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桃花依舊
雪化了之後,春天就來了。
青溪村的春天是一年裏最好的時節。山上的桃花開了,溪水漲了,地裡的莊稼冒出嫩綠的芽,連空氣都變得軟綿綿的,吸一口進去,滿肺都是甜的。淩昊坐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下,看著墨塵在院子裏練劍。劍光如水,在晨光中流轉,一招一式都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淩昊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玄宮的那個小院裏,他也是這樣坐著,看墨塵練劍。那時候墨塵還小,握劍都握不穩,他一遍一遍地教,墨塵一遍一遍地學,學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現在墨塵長大了,劍也練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但在他眼裏,墨塵還是那個小師弟,瘦得像根竹竿,跟在他身後,師兄長師兄短地叫。
墨塵收劍,轉過身,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師兄,我剛才那招怎麼樣?”
淩昊點點頭:“不錯。”
墨塵笑了,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石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淩昊,一杯自己喝了。
“師兄,你說我現在的劍法,能排進天下前十嗎?”
淩昊看了他一眼:“排不進。”
墨塵不服氣:“為什麼?”
“因為天下前十的人,不會問這種問題。”
墨塵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低頭喝茶,喝著喝著,忽然笑了。
“師兄,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話一點都不好聽。”
淩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反駁。
沈青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封信。他把信遞給淩昊,說:“玄宮來的。”
淩昊接過信,拆開看了。信是玄機子寫的,說玄宮一切安好,後山的封印已經徹底穩定了,衍清在玄宮住了一段時間,最近又走了,說是去找一些古籍,臨走前留了一句話給淩昊。
淩昊問:“什麼話?”
沈青說:“她說,欠你的,她會還。”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摺好,收進懷裏。他沒有說什麼,因為他知道衍清說的“欠”是什麼意思——她欠他的,是一條命。如果不是她告訴淩昊那個辦法,淩昊不會去封印裂縫,不會在虛無中困了十年。但淩昊從來沒有怪過她。因為那是他自己選的路。就像師父選了去墜星荒原,墨塵選了等他十年,沈青選了陪他走南闖北,冰魄選了守在院門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選了就不後悔。
春天快要過去的時候,青溪村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袍服,頭髮花白,麵容清臒,看起來七八十歲的樣子,但腰板挺得筆直,走路帶風,一看就是修行之人。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棵桂花樹,看了很久,然後轉頭看向坐在樹下的淩昊。
“你就是淩昊?”
淩昊站起來,拱手道:“晚輩淩昊,敢問前輩是?”
那人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像。”那人說,“真像。”
淩昊眉頭微皺:“像誰?”
那人說:“像你師父。你師父年輕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不愛說話,不愛笑,看人的時候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
那人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看著淩昊,說:“我叫沈孤鴻。”
淩昊愣住了。沈青從屋裏衝出來,看著那個人,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他的眼眶紅了,手在發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沈孤鴻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一些。
“青兒,好久不見。”
沈青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他走過去,跪在沈孤鴻麵前,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孤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哭什麼?師父不是回來了嗎?”
沈青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師父,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百多年……”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回不來。”
“那現在怎麼回來了?”
沈孤鴻看了一眼淩昊。
“因為他。”
淩昊眉頭微皺。
沈孤鴻說:“你師父當年去墜星荒原之前,找過我。他跟我說了一些事,讓我幫一個忙。那個忙,我幫了一百多年,終於幫完了。”
淩昊問:“什麼忙?”
沈孤鴻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枚玉簡,和淩昊手裏的那兩枚一模一樣,隻是顏色更深,更古老。
“你師父讓我去找一樣東西。他說,那東西能救你的命。”
淩昊看著那枚玉簡,沒有說話。
沈孤鴻說:“他在墜星荒原發現了那個封印的事,也知道了需要衍真人血脈才能封印裂縫。他不想讓你去送死,所以讓我去找另一種辦法。找了一百多年,終於找到了。”
他頓了頓,看著淩昊。
“可惜,找到的時候,你已經從封印裡出來了。”
淩昊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起那枚玉簡,握在手心裏。玉簡是溫的,和他師父留給他的那枚一樣溫。
“這裏麵是什麼?”他問。
沈孤鴻說:“是一種法門。能把人的魂魄分成兩份,一份留在封印裡維持封印,另一份出來過正常的日子。你師父想找的,就是這個。他想讓你用這個法門,既能守住封印,又能好好活著。”
淩昊的手微微握緊。
沈孤鴻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師父,是個好人。”
淩昊沒有說話。他把玉簡收進懷裏,站起來,對著沈孤鴻深深一揖。
“多謝前輩。”
沈孤鴻擺擺手:“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師父。他為了你,操了一輩子的心。”
那天晚上,沈孤鴻在院子裏住了下來。沈青高興得像個孩子,跑前跑後地張羅,鋪床疊被,燒水做飯,恨不得把一百多年的虧欠都補上。沈孤鴻坐在桂花樹下,看著沈青忙活,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墨塵湊到淩昊身邊,小聲說:“師兄,沈青他師父回來了,他好高興啊。”
淩昊點點頭。
墨塵又說:“師兄,你師父要是也能回來,你也會這麼高興嗎?”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會。”
墨塵看著他,忽然說:“師兄,你別難過。你師父不在了,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淩昊低頭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
夏天的時候,青溪村的溪水漲到了最高。孩子們光著膀子在溪水裏摸魚,嘻嘻哈哈的,笑聲傳出去很遠。墨塵也想去,但他不好意思跟那些孩子一起玩——他覺得自己是大人了,不能跟小孩子一起摸魚。但他在溪邊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著水裏那些遊來遊去的魚。
淩昊看見了,走過去,脫了鞋,挽起褲腿,走進溪水裏。
墨塵愣住了。
“師兄,你幹嘛?”
淩昊回頭看了他一眼:“摸魚。你來不來?”
墨塵猶豫了一瞬,然後飛快地脫了鞋,挽起褲腿,跳進溪水裏。水不深,隻到膝蓋,涼絲絲的,很舒服。墨塵彎著腰,雙手在水裏摸索,摸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摸到。淩昊站在他旁邊,手一伸,抓住了一條魚,扔到岸上。墨塵看著那條在岸上蹦躂的魚,目瞪口呆。
“師兄,你怎麼抓到的?”
淩昊說:“手快。”
墨塵不信,又摸了一會兒,還是什麼都沒摸到。淩昊又抓了一條,又扔到岸上。墨塵急了,乾脆不摸了,蹲在溪水裏,用手捧水往淩昊身上潑。淩昊被潑了一身水,也不甘示弱,捧水潑回去。兩個人在溪水裏打起了水仗,渾身濕透了,像兩隻落湯雞。
岸上的孩子們看著他們,哈哈大笑。
沈青站在岸邊,看著那兩個人,搖了搖頭,對身邊的沈孤鴻說:“師父,你看他們,像不像兩個小孩子?”
沈孤鴻看著淩昊和墨塵,目光悠遠。
“像。”他說,“像你師父年輕的時候。”
沈青愣了一下:“我師父年輕的時候也這樣?”
沈孤鴻點點頭:“他年輕的時候,比他們還瘋。”
沈青想了想自己師父平時的樣子——不苟言笑,一本正經——怎麼也無法想像他瘋起來是什麼樣。但他沒有追問,因為他覺得,師父年輕時的樣子,是師父自己的事,他不需要知道。
秋天的時候,桂花又開了。
這是淩昊從封印裡出來後的第二個秋天。桂花比去年開得還多,滿樹的金黃,香氣濃得像是能把人醃入味。墨塵又搬了梯子去摘桂花,這一次他沒有摔下來,穩穩噹噹地摘了一大筐,曬乾了,裝了好幾個罐子。
“師兄,今年的桂花茶能喝到明年春天。”墨塵得意地說。
淩昊接過一罐桂花茶,開啟聞了聞。香氣撲鼻,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夠了。”他說,“不用摘那麼多。”
墨塵搖頭:“不夠。我要多摘一些,給你泡茶喝。你以前不是說過嗎,桂花茶能安神,喝了睡得香。你睡眠不好,要多喝。”
淩昊看著他,沒有說話。
墨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淩昊搖搖頭,把桂花罐子收好。
“沒有。謝謝。”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師兄,你跟我還說什麼謝謝。”
冬天的時候,青溪村又下雪了。沒有前兩年的大,隻是薄薄一層,像給大地鋪了一層白紗。墨塵在院子裏堆了一個雪人,比去年堆的好看多了,有鼻子有眼,還戴了一頂帽子。
他站在雪人旁邊,對淩昊說:“師兄你看,這個像不像你?”
淩昊看了一眼那個雪人。雪人的眼睛是用兩顆黑豆做的,鼻子是用胡蘿蔔插的,嘴巴是用樹枝彎成的弧形,像是在笑。
“不像。”淩昊說。
墨塵歪著頭看了看,又說:“那像誰?”
淩昊想了想,說:“像你。”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師兄,你說我像雪人?我哪有那麼醜?”
淩昊說:“你不醜。”
墨塵笑得更開心了。
除夕那天晚上,四個人——淩昊、墨塵、沈青、沈孤鴻——圍坐在院子裏吃年夜飯。冰魄沒有來,她去了北邊,說是有點事,辦完了就回來。沈青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魚有肉,有雞有鴨,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墨塵吃得肚子溜圓,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一臉滿足。
“師兄,我吃飽了。”他說。
淩昊看了他一眼:“你每年都說吃飽了,每年都吃到最後。”
墨塵嘿嘿笑了。
吃完年夜飯,沈青拿出了一壇酒,說是從鎮上買的好酒,放了好幾年了,一直捨不得喝。他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連墨塵都倒了一小杯。
墨塵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
“好辣。”
沈青笑了:“辣就對了,酒不辣叫什麼酒。”
淩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確實不錯,入口綿軟,回味悠長。他端著酒杯,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什麼。
墨塵靠在他肩膀上,也看著天上的星星。
“師兄,你說師父在天上能看見我們嗎?”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能。”
墨塵說:“那他在幹什麼?”
淩昊想了想,說:“他在笑。”
墨塵抬起頭,看著淩昊的臉。淩昊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裏有光,那光很柔和,像是月光照在平靜的湖麵上。
墨塵又靠回他肩膀上。
“師兄,明年我們還一起過年,好不好?”
淩昊說:“好。”
“後年呢?”
“也好。”
“大後年呢?”
“都好。”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遠處的村莊裏,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熱鬧得很。淩昊端著酒杯,看著那片熱鬧的燈火,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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