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京都西城,林家舊宅。
廊下,徐世虎端著茶,正望著院中老樹出神。
“爺!爺!”
韓猛衝了進來,臉漲得通紅。
“慌裏慌張,成何體統?!”
徐世虎橫了韓猛一眼。
韓猛粗喘了一口氣,抬手指向府門所在,“爺!是侯爺!侯爺回京都了!已經到門口了!”
“誰?!”徐世虎手猛地一僵,茶水濺在手背,似乎沒聽清,“你說誰…回京都了?”
“是侯爺!老爺回來了!”
這次徐世虎聽清楚了,他猛然起身,一步跨出廊下,就要衝出去時,腳下一頓,將茶杯塞到韓猛懷裏。
胡亂扯了扯身上袍子,神色激動再度邁開腿,直奔府門所在。
父親回來了!
他緊抿住嘴,到了府門,出了府門。
門外,徐奎負手而立,正抬眼打量著林家舊宅大門。
一道人影罩住視線,他目光下移,落到了徐世虎身上。
鬍子抖動幾下。
“父親?!”
徐世虎原地喚了一聲,緊接著走下台階。
因為激動,踩空一階,人朝前摔了出去。
徐奎一步上前,單手撐住兒子的肩膀,才沒讓他來個狗吃屎。
扶穩兒子,徐奎喉結滾動,一聲嘆息,用力拍了拍兒子肩膀。
“兒子見過…”
“你我爺們,就別客氣了。”
徐奎再度拍了一下兒子肩膀,抽回手開口。
“這宅子,爹也算第二次來了。”
不待徐世虎邀請,徐奎邁步走上台階,直接進了院中。
徐世虎緊緊跟在後麵。
廊簷下,茶壺還冒著絲絲白氣,徐奎瞥了一眼,走到馬紮坐下。
韓猛很有眼力見,又搬來一個馬紮,以及拿了一個新茶杯。
為徐奎倒了茶,便默默退了下去。
“坐吧。”
“哎,”傻站著的徐世虎應聲坐下,“父親何時回京的?可曾回…?”
“今日到的,剛從宮裏出來,便直接到了你這裏。”
徐世虎在那點頭,一時不知該說啥了。
徐奎喝了幾口茶,才開口,“住在這…受苦了。”
徐奎話中之意,京中有家不能回,卻落到寄人籬下。
“不苦,”徐世虎垂著眼,指尖摳著馬紮麻繩,“清凈,沒有煩心事,也沒人打擾,比起…舒適多了…”
話落,氣氛又沉了下來。
徐世虎也清楚,此番父親回京,也就是回京了。
爺倆相視一眼,各自移開目光。
徐家落到今日境地,真是讓人有話難說,一說又是一言難盡。
原本忠君之家,被至親之人,拖進了萬劫不復。
徐奎捏了捏手中茶杯。
他把命交給漢華江山,後院捅下天大的窟窿。
皇上在禦花園裏那句“一家人”,“世虎表哥住在西城。”
早已把話挑明瞭…
看在太後與親情份上,保他徐奎與徐世虎父子二人性命,可徐世清與侯府夫人,以及徐世瑤…
無退路。
“宮裏的意思,我清楚了。”
徐奎將杯中茶水喝盡。
恨嗎?恨!
恨徐世清不成器,毀了徐家半生清譽。
恨夫人糊塗短視,仗著皇親身份肆意妄為,把整個徐家推向深淵。
若不是他們作孽,他何至於交出兵權,徐家何至於落得這般地步。
可怨不動啊!
一個是結髮夫人,一個是嫡長子。
“陛下留我們父子的命,已是天恩,”徐奎垂著眼簾,目光渾濁,滿是無力,“他們犯的是謀逆觸龍鱗的大罪,誰也保不住。”
“兒子知道,”徐世虎抬眼望向父親,“兒子一直怕父親您…”
“謀反?”徐奎苦笑搖頭,“那是我的外甥。”
父子二人再度沉默。
“以後,安分過日子。”徐奎起身抬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至少還有你,徐家還有你。”
徐奎走至院中老樹下,抬眼望向吐芽樹枝。
徐世虎也從廊下走至身後。
“父親,您還要回…?”
“先在這裏住下,”徐奎背對兒子,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待你成親後再看吧。”
徐奎心裏苦,徐奎不說。
沒想到有一天,父子二人會有有家不能回的時候。
“韓猛,去給老爺房間收拾出來,”
“父親,晚上兒子陪您喝點,給您接風洗塵?”
“成,”徐奎點頭,“咱爺倆也許久沒有在一起喝上一杯了。”
待韓猛收拾好房間,徐奎先回房眯一會。
這一路,到京都,他都沒怎麼好生閤眼過。
加上又從宮裏出來,人的確是有點乏累不堪。
這一寐,便從白天睡到黃昏。
待飯菜做好,徐世虎纔去房間裏喚醒了他。
爺倆也沒在正廳,就在廊下小酌幾杯。
父子二人都沒提那些糟心之事,也沒提勇安侯府的徐世清,以及離開的徐世瑤。
不提不代表心中沒想到,隻不過各自都在壓著而已。
隻聊了些北關之事,以及徐世虎即將到來的親事。
“明日找個地方,”徐奎放下手中酒杯,看了兒子一眼,“為父宴請一下老國公,如今已是親家,怎麼著也要坐坐。”
“就在醉江樓吧,”徐世虎點頭開口,“兒子明日登門去請。”
“嗯,您看著安排,”吃飯之地徐奎沒啥意見,“對了,也去一趟漢國公府。”
“兒子記下了。”
徐世虎坐那點頭,如今他們都住在林家舊宅,請客自然要有林之遠。
“父親還要請誰?”
徐奎沉思了一下,還請誰?他如今還能請誰?
六部尚書?怕是都會對他避之不及。
昔日麾下?眼下還是別拖累別人為好。
“要不…”幾息後,徐奎開口,“要不你明日去老國公府上時,問問他可有要作陪之人吧。”
“嗯,兒子知道了。”
月朗星稀,父子二人沒有多喝,各自再小酌兩杯後,廊下酒菜也撤了下去。
隨後,各自回房歇著。
……
次日一早。
徐奎還沒起床時,徐世虎已經去了朝會之上。
朝會上,皇上沒提什麼大事,都是一些無關緊要之事。
是以,也早早散了朝。
徐世虎瞥了一眼徐世清,沒有對其提起父親回京在林宅之事。
左右不差這幾日,說與不說,他到時也能知曉。
離了宮,回到了林宅,徐奎正坐在廊下喝茶。
徐世虎打過招呼,回房換下朝服,之後便出府去邀請黃煜達和林之遠。
到了東城魏國公府,通稟後進了府門。
“你父親到京都了?!”
黃煜達得知徐奎如今在城內,頗為有些驚訝。
按理說,他兒子和林小子到了南華城之後,一番交接後,徐奎才會從南地出發,怎麼算,也要到三月時候。
驚訝之餘,也很快想通了關鍵,看來徐奎是想明白了很多。
“晚上在醉江樓是吧?”
黃煜達坐在太師椅上,捋了捋鬍子,望向未來準女婿。
“親家邀請,老夫自然不會推脫…隻有老夫一人還是?”
“回伯父,還有林伯父,”徐奎應答,“晚輩先到了您這裏,稍後便去漢國公府。”
“哦,”黃煜達繼續捋著鬍子,望了一眼廳門外,“這個時辰的話,你還是去客棧找他為妥。”
“晚輩知道了,”徐世虎起身,拱手之際再度開口,“家父讓晚輩問伯父您,可想與誰再喝上幾杯?晚輩稍後一道邀請。”
“哦?”
黃煜達老眼微眯一下,心想這個徐奎倒是謹慎了不少。
徐世虎站在那,安靜等著黃煜達開口。
“老夫倒是沒怎麼想與誰拚酒,”黃煜達開口了,“倒是這幾日沒見到曹雷那傢夥…”
“晚輩知道了,見了林伯父後,晚輩再去請曹侯爺。”
“晚輩先告辭了。”
“去吧,”黃煜達沒有起身,擺了擺手,“告訴你家老子,多帶些好酒,今晚可要不醉不歸。”
徐世虎離開了魏國公府,在江安長街沒走多久,便到了富悅客棧。
果然如老國公所言,林之遠不在府上,此刻正在客棧內做賬。
徐世虎被引到客棧後書房。
林之遠放下手中賬冊起身,踱步到徐世虎身前。
“你父親昨日到的?”
“是昨日到的,”徐世虎微微躬身,對林家,徐世虎現在滿是感激,“家父進城後直接到了宮裏,之後到了伯父舊宅。”
“沒有回勇安侯府?”
“當是沒有。”
反正昨個是沒有回去,至於今天上午,徐世虎上朝去了。
父親沒有提起,他也沒有問過,想來應該沒有回去過。
“知道了,”林之遠點了點頭,“你不是還要去請曹雷?還站在這作甚?”
徐世虎,(?ò?ó)?您不是在問話?
怎麼這老爺子天上一腳,地下一腳的,這話也過於跳躍了吧?
徐世虎心中腹誹,神情尷尬了一下,“那伯父您晚上醉江樓?”
“那要不老夫不去?”
“晚輩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還不走?”林之遠走回去重新掂起賬本,“該幹啥幹啥去。”
“晚輩先告辭…”
徐世虎表情古怪走了出來。
他與林之遠幾乎沒怎麼打過交道,林老爺子一直這樣嗎?
沒見兄弟林安平也這樣啊?
難道還沒到年紀?徐世虎邊走,邊在那天馬行空。
最後嘴角扯了一下,搖了搖頭走出了客棧。
徐世虎到了曹家府邸,曹雷起初有些猶豫,得知老國公和林之遠也在後,當即便拍桌子答應下來。
旁人沒了,徐世虎又到了醉江樓,讓掌櫃備好一個上等雅間。
之後便回到了林宅,也是午時了。
“都請好了?”
“請好了,”徐世虎和父親簡單吃著午飯,“黃伯父,林伯父還有曹侯爺。”
“你這府上轉了一圈,連好酒都沒有存?”
徐世虎苦笑一下,他上哪存好酒?這也不是自己宅子,他也沒那心思不是。
“罷了,”徐奎揮了揮筷子,“到時直接喝酒樓裡的吧。”
徐世虎沒開口,默默夾一口菜放到了嘴裏。
下午無事,爺倆哪都沒有去。
黃昏時分,徐奎和徐世虎一道走出了府門,前往醉江樓。
進了醉江樓,上了二樓雅間,夥計奉上了熱茶。
徐世虎交代夥計菜肴豐盛一些,正欲開口詢問有什麼好酒時,一道聲音響起。
“呦!你爺倆夠早的啊…”
抬眼一看,黃煜達出現在雅間門口,身後跟著一家僕,懷裏左右各一封壇酒。
徐世虎嚥下方纔要問的話,上前躬身見禮,“黃伯父。”
順帶讓夥計去準備菜肴,沒再提酒水之事。
既然老丈人帶了,那就沒必要了,該花花,該喝喝。
也快是一家人不是,難不成省著將來給別的連襟喝?
“老公爺…”
“徐老弟…”這邊兩人已打起招呼,黃煜達拱手後捋著鬍子笑道,“如今該稱呼親家公纔是。”
“徐某受之有愧啊…”
“這叫什麼話?”黃煜達故意臉一板,“縱使你家老二差了一些,現在也是板上釘釘不是。”
徐世虎,“……”您老人家說的是認真的嗎?
“是是是,”徐奎拱手笑著,接著招呼黃煜達落座,“屬實是犬子高攀了,承蒙老公爺抬愛入眼…”
徐世虎此刻想走,這是幹嘛呀…
您們聊就聊,咋總刮著他?
黃煜達坐下,徐奎親自為其倒上茶水。
“林兄和曹兄還未到,老公爺您先喝茶水…”
黃煜達笑著將茶杯端到手中,低頭喝茶之際,老眼微抬瞥了徐奎一眼。
眼中神色閃爍一下,這徐奎姿態放的如此低,顯然是琢磨過來了。
“老爺,酒放好了。”
黃煜達頭也沒抬,隨意擺了擺手,國公府家僕躬身退出了雅間。
“這…”徐奎神色尷尬,“徐某宴請您,怎麼還能讓您帶酒,犬子辦事不利…”
“誰帶酒了?!”
又是一道聲音響起,緊接著林之遠也出現在雅間門口。
身後跟著的林貴,懷裏也抱著一未開封的酒罈。
“林伯父,裏麵請。”
徐世虎上前躬身拱手。
林之遠沖其笑了笑,接著沖裏麵繼續開口,“早知有人帶酒,老夫這好酒就不帶了。”
“林老弟。”
“徐兄別來無恙…”
徐奎招呼林之遠的同時,黃煜達盯著林貴懷裏的酒罈,鬍子抖了好幾下。
這個孽障兒子!啥時候把府裡的酒又偷走了?!
“公爺這是?”林之遠笑望向黃煜達,“見到好酒眼都直了?”
“放心!定讓你喝個痛快!”
喝你姥姥的腿!黃煜達心中沒好氣暗罵,喝自己的酒,能痛快個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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