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日常

王紫璿退出天機閣的事，在方圓的朋友圈裏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

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楚雲飛。他騎著馬從楚家府邸趕到城西，一進院子就開始數落方圓：“紫璿好不容易進了天機閣，外門弟子的名額多珍貴你知道嗎？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她說退就退了，你也不攔著？”

方圓坐在石桌旁，手裏拿著《天玄感應訣》，頭也沒抬。“她自己的決定，我為什麽要攔？”

楚雲飛噎了一下，轉頭看向王紫璿。王紫璿正在院子裏練劍，天機劍法的第二式她已經練得差不多了，三道劍光能分出兩道半，第三道雖然還不穩定，但已經有了雛形。

“紫璿，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他讓你退的？”楚雲飛指著方圓。

“不是。”王紫璿收了劍，“是我自己決定的。外門弟子不能擅自離城，我不能每次都讓他一個人出門。”

楚雲飛看著她，又看看方圓，長長地歎了口氣。“你們兩個，真是……一個比一個倔。”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行吧，退都退了，我說什麽都沒用了。方圓，東海之淵的事，我聽說了。殷無極沒為難你？”

“沒有。”

“那就怪了。”楚雲飛皺眉，“殷無極那個人，我雖然不熟，但也打過幾次交道。他不是那種會手下留情的人。你修了封印，他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麽還要親自去一趟？”

方圓放下手裏的書，看著楚雲飛。“他想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能力修好封印。”

“然後呢？”

“然後他看到了。我有。”

楚雲飛沉默了一會兒。“方圓，殷無極這個人，你最好不要用常理去判斷。他做事從來不是為了一個目的，他是為了很多個目的同時。他去東海之淵，可能不隻是看你怎麽修封印，可能還有別的打算。”

方圓點頭。“我知道。”

楚雲飛站起來。“行，我該說的都說了。紫璿，你要是想迴天機閣，跟我說一聲，我去找陸長老說情。外門弟子的名額，我還是能爭取到的。”

王紫璿笑了笑。“謝謝楚公子，但我不迴去了。”

楚雲飛搖了搖頭，走出院子，翻身上馬，馬蹄聲漸漸遠去。

王紫璿看著他離開的方向，低聲說：“楚雲飛這個人，心眼不壞。”

“嗯。”方圓重新拿起書。

“但他太熱心了。熱心得讓人不放心。”

方圓看了她一眼。“你是說他背後有人指使？”

“不一定。”王紫璿在他旁邊坐下，“但楚家是殷家的姻親，楚雲飛是楚雲天的兒子。他對我們好，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是楚家讓他這麽做的。我們分不清。”

方圓放下書。“分不清，就不分。看行動，不看動機。他幫過我們，我們記著。他以後不幫了，我們也記著。他要是害我們，我們也記著。”

王紫璿點了點頭，不再說了。

第二個找上門來的是薑行舟。

他來的時候，王紫璿正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院子裏修煉，靈識展開，覆蓋了周圍兩百丈的範圍。感知到薑行舟的氣息時，他收了功，睜開眼睛。

薑行舟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頭發用布帶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萬妖林時憔悴了一些。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好幾天沒睡覺。

“方圓，萬妖林的封印，我大伯去看了。”薑行舟在他對麵坐下，“他說你修得很好。比薑家任何人修得都好。”

方圓給他倒了杯茶。“你大伯的修為，還在掉嗎？”

“還在掉。但掉得慢了。以前每個月掉一重，現在三個月才掉一重。”薑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照這個速度，他還能撐十年。”

“十年後呢？”

薑行舟沉默了片刻。“十年後，我來守。”

方圓看著他。薑行舟的眼睛裏有疲憊，有擔憂，但沒有猶豫。他是認真的。十年後，他會接替大伯，成為萬妖林封印的守印人。

“你不需要守。”方圓說，“封印可以徹底修複，不需要用人命來填。”

薑行舟苦笑。“徹底修複？七個封印，存在了上千年，從來沒有人能徹底修複。最多是加固，撐幾年，再加固，再撐幾年。”

“那是以前。以前沒有我。”

薑行舟看著他，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你這個人，真不知道你是自信還是狂妄。”

“自信。”方圓說。

薑行舟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行了，我走了。萬妖林那邊還有事，我不能離開太久。”

方圓送他到院門口。薑行舟走了幾步，停下來，迴頭看著他。

“方圓，你小心殷無極。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整個殷家。”

方圓點頭。薑行舟轉身走了，深灰色的背影在巷子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王紫璿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薑行舟走了？”

“走了。”

“他找你什麽事？”

“道謝。”

王紫璿縮迴廚房，繼續做飯。

日子又恢複了平靜。盯梢的人還在，每天換一個，坐在巷子對麵的台階上，從早坐到晚。方圓已經習慣了他們的存在，進出巷子的時候連看都不看一眼。

王紫璿也開始習慣了。她每天在院子裏練劍，天機劍法的第二式已經練成了，三道劍光能同時刺出，雖然第三道劍光的威力還比不上前兩道，但已經能傷人了。

方圓每天上午修煉《天玄感應訣》，下午修煉《玄帝不滅經》。靈識的覆蓋範圍從兩百丈慢慢增加到了兩百三十丈，修為從築基境六重初期推進到了中期。進展不快，但很穩。

傍晚的時候，兩人會一起出去走走。有時候去東市買菜，有時候去醉仙樓吃飯，有時候就在街上隨便逛逛，什麽都不買，什麽都不做，就是走走。

盯梢的人會跟著他們，不遠不近，保持在二十丈左右的距離。方圓假裝不知道，王紫璿也假裝不知道。但每次迴到院子裏關上門的時候，王紫璿都會長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

“方圓，你說他們要盯到什麽時候？”王紫璿有一次問他。

“盯到殷無極覺得不需要盯了為止。”

“那是什麽時候？”

“等他突破元嬰境。到那時候，他就不需要盯了。他會直接來找我。”

王紫璿沉默了很久。“那我們要不要提前做準備？”

“在做。”方圓說，“每天都在做。”

這天傍晚，方圓和王紫璿在東市買菜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墨笙。

她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頭發用布巾包著，手裏挎著一個菜籃子，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市井婦人。但方圓一眼就認出了她——不是因為她長得特別，而是因為她的眼神。那種冷冽的、銳利的眼神，不是市井婦人能有的。

墨笙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話。

“西北角，土地廟，今晚子時。”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停留，沒有迴頭。王紫璿看著她的背影，皺起眉頭。“她說什麽？”

方圓沒有迴答，繼續買菜。

晚上迴到院子，方圓把墨笙的話告訴了王紫璿。

“西北角的土地廟，就是殷家密道的入口。她約我子時去那裏，應該是有什麽事。”

王紫璿放下手裏的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她約的是我，不是我們。”

“萬一殷家的人在那裏等著你呢？”

方圓想了想。“不會。墨笙不會害我。她要害我，有很多機會，不用等到今天。”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最終沒有堅持。

子時，方圓獨自出了門。

巷子裏很安靜。盯梢的人還在，今天換了一個老頭，六十多歲，坐在台階上打盹。方圓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方圓加快腳步，向城西北角走去。

中州城的夜晚很安靜。街上沒有行人，隻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方圓走在陰影裏，盡量不發出聲音。他的靈識展開，覆蓋了周圍兩百丈的範圍。感知中，沒有人在跟蹤他——盯梢的老頭還在巷子口打盹，沒有跟上來。

西北角的土地廟在一片廢墟中。廟不大，隻有一間正殿，殿頂的瓦片已經掉了一半，露出下麵的木梁和茅草。廟門歪歪斜斜地掛著，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殆盡。

方圓推開廟門，走了進去。

正殿裏沒有佛像，隻有一口枯井。井口不大，直徑約三尺，井沿上的石頭已經風化，用手一捏就碎。

墨笙站在井邊，一身黑衣，長發披肩。月光從破屋頂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你來了。”墨笙轉過身。

方圓走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井很深，看不到底，井壁上長滿了青苔。

“密道在井底？”

“對。”墨笙蹲下身，從井沿上摳下一塊石頭，扔進井裏。過了很久才聽到落地的聲音，迴聲很遠。“從這裏下去，沿著密道走，能到殷家府邸的地下。”

方圓看著她。“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不。”墨笙站起來，“我叫你來，是想告訴你另一件事。殷無極要突破了。”

方圓的手微微收緊。“金丹五重？”

“金丹六重。”墨笙說，“殷家內部的訊息，他已經在閉關了。最多一個月，他就能突破到金丹六重。”

方圓沉默。

金丹六重。他現在是築基境六重，差了整整一個大境界。就算他能在秘境中修煉，一個月的時間也追不上。更何況秘境現在還關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重新開放。

“還有一件事。”墨笙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方圓，“殷家最近在大量收購靈石、丹藥和靈器。不是自己用，是往外運。運往哪裏，查不到。但量很大，大到不正常。”

方圓接過紙，展開。紙上列著近一個月殷家收購的物資清單——中品靈石五千塊，上品靈石一千塊，凝氣丹三百枚，築基丹五十枚，靈器上百件。

“這麽多物資，不像是自己用的。”方圓將紙摺好，收入懷中。

“所以我懷疑，殷家在暗中支援某個勢力。可能是中州以外的勢力，也可能是中州內部的某個勢力。不管怎樣，對你不利。”

方圓點頭。“我知道了。”

墨笙看著他。“方圓，殷無極在準備。準備什麽，我不知道。但你應該也能感覺到，暴風雨要來了。”

方圓沒有說話。墨笙從井邊走過來，從他身邊走過，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話。

“小心點。你是方家最後的希望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方圓站在井邊，低頭看著漆黑的井口。井很深，看不到底。密道通向殷家府邸的地下，通向殷無極修煉的地方，通向殷家魔氣靈脈的源頭。

他收迴目光，轉身走出土地廟。

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地一片漆黑。方圓走在廢墟間，靈識展開，覆蓋了周圍兩百丈的範圍。感知中，沒有人在附近——盯梢的老頭沒有跟來，墨笙已經走遠了，廢墟裏隻有他和幾隻老鼠。

方圓加快腳步，向城西走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還沒有睡。她坐在石桌旁，抱著劍，等他迴來。

“迴來了？”她站起來。

“迴來了。”

“墨笙說了什麽？”

方圓在石桌旁坐下，把墨笙的話告訴了她。王紫璿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殷無極要突破了？”

“金丹六重。”

“那你怎麽辦？”

方圓沉默了片刻。“繼續修煉。他突破他的，我修我的。他快，我也不慢。”

王紫璿看著他，沒有再問。她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並肩坐在石桌旁，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灑下一地清輝。

夜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王紫璿靠在了方圓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方圓沒有動。

他仰頭看著月亮，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路。殷無極在突破，他也在突破。殷家在囤積物資，他也在積累實力。殷家在準備，他也在準備。

暴風雨要來了。

但方圓不怕。

他有王紫璿，有楚雲飛，有薑行舟，有墨笙。他還有《玄帝不滅經》，有絕脈之體，有前世三百年的經驗和記憶。

暴風雨來了，他就站在暴風雨裏。

不倒，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