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等待
從殷家迴來的第二天,方圓的生活恢複了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每天卯時起床,在院子裏刻一道符文。一道符文要刻一個時辰,刻完休息半個時辰,然後繼續刻第二道。一天刻十道,每道都比上一道更難。金丹的表麵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符文,縫隙越來越小,每一道新符文都要花更長的時間來尋找位置。
王紫璿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她沒有催方圓,也沒有問他“刻了多少道”“還有多久到金丹六重”之類的話。她知道方圓在盡力,問多了隻會讓他更煩。
她每天做三頓飯,把院子打掃幹淨,然後練劍。天機劍法的第四式已經練得很熟了,第五式剛開始學。第五式叫“破雲式”,是一招遠距離攻擊的劍技,需要將劍氣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遠處的目標。王紫璿練了幾天,劍氣總是散,凝不成束。
“方圓,你幫我看看。”王紫璿收了劍,走到石桌旁。
方圓睜開眼睛,從丹田中收迴靈識。“怎麽了?”
“破雲式的劍氣凝不住。我按劍譜上說的做了,靈氣運轉的路線也對了,但劍氣一到空中就散。”
方圓想了想。“你的靈氣量不夠。破雲式需要大量的靈氣支撐,你現在築基境四重,靈氣量隻能支撐一束劍氣。一束之後,靈氣就接不上了。”
王紫璿低下頭。“那怎麽辦?”
“先不練破雲式。繼續練追風式,把靈氣運轉的速度提上去。速度上去了,靈氣的利用率就高了。同樣的靈氣量,能做的事就多了。”
王紫璿點了點頭,重新起手,繼續練追風式。
方圓閉上眼睛,靈識探入丹田。
金丹上的符文已經刻到了六千六百道。每刻一道,金丹的光芒就亮一分,力量就強一分。但距離金丹六重,還差得遠。六千六百道,還不夠。他需要至少七千道才能突破到金丹六重。
方圓將靈識凝聚成刻刀,在金丹表麵尋找下一道符文的位置。縫隙越來越難找了,每一道都需要用靈識掃描整個金丹表麵,找到最小的空隙,然後小心翼翼地刻進去。
第六千六百零一道。他用了一炷半香的時間才刻完。比昨天多用了半炷香。
方圓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王紫璿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放在他麵前。“休息一會兒。”
方圓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冬瓜排骨湯,清淡爽口。
“方圓。”王紫璿在他對麵坐下。
“嗯?”
“你說殷無極拿到你的記憶之後,現在在做什麽?”
方圓放下碗。“在閉關。研究那些記憶,找突破元嬰二重的方法。”
“他答應你不碰封印,你覺得他會守信用嗎?”
“不會。”方圓說,“但他現在不會碰。因為他需要封印來修煉。碰了,魔氣就亂了,亂了他就修煉不了了。”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那等他修煉夠了呢?”
方圓看著她。“等他修煉夠了,他就會碰。”
王紫璿的手攥緊了劍柄。“那我們怎麽辦?”
“在他修煉夠之前,變得比他強。”
王紫璿沉默了片刻,鬆開劍柄,站起來。“我去做飯。”
方圓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什麽。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方圓每天刻十道符文,從早刻到晚。王紫璿每天練劍、做飯、打掃院子。兩人各忙各的,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
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該說的都說了。殷無極的事、封印的事、修煉的事,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說多了也沒用。
墨笙每隔幾天來一次,帶來殷家的最新訊息。殷無極還在閉關,殷家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那些被打傷的長老還在養傷,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吵架,沒有人做任何事。像是在等什麽。
“等殷無極出關。”墨笙說,“他出關的那一天,就是殷家動手的那一天。”
方圓點了點頭。“知道了。”
墨笙看著他。“你現在什麽修為?”
“金丹五重巔峰。”
“多久能到六重?”
“半個月。”
墨笙沉默了片刻。“半個月,殷無極可能已經到元嬰二重了。”
方圓沒有說話。墨笙站起來,轉身走了。
半個月後,方圓突破了金丹六重。
第七千道符文刻上去的那一刻,金丹的光芒暴漲,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王紫璿從廚房裏衝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看到方圓盤膝坐在石桌上,周身金色的靈氣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暈,將她推得後退了好幾步。
“金丹六重了?”王紫璿大聲問。
方圓睜開眼睛,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一閃而過。“六重。”
王紫璿鬆了一口氣,轉身迴廚房,繼續炒菜。方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金丹六重的力量比五重強了一倍。靈氣的密度更高,壓縮的程度更深。
方圓握了握拳,又鬆開。
金丹六重。距離金丹九重,還差三重。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
方圓閉上眼睛,靈識探入丹田。金丹的表麵已經幾乎沒有空隙了,每一道新符文都需要在極其狹窄的縫隙中燒錄。第七千零一道,他用了兩炷香的時間。
方圓睜開眼睛。照這個速度,他一天隻能刻五道符文。從金丹六重到七重,需要一千道。一千道,需要兩百天。
兩百天。殷無極不需要兩百天。他可能兩個月就到元嬰二重了。
方圓從石桌上下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王紫璿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到那扇緊閉的門,愣了一下,然後把菜放在石桌上,自己一個人吃。
晚上,方圓從正房裏出來。王紫璿坐在門檻上,抱著劍,等他。
“方圓。”她站起來。
“嗯?”
“你是不是在想,怎麽才能刻得更快?”
方圓看著她。“是。”
“想到了嗎?”
“沒有。”
王紫璿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方圓,你不要急。你已經很快了。從金丹一重到六重,你用了不到兩個月。別人要用幾年。你已經是天才中的天才了。不要因為殷無極快,你就覺得自己慢。”
方圓沉默了很久。“你說得對。”
王紫璿笑了。“我難得說對一次。”
方圓也笑了。笑得很淺,隻是嘴角動了一下,但王紫璿看到了。
“方圓,你笑了。”
“沒有。”
“我看到了。”
“你看錯了。”
“沒有。我兩隻眼睛都看到了。”王紫璿笑著轉身走進廚房,“我給你熱飯去。”
方圓站在院子裏,看著她的背影。夜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他抬起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接下來的日子,方圓放慢了速度。每天刻三道符文,不貪多。上午一道,下午一道,晚上一道。每刻一道,都要花很長時間來尋找位置,但刻完之後,他會站起來,在院子裏走幾圈,活動一下筋骨,然後和王紫璿說幾句話。
王紫璿喜歡在傍晚的時候和他聊天。聊什麽都可以——今天練劍的進展、東市買的菜新不新鮮、巷子口的盯梢又換了什麽人。方圓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兩句,大部分時間不說話。但王紫璿不介意,她知道他在聽。
“方圓。”王紫璿有一天傍晚問他。
“嗯?”
“你說,等殷無極的事解決了,我們去哪?”
方圓想了想。“迴青州。”
“然後呢?”
“然後在方家的院子裏,種一棵石榴樹。”
王紫璿笑了。“方家院子裏已經有石榴樹了。”
“那就再種一棵。”
王紫璿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方圓沒有問她為什麽哭,也沒有幫她擦眼淚。他坐在石桌旁,看著月亮,等她哭完。
王紫璿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去做飯。”
方圓點了點頭。
兩個月後,方圓突破了金丹七重。
第八千道符文刻上去的那一刻,金丹的光芒比六重時又亮了一倍。王紫璿從廚房裏衝出來,這次手裏沒有鍋鏟,她正在洗菜,手上還滴著水。
“金丹七重了?”
“七重。”
王紫璿笑了。“還有兩重。”
方圓點了點頭。“還有兩重。”
墨笙來的次數越來越勤了。從每隔幾天一次,變成了每隔一天一次,又變成了每天一次。她帶來的訊息也越來越讓人不安。
殷無極出關了。元嬰二重。殷家開始大量收購靈石、丹藥、靈器。殷家開始調動在外地的弟子迴中州城。殷家開始和楚家、姬家、薑家頻繁接觸。
“殷家在準備。”墨笙說,“準備什麽,不知道。但規模很大。”
方圓沉默了片刻。“他在準備動封印。”
墨笙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他拿到我的記憶之後,一直在研究七個封印的結構。現在他研究透了,也突破到元嬰二重了,有足夠的實力去動封印了。他需要大量的靈石、丹藥、靈器來維持封印動亂時的魔氣穩定。”
墨笙的手攥緊了茶杯。“那怎麽辦?”
方圓站起來。“我去找他。”
“現在?你金丹七重,他元嬰二重——”
“不是去打架。是去問他。”方圓向門口走去,“問他到底想做什麽。”
王紫璿從廚房裏衝出來,攔住他。“你不能去。上次你去,他差點殺了你。”
“上次他沒有動手。這次也不會。”方圓看著她,“他需要我。因為他動封印的時候,需要有人幫他穩住魔氣。他一個人做不到。”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為什麽?”
“因為你在,我會分心。”
王紫璿的手垂了下來。方圓從她身邊走過,推開門,走了出去。王紫璿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然後她走進廚房,把已經切好的菜倒進鍋裏,繼續炒菜。
菜炒糊了。她沒有吃,把糊了的菜倒進垃圾桶,重新切了一份,重新炒。
殷家府邸。無極居。
殷無極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一身黑衣,長發披散。他的臉比兩個月前更加枯槁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血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妖異的光。
方圓在他對麵坐下。
“你又來了。”殷無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要動封印了?”方圓問。
殷無極放下茶杯,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你在準備。靈石、丹藥、靈器、人員調動,規模很大。不是為了突破,是為了動封印。”
殷無極笑了。“你很聰明。比你父親聰明。”
方圓看著他。“你要動哪個封印?”
“東海之淵。”殷無極說,“那個封印最弱,也最重要。它是魔氣的源頭。動了它,魔氣就會大量湧出。湧出的魔氣,夠我修煉到元嬰五重。”
方圓沉默了片刻。“你答應過我不動封印。”
“我沒有動。”殷無極放下茶杯,“我隻是準備。還沒動。”
方圓站起來。“不要動東海之淵。”
殷無極也站起來。“你攔不住我。”
“我知道。”方圓看著他,“但我會去修。你動了,我就去修。你動一次,我修一次。你動十次,我修十次。直到你煩了,或者我死了。”
殷無極盯著他,血紅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走吧。”殷無極轉過身,背對著他,“東海之淵的封印,我不動了。”
方圓看著他。“為什麽?”
殷無極沒有迴答。方圓站了一會兒,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殷無極的聲音。
“因為你是方滄海的兒子。”
方圓停下腳步。
“你父親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殷無極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清,“‘你動一次,我修一次。’他說到做到。我動過三次,他修了三次。第四次,他死了。”
方圓轉過身,看著殷無極的背影。殷無極沒有迴頭。
“你走吧。”殷無極說,“趁我還沒改主意。”
方圓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月光灑在他身上,白衣如雪。他走過殷家府邸的長廊,走過前院,走出大門。巷子口,王紫璿站在那裏,手裏握著劍。
“你怎麽來了?”方圓問。
“不放心。”王紫璿把劍收起來,“他動手了?”
“沒有。”
“那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方圓沒有說話,從她身邊走過,向城西走去。王紫璿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誰都沒有說話。
迴到院子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中。方圓在石桌旁坐下,王紫璿在他旁邊坐下。
“方圓。”王紫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嗯?”
“他說了什麽?”
方圓沉默了很久。“他答應我不動東海之淵的封印了。”
王紫璿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為什麽?”
“他說,因為我父親。”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問。她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隻安靜的貓。
方圓仰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了父親方滄海。殷無極說,父親說過同樣的話——“你動一次,我修一次。”他說到做到。殷無極動了三次,他修了三次。第四次,他死了。
方圓握緊了拳頭。
他不會讓父親的第四次白費。
殷無極不動封印,他就繼續修煉。殷無極動了,他就去修。
一直修到殷無極煩了,或者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