往地沉默。衍清走在中間,撐著那把油紙傘,傘麵上還殘留著多年前那場雨的痕跡。
走了很遠,墨塵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青溪村。
那個小院在晨光中若隱若現,桂花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師兄,我們走了。”他輕聲說。
玉佩在他胸口,微微發著光。
墨塵轉過身,邁步走進晨光裡。
前方是漫長的路,是未知的旅途,是三年的約定。
但他不怕。
因為師兄在前麵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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