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出關
殷無極出關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裏,在中州城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說不大,是因為大多數人不知道殷無極是誰,也不知道元嬰五重意味著什麽。說不小,是因為知道的人都在暗中盤算,殷家接下來要做什麽。
方圓沒有出門。他在院子裏坐了一整天,從早上坐到傍晚,一動不動。王紫璿在練劍,劍光在陽光下閃爍,她練得很認真,每一個動作都反複打磨,汗水把衣服濕透了也不停。方圓看著她練劍,一句話沒說。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麽都沒想。殷無極突破到元嬰五重了,他還在金丹九重。差了一個大境界加五重小境界。以前差一個大境界加四重,現在差一個大境界加五重。差距不僅沒有縮小,反而拉大了。他追了一年,越追越遠。
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方圓,你坐了一整天了。”
“在想事情。”
“想什麽?”
“在想殷無極。”
王紫璿在他旁邊坐下,把劍放在石桌上。“殷無極突破了,你還在金丹九重。你追不上他。”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麽辦?”
方圓沉默了片刻。“繼續修煉。”
“追不上也要追?”
“追不上也要追。”
王紫璿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比以前更厚了,是練劍磨出來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我幫你。”
方圓看著她。“你幫不了我。修煉是你自己的事。”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我不是說修煉。我是說,如果殷無極來找你,我幫你。”
方圓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樹上的嫩芽比前幾天大了一些,青青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春天快到了。他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糙。
“紫璿。”
“嗯?”
“如果殷無極來找我,你不要出手。”
“為什麽?”
“因為你打不過他。”
王紫璿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打不過也要打。”
方圓轉過身,看著她。“你答應過我,活著迴來。我也答應過你,活著迴來。如果我死了,你活著迴來。如果你死了,我活著迴來。這是我們的約定。”
王紫璿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說話,轉身走進廚房,去做飯。
傍晚,院門被人敲響了。敲門聲不急不緩,每三下停頓一次。王紫璿開啟門,門外站著楚雲飛。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金發用玉冠束起,腰間掛著一把長劍。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麵有黑眼圈。
“方圓,殷無極明天要來。”楚雲飛在石桌旁坐下。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你怎麽知道?”
“殷家傳出來的訊息。殷無極明天要來城西找你。不是來殺你,是來見你。”楚雲飛看著他,“他來見你做什麽?”
“不知道。”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把麵放在桌上。“先吃飯。”
楚雲飛端起碗,吃了一口麵。“方圓,你別去見他。”
“為什麽?”
“因為他不會放過你。他說來見你,肯定有目的。”
方圓沉默了片刻。“不去見他,他也會來找我。他來了,我在院子裏等他。”
楚雲飛放下碗。“我陪你在院子裏等。”
“不用。你在這裏,他更不會說實話。”
楚雲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好。我不在。我在楚家等訊息。你有事,讓人來找我。”
他站起來,向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不也不迴地說了一句話。“方圓,你別死。”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王紫璿關了門,迴到石桌旁。“明天殷無極要來?”
“嗯。”
“你真的要在院子裏等他?”
“嗯。”
王紫璿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麵。她拿起筷子,挑了幾根,又放下。“我陪你。”
“不用。你在屋裏待著。”
“為什麽?”
“因為你在,他會拿你威脅我。”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沒有再堅持。
第二天一早,方圓換了身幹淨衣服,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王紫璿在廚房裏燒水,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巷子口的盯梢換了一個老頭,金丹境二重,坐在台階上抽旱煙。方圓從院門縫裏看了他一眼,然後收迴目光。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巷子口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很穩。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方圓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開啟門。
殷無極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衣,長發披散。他的臉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血紅色的眼睛在陽光下眯成了一條線,瞳孔是豎的,像蛇。他的修為方圓看不透——元嬰五重。他的身後站著一個老人,頭發花白,麵容平靜。元嬰境二重。方圓在冰屋裏見過他,站在殷無極身邊,一句話沒說。
殷無極看著方圓。方圓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三秒。
“不請我進去?”殷無極開口。
方圓側身讓開。殷無極走進院子,老人在門口停下來,沒有進來。方圓關上門,走到石桌旁,在殷無極對麵坐下。
“你突破了?”方圓問。
“元嬰五重。”殷無極看著他,“你還在金丹九重。”
“追不上你。”
“你當然追不上我。”殷無極嘴角微微勾起,“但你修好了那麽多封印。蒼茫山、萬妖林、東海之淵、落日鎮、死亡沙海、極北冰原。六個封印。你修了六個。你比我有用。”
方圓沒有說話。
殷無極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小,中央刻著一個“天”字。“天機閣的玉佩。我從天機閣拿的。”殷無極看著他,“你認識嗎?”
方圓拿起玉佩,看了一眼。天機閣的玉佩他見過很多。陸長老有,墨無痕有,他自己的客卿令牌也是這種材質。但這塊玉佩不一樣。玉的中央刻的是“天”字,不是“天機”,不是“客卿”,就是一個“天”字。
“這是誰的?”方圓問。
“天機閣主的。”殷無極把玉佩收迴懷中,“天機閣主不在中州城。他的玉佩在密室裏放著。我拿出來了。”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你進天機閣的密室了?”
“進了。天機閣的人攔不住我。”殷無極看著他,“天機閣主的玉佩裏有一道化神境的劍意。你知道吧?你手裏也有一塊,是他給你的。”
方圓沒有說話。
殷無極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你手裏那塊玉佩,裏麵的劍意能用一次。我手裏這塊,也能用一次。化神境的劍意,殺元嬰境足夠了。”他轉過身,“方圓,我不會殺你。我要你活著。”
方圓看著他。“為什麽?”
“因為你活著,封印就不會破。封印不破,萬魔之祖的心就不會醒。萬魔之祖的心不醒,我就有時間。”殷無極走迴來,在石桌旁坐下,“我需要時間。不是幾年,是幾十年。幾十年後,我能突破到化神境。到了化神境,我就不需要萬魔之祖的心了。”
方圓沉默了很久。“你怕萬魔之祖的心醒?”
“不怕。但我控製不住。萬魔之祖的力量太大了,大到我的身體承受不住。如果我強行吸收,會爆體而亡。”殷無極看著他,“我需要時間修煉,讓身體更強。等我到了化神境,身體夠強了,就能承受萬魔之祖的力量。”
方圓看著他。“你需要多久?”
“二十年。”
二十年。方圓今年十六歲。二十年後,他三十六歲。殷無極今年四十一歲。二十年後,他六十一歲。殷家的人,修煉《天魔功》的人,活過六十歲的不到三成。殷無極能不能活到六十一歲,誰也不知道。
“二十年後,你六十一歲。”方圓說。
殷無極的手微微一頓。“你知道殷家的人活不過六十歲?”
“知道。”
殷無極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向院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話。“方圓,這二十年裏,你不要死。我需要你活著,替我守住那些封印。”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老人跟在他身後,兩人消失在巷子口。
王紫璿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塊抹布。她的臉色發白,手在發抖。
“他走了?”王紫璿問。
“走了。”
“他說他不會殺你?”
“嗯。”
“他為什麽不殺你?”
方圓沉默了片刻。“因為他需要我。他需要我替他守住封印。”
王紫璿把抹布放在桌上,在石桌旁坐下。“他瘋了。”
“他沒瘋。他隻是怕死。”
王紫璿看著他。“你信他嗎?”
“不信。但他現在不會殺我。他說的是實話。”
王紫璿低下頭,沒有再問。
下午,殷無邪來了。他來的時候沒有戴鬥笠,沒有蒙布,穿著普通衣服,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王紫璿開門的時候,他直接走進來,在石桌旁坐下。
“殷無極來找你了?”殷無邪問。
“來了。”
“他說什麽了?”
“他說他不會殺我。他需要我替他守住封印。他需要二十年時間修煉,突破化神境。”
殷無邪沉默了很久。“二十年。他等得了二十年嗎?”
“等不了也要等。”
殷無邪看著他。“你信他?”
“不信。但他現在不會殺我。”
殷無邪點了點頭。“殷無雙走了。”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去哪了?”
“極北冰原。殷天仇讓他去的。讓他去看封印。不是讓他動封印,是讓他去看。看入口被封住了沒有,看周老山還在不在。”
方圓的手攥緊了膝蓋。“他什麽時候走的?”
“今天早上。比你見殷無極早一個時辰。”殷無邪看著他,“你要去極北冰原?”
“不去。殷無雙去了也沒用。入口被封住了,他打不開。”
殷無邪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殷無雙把周老山帶迴來了呢?”
方圓的手猛地攥緊。周老山。殷無雙如果帶不走周老山,就會把他留在冰封峽穀。留在那裏,不安全。殷天仇如果等不及了,會派別人去。派那個老人去。那個老人去了,周老山活不了。
方圓站起來。“我去極北冰原。”
“你剛迴來。”
“周老山有危險。”
王紫璿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拿著鍋鏟。“你要去極北冰原?”
“去。”
“什麽時候?”
“現在。”
王紫璿看著他。“你答應過我,活著迴來。”
方圓看著她。“我答應你。”
他轉身向院門口走去。殷無邪跟了上來。“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中州幫我盯著殷家。”
殷無邪點了點頭。“你小心。”
方圓推開門,走了出去。
出了城,方圓騎馬向北走。他走的是官道,不是小路。殷無雙走的是官道,比他早走一個時辰。他要在殷無雙到達冰封峽穀之前趕到。官道比小路快。他騎馬跑得很快,馬跑得氣喘籲籲,他沒有停。
走了一天,在一個驛站停下來過夜。驛站的老闆是個老頭,話很多,一邊喂馬一邊跟方圓聊天。
“客官,你這是要去哪?”
“北邊。”
“北邊?那邊可不太平。前陣子有一隊商人從北邊迴來,說在路上遇到了強盜,死了好幾個人。還有人說看到了雪怪,白毛,一人多高,力大無窮。”
方圓沒有接話。他喂完馬,迴到房間裏。躺在床上,沒有脫衣服。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很幹淨。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他繼續趕路。走了三天,到了冰封峽穀。
穀口的石碑還在,“冰封”兩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方圓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峽穀。冰壁還是那麽高,那麽藍。地上是冰,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走到冰屋群的時候,他停下來。
殷無雙站在周老山的冰屋門口,穿著黑色勁裝,頭發用布帶束著。他的臉色很白,眼眶下麵有黑眼圈。看到方圓,他愣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來帶周老山走。”
殷無雙沉默了一會兒。“我爹讓我來看封印。不是讓我來帶周老山走。”
方圓走到他麵前。“封印封住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入口被白光封住了,打不開。”
“那你迴去怎麽跟你爹說?”
殷無雙低下頭。“說我打不開。”
方圓看著他。“他不會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殷無雙抬起頭,“方圓,我不會帶周老山走。他在這裏住了六十年,他不想走。我不會強迫他。”
方圓沉默了片刻。“謝謝你。”
“不用謝。”殷無雙轉身向冰屋群外走去,“我走了。你好自為之。”
他走了。方圓掀開獸皮簾子,彎腰走進冰屋。
周老山坐在火堆旁,拄著木杖。嫂子縮在角落裏,身上裹著獸皮。看到方圓進來,周老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又來了。”
“來接你走。”
周老山搖了搖頭。“我不走。”
“殷天仇不會放過你。”
“他殺了我,更沒人能開啟封印。”
方圓看著他。“如果他不需要開啟封印呢?他隻需要你活著。你活著,封印就有希望。他不殺你,但他可以把你帶走。帶到中州城,關起來。”
周老山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木杖。木杖的杖頭包著一塊鐵皮,鐵皮上刻著一個“周”字。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字。
“你說得對。”周老山抬起頭,“我跟你走。”
嫂子從角落裏站起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水。她走到方圓麵前,把碗遞給他。方圓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一點點甜味。嫂子沒有說話,轉身走到角落裏,開始收拾東西。她把獸皮疊好,放進一個布包裏。把幾件舊衣服疊好,也放進去。把老族長的木杖拿起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轉身看著周老山。
“二叔,老族長的木杖,帶不帶?”
周老山沉默了一會兒。“不帶。留在這裏。”
嫂子把木杖放在角落裏,背起布包。方圓幫周老山站起來,扶著他走出冰屋。外麵陽光很烈,照在雪原上,白茫茫的。周老山眯著眼睛看天,看了好一會兒。
“六十年了。”周老山的聲音很輕,“我在這裏住了六十年。”
方圓沒有說話。他把周老山扶上馬,自己牽著馬,向峽穀外走去。嫂子跟在後麵,背著布包,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三天,到了中州城。
方圓把周老山和嫂子安置在城西的院子裏。王紫璿把自己住的房間讓給了嫂子,自己在正房裏打了個地鋪。周老山住在廂房裏,靠著牆,拄著木杖。
王紫璿去廚房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看著周老山。
“周老,你在中州城好好養傷。等傷好了,想迴去再迴去。”
周老山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