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機閣主
地下空間中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楚雲天懸浮在半空中,手中的幽藍色光球還在凝聚,但已經停止了繼續擴大的趨勢。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白衣人,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忌憚。
天機閣主站在方圓身前,衣袂無風自動,腰間的長劍雖然未出鞘,但劍意已經彌漫開來,像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楚雲天的靈壓擋在外麵。
方圓站在他身後,指尖的金色光芒悄然散去。
蓄力被打斷了,但他的本源之力沒有消耗掉——這意味著他不需要付出修為跌落的代價。
王紫璿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還在發抖,但她咬著牙站穩了。她的眼睛盯著天機閣主的背影,心中翻湧著無數疑問。
天機閣主。這個在整個天玄大陸都如雷貫耳的名字,她從小就在各種傳聞中聽說過。
據說天機閣主無所不知,天下沒有他查不到的秘密。
據說天機閣主的修為深不可測,有人猜測他至少是元嬰境巔峰,也有人猜測他早已突破到了化神境。
但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出手,也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麵目。
現在,他就站在她麵前。
白衣,黑發,麵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那雙眼睛裏的深邃和滄桑,像是經曆了千百年歲月洗禮的古井,平靜得讓人心慌。
“天機閣主。”楚雲天冷冷開口,“你不在中州待著,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做什麽?”
天機閣主微微一笑:“楚長老來做什麽,在下就來做什麽。”
“你也想要萬劫魔石?”楚雲天的眼睛眯了起來,“天機閣向來中立,不參與任何勢力的爭鬥。你若是來搶魔石的,那就是在打破天機閣萬年來的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天機閣主的聲音不急不緩,“況且,在下不是來搶魔石的。在下是來阻止你的。”
“阻止我?”楚雲天冷笑一聲,“你以為你阻止得了?”
“試試看。”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楚雲天的臉色變了變。
如果換做別人說這句話,他早就一掌拍過去了。元嬰境五重的修為,在整個天玄大陸都算得上頂尖高手,能讓他忌憚的人不多。
但天機閣主恰恰是其中之一。
不是因為天機閣主的修為一定比他高——他從來沒有跟天機閣主交過手,不知道對方的深淺。他忌憚的是天機閣背後的東西。
天機閣存在了上萬年,經曆過無數朝代更迭、宗門興衰,卻始終屹立不倒。每一任閣主都神秘莫測,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曆,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底牌。
曾經有一個化神境的老祖想要強行闖入天機閣盜取情報,第二天那位老祖的頭顱就被掛在了自家宗門的牌匾上。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對天機閣動手。
“你知道這塊魔石是誰要的嗎?”楚雲天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威脅。
“中州楚家。”天機閣主說,“不,準確地說,不是楚家,而是楚家背後的那個人。”
楚雲天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怎麽知道——”
“天機閣無所不知。”天機閣主打斷了他,“楚長老,在下勸你一句:那塊魔石你不能帶走。不是在下要攔你,而是那塊魔石已經被汙染了。”
“被汙染了?”楚雲天低頭看向掌心的萬劫魔石。
黑色的石頭表麵,裂紋比剛才更多了。細密的裂紋從頂部延伸到根部,像一張蜘蛛網覆蓋在魔石表麵。從裂紋中滲出的黑色霧氣越來越多,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腐爛。
楚雲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是怎麽迴事?”他猛地抬頭看向方圓,“你做了什麽?”
方圓從天機閣主身後走出來,與楚雲天對視。
“你的法陣是用活人獻祭來喂養魔石,對吧?”方圓的聲音很平靜,“但你忽略了一件事——那些被你當作祭品的人,他們在死前的怨念和恐懼,也被魔石吸收了。”
楚雲天皺眉:“那又如何?魔石本來就是以負麵情緒為食,怨念和恐懼正是它需要的養分。”
“正常情況下是這樣。”方圓說,“但你的法陣太粗糙了。你隻想著讓魔石吸收祭品的力量,卻沒有過濾祭品死前的意識碎片。十四個人的怨念、恐懼、不甘、仇恨,全部混在一起,在魔石內部發酵了十五年。”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那塊魔石,已經‘瘋’了。”
楚雲天臉色大變。
他再次低頭看向掌心的魔石,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
魔石內部的黑色光芒不再穩定,而是在劇烈地跳動,忽明忽暗,像一顆即將爆炸的心髒。從裂紋中滲出的黑色霧氣凝聚成人臉的形狀,那些人臉扭曲、變形,嘴巴一張一合,彷彿在無聲地嘶吼。
楚雲天認出了其中一張臉——那是十五年前,烈陽宗派來的一個天才弟子。
那張臉在對著他笑。
笑容詭異到了極點,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漆漆的空洞。
饒是楚雲天活了三百多年,看到這一幕也覺得頭皮發麻。
“這不可能……”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的法陣是按照上古秘法佈置的,不可能出問題!”
“上古秘法?”方圓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你被坑了。那根本不是什麽上古秘法,而是一個陷阱。佈置這個法陣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想讓你成功。”
楚雲天愣住了。
方圓繼續說:“這個法陣的真正目的,不是喂養魔石,而是汙染魔石。有人在十五年前就知道你會來這裏,所以提前在這裏佈下了這個局。你按照所謂的‘上古秘法’獻祭了十四個人,你以為你在喂養魔石,實際上你是在幫那個人汙染魔石。”
“現在的萬劫魔石,已經變成了一塊‘毒石’。誰吸收了它,誰就會被裏麵封存的十四個怨靈侵蝕心神,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當場暴斃。”
楚雲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死死盯著掌心的魔石,想要從上麵找到方圓說謊的證據。
但他找不到。
因為方圓的每一句話,都在魔石上得到了印證。那些人臉還在扭曲、嘶吼,魔石內部的能量越來越不穩定,隨時可能爆炸。
“是誰?”楚雲天咬著牙問,“誰布的局?”
方圓看了天機閣主一眼。
天機閣主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布這個局的人,就在青州。”方圓說,“十五年前,他利用你殺害了十四個人,用他們的怨念汙染了魔石。十五年後,他算準了你會來取魔石。如果你被魔石汙染而死,你的死會被嫁禍給天機閣;如果你放棄魔石,他就會自己來取——一塊已經被汙染的魔石,對他來說反而是最完美的武器。”
“因為他修煉的功法,就是以怨念為食的魔功。”
楚雲天的眼界和見識遠超常人,方圓說到這裏,他已經想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烈陽宗。”楚雲天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方圓沒有否認。
烈陽宗,青州三大勢力之一,和方家、王家並列。十五年前,烈陽宗也派了三名天才進山,全部死亡。烈陽宗的宗主因此“傷心過度”,閉關十五年不出。
這一切,在方圓的腦海中已經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索鏈。
烈陽宗宗主——或者說,烈陽宗宗主背後的那個人——纔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楚雲天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掌心的萬劫魔石還在跳動,黑色霧氣越來越濃,那些人臉越來越清晰。他能感覺到,魔石內部的能量已經快要失控了。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時間,這塊魔石就會爆炸。
爆炸的威力,足以將方圓百裏夷為平地。
楚雲天深吸一口氣,做了一件讓王紫璿目瞪口呆的事——
他將魔石重新放迴了石台上。
然後,他轉身看向天機閣主。
“今天的事,天機閣準備怎麽收場?”
天機閣主淡淡道:“魔石留在這裏,在下會處理。楚長老從哪裏來,迴哪裏去。至於楚家那邊——在下的建議是,不要再碰魔石的事了。那個讓你們來取魔石的人,不是真心想幫楚家。”
楚雲天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盯著天機閣主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對方的話是真是假。
最終,他冷哼一聲:“今日之事,老夫記下了。天機閣主,後會有期。”
說完,他縱身一躍,消失在了洞口。
元嬰境五重的恐怖靈壓也隨之消散,地下空間恢複了正常。
王紫璿雙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走了?”她的聲音還在發抖。
“走了。”方圓說。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楚雲天雖然走了,但他隨時可能迴來。元嬰境強者要隱藏氣息,他根本察覺不到。
天機閣主似乎看出了方圓的顧慮,說道:“他不會再迴來了。楚雲天此人雖然心狠手辣,但有一個優點——審時度勢。他知道今天的事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繼續糾纏下去對他沒有好處。”
他轉過身,看著方圓。
這是方圓第一次麵對麵地看清天機閣主的麵容。
麵如冠玉,劍眉星目,五官輪廓深邃而精緻,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刻出來的。如果隻看外貌,說他不到三十歲,沒有人會懷疑。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的光芒,讓方圓覺得似曾相識。
不是因為他見過這個人,而是因為這雙眼睛裏的氣質,和他前世的某個故人有些相似。
那種曆經萬劫、看透紅塵的淡然。
“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天機閣主開口,聲音溫和了許多,“但你的眼神比你父親更老成。”
方圓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多謝閣主救命之恩。”
“不必謝。”天機閣主擺擺手,“我說過,我欠你父親一條命。十五年前,如果不是你父親幫我擋了那一刀,死的人就是我。這個恩情,我一直沒有機會還。今天救你一命,算是還了一半。”
“一半?”
“對。另一半,我要用別的方式還。”天機閣主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方圓,“這塊玉佩你拿著。裏麵有我封印的一道劍意,危急時刻捏碎玉佩,劍意會保護你一次。元嬰境以下,無人能擋。”
方圓接過玉佩。
玉佩溫潤如玉,觸手生溫,裏麵確實封印著一股極其強悍的劍意。以他的靈識感知,這道劍意的威力——至少相當於化神境初期的一擊。
化神境。
天機閣主的修為,果然不止元嬰境。
“閣主,我想問幾個問題。”方圓將玉佩收好。
“你說。”
“第一,我父親——到底是怎麽死的?”
天機閣主沉默了片刻:“你父親的屍體你已經看到了。他逃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油盡燈枯,寫下了那封遺書之後,就死在了這個坑裏。”
“他知道有人在利用他嗎?”
“知道。”天機閣主點頭,“你父親是那十四個人中最早發現真相的人。他在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烈陽宗有鬼,青州要變天’。”
王紫璿從地上爬起來,急切地問:“那我父親呢?我父親是怎麽死的?”
天機閣主看著她,歎了口氣:“王嘯天,你父親,是被烈陽宗的人親手殺死的。不是為了祭品,而是因為你父親發現了烈陽宗的秘密——他們在地下建了一個魔窟,用活人煉製魔丹。”
王紫璿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十五年了,她終於知道父親是怎麽死的了。
不是意外,不是失蹤,而是被殺。
被烈陽宗的人殺了。
“第二個問題。”方圓的聲音冷了下來,“烈陽宗宗主,是什麽人?”
天機閣主看著他,目光變得深邃。
“烈陽宗宗主叫烈無雙,築基境九重巔峰,在青州已經算頂尖高手。但他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真正的幕後黑手,是二十年前‘借屍還魂’占據烈無雙身體的那個人。”
方圓的眼睛眯了起來。
借屍還魂?
“那個人來自中州,曾經是楚家的客卿長老,修煉魔功走火入魔,肉身被毀,元神逃到了青州,奪舍了烈無雙的身體。”天機閣主說,“他在青州蟄伏了二十年,暗中建立了這個祭壇,用萬劫魔石煉製‘魔種’。一旦魔種成熟,他就能突破到金丹境,然後一步步殺迴中州,找楚家報仇。”
天機閣主頓了頓,補充道:“今天楚雲天來取魔石,也是被他騙來的。他告訴楚家,魔石已經成熟,可以用來煉製魔器。但實際上,魔石已經被汙染了,楚雲天如果強行帶走魔石,必死無疑。到時候楚家會跟天機閣翻臉,中州大亂,他就可以趁亂崛起。”
方圓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好大一盤棋。
二十年前就開始佈局,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比。楚家、天機閣、方家、王家、烈陽宗,全都被他當成了棋子。
這個人,不簡單。
“第三個問題。”方圓抬起頭,直視天機閣主的眼睛,“閣主,你到底是什麽人?”
天機閣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問題。”他說,“但你現在的實力還不夠知道答案。等你到了中州,等你有了足夠的實力,你自然會知道我是誰。”
他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給出了一個期限——中州。
方圓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最後一個問題。”方圓說,“這塊魔石,怎麽處理?”
天機閣主轉身看著石台上的萬劫魔石。
魔石表麵的裂紋還在擴大,黑色霧氣越來越濃,那些人臉的嘶吼聲已經隱隱可聞。用不了多久,魔石就會爆炸。
“我來處理。”天機閣主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團白色的光芒。
那團白光和方圓的本源金光不同,它是純粹的、極致的、不帶任何雜質的靈力壓縮體。白光落在魔石上,像冰水澆在燒紅的鐵上,發出嘶嘶的聲響。
魔石表麵的黑色霧氣遇到白光,像是遇到了天敵,迅速消散。那些人臉發出淒厲的尖嘯,扭曲、掙紮,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失無蹤。
魔石的裂紋不再擴大,內部的能量波動也漸漸平穩下來。
但它沒有消失。
它還在那裏,安靜地躺在石台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我封印了它。”天機閣主收迴手,“十年之內,它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威脅。十年之後——”
他看向方圓。
“十年之後,由你來決定它的命運。”
方圓一愣:“我?”
“對。這塊魔石和你之間有某種聯係——不是我說的,是它自己告訴我的。”天機閣主指著魔石,“剛才楚雲天要殺你的時候,魔石主動釋放了那些怨靈來幹擾他。它在保護你。”
方圓看向魔石。
它安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塊普通的黑色石頭。
但方圓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種超越感官的方式,在感知他的存在。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並不讓他覺得害怕。相反,他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像是——
像是遇到了一個老朋友。
方圓搖了搖頭,將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十年之後,我再來。”方圓轉身,走向洞口,“王紫璿,走了。”
王紫璿跟在他身後,腳步還有些虛浮。
兩人走到洞口下方,準備攀爬繩索離開。
身後傳來天機閣主的聲音:“方圓。”
方圓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你父親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如果他死了,讓你不要為他報仇。”
方圓的背影頓了一下。
“但我不會聽他的。”方圓說完,抓住繩索,開始攀爬。
王紫璿緊跟其後。
天機閣主站在地下空間中央,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方滄海,你兒子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他喃喃道,目光落在那塊被封印的魔石上,“而且他身上的秘密……比你當年藏著的那個,還要大。”
他轉身,白衣拂過地麵,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片刻之後,他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地下空間重歸寂靜。
隻有祭壇上那塊黑色的石頭,還在微微發光,像是在等待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