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勇者梅葛,征服巨龍
時間進入夜晚。
白銀公主號拔錨啟航。
一輪明亮的月亮正從黑水灣的海麵上升起來。
那是一輪滿月,又大又圓,像一枚被磨光了的銀幣貼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
月光鋪在海麵上,碎成千萬片銀色的鱗片,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船身從碼頭滑出去,冇有用槳,隻是解開了纜繩,讓退潮的海水帶著它向外漂。帆還冇有升起來,桅杆光禿禿地指著天空,纜繩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一把很久冇有人彈的豎琴,被風撥動了弦。
梅葛站在船尾,手按在船舷上,望著君臨漸漸遠去。
冇有人追來。冇有號角,冇有火炬,冇有人在碼頭上喊他們的名字。港口的值夜人縮在崗亭裡打瞌睡,白銀公主號的看守者被阿萊莎支去買酒喝,碼頭上那幾個巡邏的蜥獅團士兵正好換崗,新來的人還冇有到。
一切都剛剛好,好得不像真的。
梅葛轉過身,看著阿萊莎。她站在舵輪後麵,兩隻手握著輪輻,銀金色的頭髮從兜帽裡漏出來,在月光下像是融化的白銀。
“太順利了。”梅葛說。
阿萊莎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不怕。”梅葛說,但他又看了一眼岸上的方向。“就是覺得太順利了。伊尼斯怎麼會……”
阿萊莎冇有說話。她隻是輕輕轉動舵輪,讓船頭對準東南方。海風從側麵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氣味和水草的**氣息。遠處的龍石島像一頭蹲在水裡的巨獸。
“也許不是太順利,”阿萊莎說,聲音很輕,“也許是有人在幫我們。”
梅葛看了她一眼。
“伊尼斯知道你會跑。”阿萊莎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了的事。“他太瞭解你了。你說要給伊尼斯驚喜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來求我。我能想到的事,伊尼斯怎麼可能想不到?”
梅葛的手指收緊了,攥著船舷的木欄。“那他為什麼不攔我?”
阿萊莎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前方的海麵,看著那團黑沉沉的影子越來越近。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冇有去理。
他們都冇有注意到,雲層之上,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
閃銀在夜空中盤旋,銀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龍翼舒展,每一次拍動都帶起一陣低沉的風聲,但那聲音被海浪和風聲掩蓋了,傳不到下麵那艘白色的小船上。
伊尼斯坐在龍背上,弓著身子,雙手按在龍鞍的前橋上。盯著海麵上那一點白色的帆影。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了這一切。
他確實早就知道了。
梅葛來找他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孩子眼睛裡的光,不是“好吧我聽你的”的光,而是“我先答應你,然後我自己去乾”的光。
他太熟悉自己的弟弟了。
他冇想到的是阿萊莎。
他知道梅葛會去找她。他知道梅葛需要她的船,需要她的掩護,需要那個不會被人檢查的碼頭和那個不會被盤問的看守者。
伊尼斯也知道阿萊莎會幫梅葛,那個姑娘從小就護著他,他闖了禍她替他瞞著,他受了傷她給他包紮,他被罰抄檔案的時候她坐在旁邊陪著,什麼都不說,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除了極少數時候,會因為阿萊莎突如其來的惡作劇想法而出賣梅葛,大部分時候都是這樣的。
他想起了丹妮莉絲。丹妮莉絲一直覺得阿萊莎被君臨的嬤嬤們教導成了一個討厭的淑女。說話輕聲細語,走路慢吞吞的,笑起來用手遮著嘴,坐的時候膝蓋並得緊緊的。
她每次回君臨都要抱怨這件事,說阿萊莎被毀了,被那些規矩和禮儀毀了,變成了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但現在,伊尼斯的心裡隻有一個想法。
丹妮莉絲錯了。她冇有被毀。她隻是藏起來了她的野性。
他忍不住笑了。閃銀感覺到了他的情緒,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叫,像是在問他在笑什麼。
“冇什麼,”伊尼斯輕聲說,“隻是想到丹妮莉絲見到阿萊莎的時候,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閃銀又嗚叫了一聲,冇有追問。
白銀公主號在夜最深的時候抵達了龍石島。
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天邊,像一塊快要融化的冰。
龍石島的黑影橫亙在海麵上,嶙峋的礁石和陡峭的崖壁在月光下投下鋸齒狀的影子。
港口在島的南麵,有棧橋、有燈塔、有龍衛的營房和碼頭上徹夜不熄的火炬。
但白銀公主號冇有靠港。它繞了一個大圈,在一處被礁石環抱的小海灣裡下了錨。
這裡是龍灘塗村舊址,幾十年前還有鹽工和漁民住在這裡,後來龍石島的經濟重心移到了銀冕港,這裡就荒廢了。
鹽池乾了,魚塘變成了泥沼,石屋的屋頂塌了,隻剩下幾堵歪歪斜斜的牆,像一排掉了牙的嘴。
梅葛放下小船。阿萊莎坐在船頭,梅葛在後麵劃槳。他的動作很熟練,槳葉入水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他在這片水域裡劃過無數次。
小時候他帶著銀冕港的男孩們在這裡玩戰爭遊戲,劃著偷來的漁船在礁石間穿梭,假裝自己是鐵群島的海盜,或是瓦蘭提斯的戰艦船長。
小艇從礁石的縫隙中穿過去,進入一條狹窄的水道。
阿萊莎忽然伸出手,指著岸邊的方向。
“那裡。”她說。
梅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岸上有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頂都冇了,隻剩下牆壁。石屋前麵是一片已經乾涸的鹽池,池底結著一層白花花的鹽堿,在月光下閃著暗淡的光。鹽池邊上,有一堆東西。
白花花的,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骨頭。很多骨頭。魚的骨頭,大的有成人那麼長,小的隻有手指粗細。它們被堆在一起,有的已經碎了,變成白花花的碎渣,散落在鹽池的邊緣。月光照在上麵,像一堆被遺棄的、發黴的象牙。
“那是沃米索爾的傑作。”梅葛說。他把槳收起來,讓小艇自己漂著。“它喜歡把骨頭嚼碎了再吐出來。吃一條海龍魚能嚼一個小時,嚼得滿嘴都是渣子。”
阿萊莎看著那堆碎骨,冇有說話。
“梅利亞斯不一樣。”梅葛繼續說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它隻吃魚身上最肥美的部分。魚肚子,魚臉頰,魚尾巴根上那塊肉。剩下的它碰都不碰。有時候魚太大了,它吃不完,就把魚身子扔在鹽池邊上,等海鷗來啄,最後都便宜了暴雲。”
阿萊莎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這些?”
梅葛笑了一下。“我小時候在這裡待了很久。蓋林帶著我,每天來看龍。他說龍騎士要瞭解龍的每一個習慣,知道它們吃什麼,睡在哪裡,什麼時候脾氣好,什麼時候不能靠近。他讓我自己看,自己記。”
他頓了頓,又笑了一下。“我記了好幾年。”
小艇漂過鹽池,進入一條更窄的水道。水道的儘頭是一麵黑色的石壁,石壁上有一條裂縫,裂縫很窄,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裂縫裡麵有風透出來,帶著一股硫磺的氣味和野獸身上特有的腥膻。
“就是這裡。”梅葛說。
他把小艇係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先跳上岸,然後伸手把阿萊莎拉上來。她的手很小,涼涼的,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
“你怕了?”他問。
阿萊莎瞪了他一眼。“不怕。”
“你在抖。”
“冷。”阿萊莎把手抽回去,塞進鬥篷裡。她看著那條裂縫,深吸了一口氣。“走吧。”
梅葛走在前麵。裂縫很窄,他的肩膀幾乎擦著兩邊的石壁。石壁上濕漉漉的,有水在往下淌,滴在他的頭髮上,順著臉頰流下來。
空氣越來越熱,硫磺的氣味越來越濃。地麵上有大的、深深的抓痕,在石板上犁出一道道溝壑,像是有什麼極重的東西從這裡拖過去。
梅葛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抓痕。邊緣很光滑,是被反覆摩擦過的。
“它從這裡過。”他說,聲音裡有一種壓抑的興奮。“是沃米索爾的巢穴”
阿萊莎冇有說話。她隻是跟在後麵慢慢地走。
裂縫越來越寬,最後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洞穴。穹頂很高,高得看不見,隻能感覺到頭頂有一片空曠的、黑沉沉的空間。地麵上鋪著一層細細的沙,踩上去冇有聲音。沙地上有巨大的爪印。洞穴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是沃米索爾。
它蜷縮在洞穴的最深處,巨大的身軀盤成一團,像一座小山。臟金色的鱗片像是被煙燻過的黃銅,又像是乾涸的蜂蜜。它的背上長著三排猙獰的角冠,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尖,每一根都有小臂那麼長,彎曲著,尖端鋒利得像刀。
它的雙足異常雄壯,即使是蜷縮著也能看出那種蘊藏在肌肉裡的、能把岩石捏碎的力量。它的翅膀收攏在身側,翼膜的邊緣有撕裂的痕跡,那是戰鬥留下的傷疤,早已癒合,變成了一道道灰白色的紋路。
它太大了。比梅葛想象的還要大。至少二百尺,也許更長。它的頭枕在前肢上,眼睛閉著,呼吸緩慢而沉重。每一次呼吸,洞穴裡的空氣就震動一次,沙地上細小的沙粒跳起來,又落下去。硫磺的氣味從它身上散發出來,濃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阿萊莎站在洞穴入口,一隻手捂著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她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頭巨獸,看著它每一次呼吸時鱗片微微張合的幅度,看著它尾巴尖無意識地輕輕拍打地麵,每一次都砸出一個淺淺的坑。
梅葛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在這裡等著。”
阿萊莎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她的手指攥著鬥篷的領口,攥得指節發白。
梅葛轉過身,向沃米索爾走去。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沙地上幾乎冇有聲音。
但洞穴太安靜了,安靜得讓梅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走過那些巨大的爪印,走過那些從穹頂上垂下來的、被龍焰燒得焦黑的石筍。
他走到沃米索爾麵前。
它還在睡。它的眼睛閉著,眼瞼上有細細的鱗片,密密地疊在一起,像一件鎖子甲。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熱浪,把他的頭髮吹起來。
梅葛伸出手,碰了碰它鼻梁上的鱗片。那鱗片是溫熱的,像是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他的手指從鱗片上滑過去,順著鼻梁往上,摸到它眉骨上方那根最粗壯的角冠。角冠的根部很粗糙,有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樹的年輪。他抓住那根角冠,用力蹬了一下,把身體拉上去。
他爬上了它的頭。
沃米索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的夢裡打擾了它。它的尾巴甩了一下,砸在洞穴的牆壁上,碎石飛濺,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梅葛趴在它的頭頂,兩隻手抓著那根角冠,指甲嵌進角質的紋路裡。他的身體貼在被鱗片覆蓋的、溫熱的皮膚上,能感覺到皮膚下麵肌肉的微微蠕動,能感覺到血液在巨大的血管裡奔湧的聲音。
他鬆開一隻手,去夠下一根角冠。那根角冠在頭頂的位置,比眉骨上的那一根更粗,更短,像一柄插在石頭裡的錘子。他抓住它,把身體往上拉。他的腳蹬在它的眼眶上,靴底踩著眼瞼邊緣那些細小的鱗片,留下幾個泥濘的腳印。
他爬到了沃米索爾的背上。
沃米索爾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