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姬家
墨笙的情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裏,激起了漣漪,但水麵很快就恢複了平靜。方圓沒有急著做什麽,殷無極要突破到金丹六重,那是他的事。方圓管不了,也不想管。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修煉。
日子又過了幾天。
這天上午,方圓正在院子裏修煉《天玄感應訣》,靈識覆蓋到兩百五十丈的時候,捕捉到了一道陌生的氣息。那氣息從巷子口進來,速度不快不慢,步伐穩健,像是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人。修為不低——金丹境二重。
方圓睜開眼睛,收了功。
院門被人敲響了。不是王紫璿那種隨意的敲門聲,也不是楚雲飛那種大咧咧的拍門聲,而是很有節奏的三下,停頓,再三下。
方圓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身材修長,麵容俊朗,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塊玉牌。他的頭發用銀冠束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氣質。但他的眼神和楚雲飛不一樣——楚雲飛的眼神溫和,帶著笑意;這個人的眼神冷冽,像冬天的風。
“你是方圓?”年輕人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是。你是誰?”
“姬家長孫,姬青瀾。”年輕人從腰間取下玉牌,亮了一下。玉牌上刻著一個“姬”字,周圍環繞著複雜的紋路。
方圓沒有讓開門口。“有事?”
姬青瀾收迴玉牌,看著方圓。“聽說你修好了萬妖林和東海之淵的封印。”
方圓看著他,沒有說話。
“幽冥穀的封印最近也鬆動了。”姬青瀾說,“姬家守了那個封印上千年,從來沒有出過問題。但這一次不一樣。封印的裂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魔氣泄露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姬家的人修不了。”
“為什麽修不了?”
“因為封印的核心陣法需要七家守印人的血脈共同啟用。以前七家都在,封印出問題,七家一起修。現在方家隻剩你一個人,墨家隻剩墨笙一個人,殷家放棄了守印,楚家立場不明,薑家自顧不暇,周家聯係不上。七家湊不齊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你來是想讓我去幽冥穀?”
“是。但不是現在。”姬青瀾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圖,展開,“幽冥穀的封印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還沒人修,封印就會徹底崩潰。”
方圓看著那張地圖,記下了幽冥穀的位置。“三個月後,我去。”
姬青瀾點了點頭,收起地圖。“還有一件事。周家,你知道在哪嗎?”
“極北冰原。”
“對。極北冰原很大,周傢俱體在哪個位置,沒人知道。姬家找了他們三年,沒找到。薑家找了兩年,也沒找到。楚家和殷家根本沒找過。”姬青瀾看著他,“你是方家的人,守印人之間有血脈感應。你也許能找到周家。”
方圓沒有說話。血脈感應——他從未聽說過這種東西。方家的長輩沒有教過他,方滄海的筆記本上也沒有提過。但姬青瀾是姬家的長孫,他說有,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我試試。”方圓說。
姬青瀾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著方圓。“方圓,三個月後,我在幽冥穀等你。不要遲到。”
他轉身,月白色的長袍在巷子口一閃,消失了。
方圓關上門,迴到院子裏。王紫璿從廚房探出頭來。“誰啊?”
“姬家的人。姬青瀾。”
王紫璿擦了擦手,走過來。“姬家的人找你做什麽?”
方圓把姬青瀾的話告訴了她。王紫璿聽完,眉頭皺了起來。“三個月後去幽冥穀?那殷無極那邊怎麽辦?”
“殷無極的事,和封印的事,不衝突。”方圓在石桌旁坐下,“殷無極要突破,我攔不住。封印要崩潰,我也攔不住。我能做的,就是在他突破之前、在封印崩潰之前,把自己變得更強。”
王紫璿在他旁邊坐下。“方圓,你有沒有想過,殷無極可能是故意的?他讓你去修東海之淵的封印,讓你去修萬妖林的封印,現在姬家又讓你去修幽冥穀的封印。他在消耗你。”
方圓看著她。“消耗我?”
“對。你每修一個封印,就要用大量的血。蒼茫山的時候你不知道用了多少,萬妖林的時候你用了多少我不知道,東海之淵的時候你差點把自己搞死。你再修幾個封印,不用殷無極動手,你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你說得有道理。”
王紫璿愣了一下。“你同意我的說法?”
“同意。”方圓說,“但他消耗我,我也在消耗他。他等我修封印,我等他突破。看誰先撐不住。”
王紫璿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繼續做飯。
方圓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但他的心情不像天氣這麽好。姬青瀾說的三個月,像一把刀懸在他頭上。三個月,修幽冥穀的封印。三個月,還要找周家。三個月,殷無極可能已經突破到金丹六重了。
三個月,他能做什麽?
修煉。隻有修煉。
接下來的日子,方圓把修煉的時間延長了。以前每天修煉八個時辰,現在延長到十個時辰。卯時起床,子時才睡。中間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幾乎不離開石桌。
王紫璿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她沒有勸。她瞭解方圓,勸了也沒用。她能做的,就是做好飯,打好水,把院子收拾幹淨,讓他能安心修煉。
《玄帝不滅經》第三層方圓已經練得很熟了,靈氣的運轉越來越順暢,壓縮的效率越來越高。丹田中的帝基——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在靈氣的滋養下越來越明亮,宮殿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每一塊磚都在靈氣的淬煉中被壓縮、提純、加固。
築基境六重中期。
築基境六重後期。
築基境六重巔峰。
十天後,方圓突破了築基境七重。
突破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周圍亮金色的靈氣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暈,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王紫璿從廚房裏衝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看到方圓盤膝坐在光暈中央,閉著眼睛,周身的氣息比之前強了一大截。
“突破了?”王紫璿問。
方圓睜開眼睛,亮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一閃而過。“築基境七重。”
王紫璿鬆了一口氣,轉身迴廚房,繼續炒菜。
方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亮金色的靈氣在麵板下流轉,像一條條小蛇在遊動。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力量比之前又強了幾分,靈氣的密度更高,壓縮的程度更深,帝基的宮殿更加穩固。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還不夠。築基境七重,離金丹境還差得遠。殷無極已經是金丹五重了,馬上就要到金丹六重。他還在築基境打轉。
方圓閉上眼睛,繼續修煉。
這天傍晚,楚雲飛來了。
他進院子的時候,方圓正坐在石桌上修煉,王紫璿在院子裏練劍。楚雲飛沒有打擾他們,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安靜地等著。
方圓收了功,睜開眼睛。“有事?”
“有事。”楚雲飛站起來,走到石桌旁坐下,“殷家最近不太平。”
方圓看著他。“什麽意思?”
“殷家內部出問題了。”楚雲飛壓低聲音,“殷無極要突破金丹六重,但殷家有幾個長老不同意。他們說殷無極修煉太快,根基不穩,再這樣下去會走火入魔。殷天仇——殷無極的父親——壓不住那些長老,兩邊吵起來了。”
方圓沒有說話。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在方圓旁邊坐下。
楚雲飛繼續說:“殷家的事,本來跟我沒關係。但我爹說,殷家如果內亂,中州城的平衡就會被打破。四大家族,一家亂,三家都要跟著亂。到時候,不隻是殷家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你爹想怎麽做?”方圓問。
“我爹想讓我去殷家,探探口風。”楚雲飛苦笑,“但我不想摻和殷家的事。殷家的人,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殷無極陰險,殷無雙狠辣,殷天仇老謀深算。跟他們打交道,我嫌累。”
方圓沉默了片刻。“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麽?”
楚雲飛看著他。“方圓,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殷家內亂,對我們有利還是有害?”
方圓想了想。“短期有利,長期有害。殷家內亂,殷無極就沒精力盯著我們了。這是有利。但殷家如果內亂太久,封印就沒人管了。東海之淵的封印剛剛修好,還需要人維護。殷家不管,天機閣管不了,那封印遲早又要出問題。”
楚雲飛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我該怎麽做?”
“什麽都不做。看著。讓他們自己吵,自己打。等他們吵完了,打完了,再看結果。”
楚雲飛笑了。“你這個人,真的適合做謀士。”他站起來,拍了拍方圓的肩膀,“行了,我走了。你們繼續修煉。”
楚雲飛走了。王紫璿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方圓,你覺得楚雲飛是真心來問你的,還是來試探你的?”
方圓想了想。“一半一半。他確實不想摻和殷家的事,也確實想聽聽我的看法。但他爹有沒有讓他來試探我,我不知道。”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這個楚雲飛,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
“現在還是朋友。”方圓說,“以後是不是,以後再說。”
晚上,方圓沒有睡覺。
他盤膝坐在床上,腦海中反複迴想著姬青瀾的話。三個月,幽冥穀的封印。周家的下落。七家守印人的血脈感應。這些東西像一根根線,纏繞在一起,理不出頭緒。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拿起《天玄感應訣》,翻開第一頁。
靈識展開,覆蓋了院子周圍兩百八十丈的範圍。感知中,巷子口的盯梢還在——今天換了一個中年女人,金丹境一重,坐在台階上織毛衣。她的氣息很平穩,呼吸很規律,心跳很慢。方圓收迴靈識,睜開眼睛。
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方圓從床上下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裏像鋪了一層霜。王紫璿的房間還亮著燈,窗戶上映出她的影子——坐在桌前,翻著那本天機劍法的冊子。
方圓關上窗戶,迴到床上,繼續修煉。
第二天一早,方圓出門的時候,巷子口的中年女人不見了。換了另一個人——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錦袍,腰間掛著一把長劍,修為金丹境二重。方圓從他麵前走過,看了他一眼。
年輕男人沒有看他,低頭看著手裏的書。但方圓注意到,他手裏的書拿倒了。方圓沒有說破,走了。
王紫璿跟在他身後,低聲說:“今天這個,是新手吧?書都拿倒了。”
“嗯。”
“殷家沒人了嗎?派這種人來盯梢?”
方圓沒有迴答。
兩人走到街口,王紫璿忽然停下腳步。
“方圓,我今天不去天機閣了。”
方圓看著她。“你不是退出了嗎?”
“我說習慣了。”王紫璿笑了笑,“我去東市買菜,你一個人去天機閣吧。”
方圓點頭,獨自向天機閣走去。
走到天機閣塔樓前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
薑行舟。
薑行舟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長袍,頭發用布帶束著,腰間掛著一塊薑家的令牌。他站在廣場邊上,像是在等人。看到方圓,他走了過來。
“方圓,有件事跟你說。”
“什麽事?”
“周家的下落,我查到了。”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在哪?”
“極北冰原,冰封峽穀。”薑行舟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圖,展開,“冰封峽穀在極北冰原的最深處,常年冰雪覆蓋,溫度極低。金丹境以下的武者進去,撐不過三天。”
方圓看著地圖,記下了冰封峽穀的位置。“周家的人還在嗎?”
“不知道。薑家派了兩個人去查,一個凍傷了,一個失蹤了。沒人能深入冰封峽穀。”薑行舟收起地圖,“但你是方家的人,有守印人的血脈。你也許能進去。”
方圓沉默了片刻。“我去。”
“什麽時候?”
“先把幽冥穀的封印修了。修完幽冥穀,就去極北冰原。”
薑行舟看著他。“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薑行舟點了點頭,沒有勸。他轉身走了,深青色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就看不到了。
方圓站在原地,看著薑行舟消失的方向。
周家。七個守印人家族中的最後一個。
方、墨、姬、薑、楚、殷、周。七個家族,七個封印。方家衰落了,墨家凋零了,殷家放棄了,楚家立場不明,薑家和姬家還在堅守,周家失蹤了。方圓握緊了拳頭。他要把周家找迴來。不是為了周家,是為了封印。七個封印,缺一個都不行。
方圓轉身,走進了天機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