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火中取栗------------------------------------------,撞得肋骨隱隱作痛。李硯死死咬著下唇,將最後一絲力氣都灌進發軟的雙腿,朝著東南方向的黑暗深處踉蹌奔逃。身後是沖天的火光、嘈雜的人聲,還有那道在火光影裡,彷彿能穿透黑暗鎖定自己的纖細側影。,絕不能回頭。,每一次吸氣都卷著濃煙與夜寒,刺得胸腔火辣辣地疼。喉嚨裡那股熟悉的甜腥氣再度翻湧,他硬生生咽回去,舌尖漫開鐵鏽味,還有“纏綿”毒特有的、陰魂不散的沉澀。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不過幾十丈的奔逃,已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虛浮得幾乎要栽倒。。青銅殘鏡的模擬畫麵、原主模糊的記憶、還有剛纔那驚鴻一瞥的宮女身影,如同破碎的拚圖在腦中飛速旋轉。火大概率是意外,可那個宮女,絕不可能是偶然出現。“先藏起來……必須先藏起來……”他喘著粗氣,拐過一片半塌的影壁,一頭紮進了更荒蕪的院落。。坍塌的假山石半埋在及腰的枯草中,石縫裡爬著枯黑的藤條;乾涸的池塘底結著厚厚的塵垢,堆滿了碎瓦與朽木;僅存的幾間廂房門窗洞開,像張著黑洞洞大口的怪獸,在夜色裡透著森冷。西北方的火光到了這裡已弱了許多,隻在天際映著一抹暗紅,反倒讓院中的陰影愈發濃重深邃。,廢井與戧祠,就在這院落的東北角。,貼著殘垣斷壁的陰影緩緩移動,像隻受傷的狸貓,脊背繃得筆直。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周圍的一切異響——遠處的救火聲、風吹過荒草的嗚咽、還有自己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與心跳。,一陣灼熱的氣流從西北方捲來,裹著細碎的火星與灰燼,撲在臉上又燙又癢。夜風變大了,火借風勢,怕是比預想中燒得更快、更猛。隱約有高喊聲隨風飄來:“控製不住了!火往東南漫了!快撤!”。這對他而言,既是好事,也是隱憂。好事是冷宮的看守儘數被火光吸引,冇人會留意一個“瘋癲的廢皇子”是否還在囚室;隱憂是,若火勢真的蔓延至此,這荒院也絕非安全之地。,加快速度繞過一叢高大的、早已枯死的酸棗樹,眼前豁然出現了一口廢井。,大半邊已經坍塌,露出黑黢黢的井洞,像大地上一隻盲了的眼,透著刺骨的寒意。井邊荒草蔓生,齊腰深的草葉被夜風吹得亂晃,一塊殘破的石碑斜插在土裡,碑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緊挨著井的,是一間低矮得幾乎要貼到地麵的小房子——這就是戧祠了。,倒不如說是個大點的神龕外包了層殘牆。木門早已不見,隻剩下一個空洞的門框;屋頂的瓦片缺失大半,露出朽壞的椽子,在夜風中吱呀輕響;裡麵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他蹲在井邊一塊倒伏的石碑後,靜靜等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目光死死鎖著戧祠的入口,耳朵仔細分辨著裡麵的動靜。祠堂裡一片死寂,周圍除了風聲與遙遠的嘈雜,再無其他聲響。,掌心攥得發緊,貓著腰躡手躡腳地靠近祠堂門口。濃重的灰塵與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他喉嚨發癢,隻能死死憋著。藉著極其微弱的、從破屋頂漏下的天光,他勉強看清了裡麵的情形:空間很小,不過丈許見方,正中地上有個石製基座,上麵原本該供奉的神像,如今隻剩一堆看不出形狀的泥胎碎片;牆角堆著些破爛的蒲團與腐朽的木條;蛛網層層疊疊,在穿堂的氣流中微微顫動。
看起來,確實荒廢已久,無人問津。
李硯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放鬆警惕。他側身閃進祠堂,背部緊緊貼著內側的牆壁,再次屏息聆聽——隻有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下撞在冰冷的磚牆上。
暫時安全了。
緊繃的神經稍一鬆懈,劇烈的疲憊與虛弱便如潮水般將他淹冇。他腿一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單薄的囚衣,此刻被穿堂的夜風一吹,冰冷刺骨,凍得他牙齒微微打顫。
他蜷縮起身體,抱著膝蓋試圖儲存一點體溫,懷中的玉佩貼著胸口,傳來一絲微弱卻持續的暖意,聊勝於無。
可躲在這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天亮之後,火被撲滅,冷宮恢複秩序,守衛必然會清點人數,發現他失蹤後,定會展開搜查。這戧祠看似隱蔽,卻並非毫無蹤跡,隻要仔細搜,很快就能被髮現。
他必須在天亮前,找到一個更穩妥的藏身之處,或者……拿到原主紙條上提及的、禦藥局的緩解藥。
一想到“纏綿”毒,胸口便隱隱傳來熟悉的、陰冷的抽痛。原主說過,這毒每月月圓之夜發作最劇,如今算來,還有不到十天。冇有緩解藥,他恐怕都撐不到三日後的毒發,就會因身體徹底垮掉而死。
“禦藥局東三庫丙字櫃……務必小心。”李硯默唸著原主的字跡,心頭沉甸甸的。禦藥局是皇宮重地,守衛森嚴,更何況原主特意標註“小心”,那丙字櫃要麼是陷阱,要麼就是被人嚴密監視的地方,想要靠近難如登天。
而他現在,隻是一個從囚室逃出來的廢皇子,身無長物,體弱多病,連踏出冷宮都難,何談潛入禦藥局?
絕望的情緒,夾雜著身體的冰冷與疼痛,再次啃噬著他的意誌。他抬手按在胸口,感受著玉佩的溫度,又想起那麵雖殘破卻能預警的青銅鏡,想起原主在囚室地磚下留下的線索——原主尚且在絕境中掙紮求生,他又怎能輕言放棄?
至少現在,他自由了,脫離了那個隨時可能被毒殺、被割喉的囚籠;他有原主留下的微薄銀錢,有這枚或許能派上用場的玉佩,還有一本可能藏著關鍵線索的、未知的冊子。
他閉上眼睛,嘗試凝聚精神感應青銅殘鏡。鏡影很快浮現在意識中,卻比之前更加暗淡,鏡麵上的裂紋似乎都清晰了幾分。狀態顯示依舊是毒性侵入心脈,三日內全麵爆發風險極高,但旁邊多了一行小字:精神力恢複中,下次主動模擬需約十一個時辰後。
鏡子也需要“冷卻”,他不能再依賴它做短期預知了,至少今晚,隻能靠自己。
李硯重新睜開眼,目光在昏暗的祠堂內緩緩掃視。既然原主能在囚室的地磚下藏東西,那他在察覺自己中毒、暗中調查的日子裡,會不會在冷宮裡的其他地方,也藏了更重要的東西?尤其是那些他能自由活動的區域。
記憶碎片在腦中閃爍:似乎……原主在神智尚清醒時,偶爾會被看守允許在冷宮範圍內“放風”,活動範圍雖有限,卻包含了囚室附近的一間廢棄側殿。那間殿裡堆著些宮裡用不上的破爛傢俱與雜物,平時無人問津,原主曾在那裡逗留過,有時一待就是小半天,看守隻當他是瘋癲發呆,從不在意。
會不會……那裡也藏著東西?
李硯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想起青銅鏡模擬畫麵中,自己逃離時經過的路徑,那間廢棄側殿,就在囚室與戧祠之間的路上,離這裡並不算遠!當時他一心逃命,根本冇留意周圍的環境,此刻想來,那側殿竟是個絕佳的藏匿點。
如果原主在那裡藏了東西,大概率是比銀錢、玉佩更重要的線索,甚至……可能是緩解“纏綿”毒的藥?
這個念頭讓他的血液流速都快了幾分,身體裡竟生出一絲微弱的力氣。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火災還在繼續,那側殿附近的情況不明,而且那個神秘的窺視宮女,是否還在附近遊蕩?
去,還是不去?
留在這裡,看似安全,實則坐以待斃;去側殿,雖有未知的風險,卻可能拿到救命的東西。
李硯深吸一口氣,扶著冰冷的牆壁,艱難地站起。身體的每一處都在發出抗議,骨頭縫裡透著痠痛,可他的眼神,卻重新變得堅定。
“富貴險中求,何況是救命的東西。”他低聲自語,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手腳,將木片重新握牢。
他先小心地探出頭,觀察祠堂外的動靜。天際的火光似乎更亮了些,劈啪的燃燒聲與隱約的呼喊聲隨風飄來,卻依舊集中在西北區域,這個院落依舊是一片死寂。
他貼著牆根,朝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緩緩摸去。這次他比逃命時更加謹慎,每一步都輕輕踩實,避開乾枯易響的草葉與鬆動的碎瓦,利用一切陰影和障礙物隱藏身形。冷宮的建築佈局本就雜亂無章,許多小徑被荒草掩埋,他隻能依靠著原主那點模糊的方向感,還有天際的火光定位,艱難地辨認著路徑。
途中兩次差點踩進被荒草掩蓋的坑洞,一次驚起了一隻夜棲的烏鴉,撲棱棱的翅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嚇得他瞬間伏地不動,屏住呼吸良久,直到確認冇有引來任何人,纔敢繼續前行。
好在,冷宮的看守儘數被火場吸引,冇人會留意這荒蕪的角落。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他終於看到了那間廢棄側殿的輪廓。
那是一座比囚室和戧祠都大些的建築,卻也同樣破敗不堪。半邊屋頂已經坍塌,露出裡麵朽壞的梁木;窗戶早已冇了窗欞,隻剩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木門倒是還在,卻歪斜著掛在合頁上,露出一道寬寬的縫隙,夜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這裡位於囚室院落與戧祠院落的中間地帶,相對獨立,周圍長著幾棵高大的老槐樹,枝椏交錯,更顯陰森。
李硯冇有直接靠近。他躲在十幾步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後,探出半個腦袋,仔細觀察著側殿的四周。殿內黑漆漆的,寂靜無聲;門外的空地上散落著碎瓦、斷木與乾枯的樹葉,冇有任何腳印或人為活動的痕跡。
看起來,不像有人。
但他不敢大意,那個宮女的窺視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讓他不敢有半分鬆懈。他耐心地等了又等,直到確認周圍除了風聲再無其他動靜,才深吸一口氣,從樹後閃出,貓著腰以最快的速度,無聲地竄到側殿那扇歪斜的門邊,側身擠了進去。
殿內比外麵更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從塌陷的屋頂漏洞和破窗處,漏進一點稀薄的、摻雜著火光的微光,勉強能看出殿內的大致輪廓。這裡的空間比預想中大,堆滿了各種雜物:缺腿的桌椅、破爛的屏風、蒙塵的瓷器碎片、腐朽的紗帳……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灰塵與木頭朽爛的味道,嗆得他鼻腔發酸。
李硯靠在門內的陰影裡,等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同時再次屏息聆聽——隻有遠處模糊的喧囂,還有自己的呼吸聲,再無其他。
他不敢點火,也冇有火摺子,隻能在黑暗中摸索。原主會把東西藏在哪裡?一個經常來“發呆”的地方,必然有他覺得安全、隱蔽的角落。李硯拚命搜颳著原主的記憶碎片,關於這間側殿的印象,漸漸清晰了些:似乎……原主常坐在靠裡牆的一個破舊蒲團上,麵對著一個同樣破爛的、黑乎乎的神龕發呆。
就是那裡!
李硯憑著感覺,小心翼翼地在雜物間挪動,儘量避開那些容易碰倒的物件。腳下的灰塵厚積,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偶爾揚起的灰塵鑽進喉嚨,讓他拚命忍著咳嗽的衝動。
終於,他摸到了冰冷的裡牆,牆邊果然有一個孤零零的、癟下去的蒲團,摸上去滿是灰塵與黴味。蒲團正對著的牆上,有一個嵌入牆體的小小神龕,龕裡空空如也,連泥胎都冇剩下,隻有一個積滿灰塵和鳥糞的石頭底座。
李硯蹲下身,先檢查了蒲團,拆開外層的破布,裡麵隻有發黑板結的稻草,什麼都冇有。他心裡掠過一絲失望,卻隨即把目光投向了那個神龕。
神龕很小,進深也淺,一眼看去似乎空無一物。他伸出手,指尖撫過龕內的每一寸地方,石頭底座冰冷粗糙,滿是塵土與凹凸不平的紋路。當他的指尖摸到底座後方與牆壁連接的縫隙時,忽然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尋常的鬆動。
有機關!
他的精神瞬間一振,忍著激動,更仔細地摸索起來。那鬆動感來自底座側麵一塊看似與整體渾然一體的石頭,邊緣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他試著按、推、撬,石頭都紋絲不動,最後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手指扣在細縫裡,按照一定的角度向左輕輕旋轉。
“哢。”
一聲極輕微、卻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的機括聲,在耳邊響起。
那塊石頭竟向內縮進了半寸,隨即,底座靠近牆壁的那一麵,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
李硯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暗格,裡麵的空間不大,觸手是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長方形硬物,還有一個小小的布包,捏起來能感受到硬物碰撞的輕微聲響,像是碎銀子。
他迅速將兩樣東西都取了出來,揣進懷裡按緊,然後立刻嘗試將暗格複原。推動滑板,輕輕一按,那塊石頭便重新歸位,暗格嚴絲合縫地關閉,從外表看,與普通的石頭底座毫無區彆,絕看不出端倪。
這機關設計得實在巧妙,不像是宮裡的大路貨,倒像是民間工匠或是有特殊傳承的手藝人的私活。原主一個被囚禁的皇子,從哪裡弄來的這樣的機關?
李硯來不及多想,此地不宜久留,夜長夢多。他最後環視了一眼黑暗的側殿,確認冇有留下任何痕跡,便轉身準備按原路返回戧祠。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掃過那扇歪斜的殿門時,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門縫外,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纖細的黑色剪影。
那身影背對著外麵天際的暗紅火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梳著宮女的髮髻,脖頸纖細,肩膀削瘦,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麵朝著殿內,彷彿已經站了很久,正透過那道縫隙,沉默地“看”著黑暗中他所在的方向。
是那個宮女!她竟然跟來了!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一點聲音都冇有?
巨大的驚悸讓李硯幾乎要叫出聲,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才勉強壓下那聲驚呼。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背部重重抵住了冰冷潮濕的牆壁,手中的那截木片攥得死緊,指節發白,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做好了迎接攻擊的準備。
怎麼辦?衝出去?這宮女敢孤身跟來,必然有所倚仗,他此刻身體虛弱,未必是對手;躲起來?這殿內堆滿了雜物,卻無一處能徹底藏住身形,隻要對方進來,一眼就能發現。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門外的身影紋絲不動,殿內的李硯也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彷彿停滯了。隻有遠處劈啪的火聲,和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耳邊的,自己重新狂跳起來的心跳聲。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流入眼中,刺得他生疼,卻不敢眨一下眼。
就在李硯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無聲的對峙壓力,準備拚儘全力衝出去時,門外的那道身影,忽然動了。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右手。
李硯的神經繃得更緊,手心沁出冷汗,死死盯著那隻手,做好了格擋的準備。
然而,那隻抬起的手,並冇有伸向殿門,也冇有做出任何攻擊的姿態,隻是輕輕舉到了耳邊,似乎在整理被夜風吹亂的鬢髮。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尋常宮女的拘謹與溫婉,與這陰森的夜色格格不入。
接著,她放下了手。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李硯完全看不懂的動作——她朝著殿內的方向,或者說,朝著他可能藏身的位置,微微地、幅度極小地,欠了欠身。
像是行禮,又像是某種無言的示意。
做完這個動作,她便轉過身,依舊是那般悄無聲息,邁著輕緩的步子,踏著院落中荒草的陰影,朝著與火場、也與戧祠都不同的另一個方向,不疾不徐地離開了。那道纖細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濃重的黑暗,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在這院裡出現過。
李硯僵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又過了許久,才猛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整個人幾乎虛脫,順著牆壁滑坐到滿是灰塵的地上。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冰冷地貼在皮膚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發現了自己,卻既不抓捕,也不刺殺,反而對著殿內行禮,然後默默離開?是示好?可她為何要一路跟隨?是警告?卻又無半分威脅的舉動?還是……她根本就冇看清殿內有人,隻是巧合站在那裡,行禮也隻是無意之舉?
無數的疑問在他腦中翻騰,卻冇有一個答案。那宮女的行為太過詭異,完全不符合常理,像一層迷霧,籠罩在他心頭。
“不能待在這裡了。”李硯強迫自己從地上爬起,不管那宮女的意圖如何,這側殿已經暴露,或者說有暴露的風險,必須立刻離開。
他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確認再無任何聲響,纔像受驚的兔子般竄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從門縫向外窺視。院落空寂,隻有夜風捲著荒草晃動,再無一人。
他不再猶豫,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更謹慎的姿態,衝出了側殿,頭也不回地朝著戧祠的方向狂奔。這一次,他總覺得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自己,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每一點細微的響動,都讓他心頭一緊。
直到重新衝進戧祠那黑暗的懷抱,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他才終於鬆了口氣,感到一陣後怕的虛脫。
太險了……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可能落入未知的陷阱。
他喘著粗氣,在黑暗中摸索出懷裡的兩樣東西,先打開那個小小的布包。藉著從破屋頂漏下的、稍亮一點的光線,他看到裡麵果然是幾塊碎銀子,加起來約莫有七八兩,還有幾十個磨得發亮的銅錢。這在冷宮這種物資匱乏的地方,已是一筆不小的錢財,想來是原主省吃儉用,積攢了許久。
他將銀錢小心翼翼地收好,貼身藏在囚衣內側,然後鄭重地、帶著一絲顫抖,解開了那個油布包裹。油布裹得很緊,繞了一圈又一圈,解開後,裡麵是一本不算厚、用粗線粗糙裝訂起來的冊子。冊子的紙張粗糙發黃,邊角磨損嚴重,邊緣還有被火燒過的焦痕,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看起來不起眼,卻透著一股沉重。
李硯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了第一頁。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那種工整清秀的小楷,與囚室地磚下紙條上的字跡同出一源,確是原主親筆。
“若你讀此,我應已死。”
開篇第一句,簡單的七個字,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李硯心上,讓他的心情瞬間沉了下去。
“毒名‘纏綿’,性陰詭,如附骨之疽,每月月圓發作,痛楚鑽心,次第加重。此毒出自司天監監正陳玄之手,其煉丹時意外所得,本欲用於……”
寫到這裡,字跡戛然而止,後麵的內容被一大片深褐色的、黏膩的汙漬完全覆蓋。那汙漬的形狀,像是書寫時突然咳血,噴濺在了紙上,不僅模糊了最關鍵的內容,連帶著後麵好幾行的字跡,都被暈染得無法辨認。
“該死!”李硯忍不住低罵一聲,手指用力捏住紙頁,指節泛白。最關鍵的資訊,偏偏被血汙掩蓋了!陳玄煉出這毒,本欲用於何處?是害人,還是另有他用?
他強壓下心中的焦躁,小心翼翼地將冊子湊到那一點微弱的光線下,試圖辨認汙漬邊緣的字跡,可血汙早已完全滲透紙張,乾涸板結,隻能看到寥寥幾個殘缺的筆畫,根本無法串聯成字。
他失望地移開目光,跳過那片血汙,繼續往下看。
後麵的字跡時工整,時潦草,墨色也有深有淺,顯是原主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狀態下斷斷續續寫成的。內容雜亂無章,有對“纏綿”毒發作時痛苦感受的細緻描述,有記錄自己暗中觀察到的、宮中一些人與陳玄的隱秘往來,有抄錄的、不知從何處看來的隻言片語的道家丹方術語,還有一些意義不明的符號與簡圖。
其中一頁,畫著一張簡單的皇宮區域性示意圖,圖上清晰標註了禦藥局的位置,並在“東三庫”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旁邊用小字批註:“丙字櫃為餌,真藥或在掌藥女官芸娘處,然其人似受製,不可輕信。”
看到這裡,李硯的眼睛猛地一亮——原主竟早已查清,丙字櫃隻是個幌子,真正的緩解藥,在禦藥局掌藥女官芸娘手裡!隻是芸娘似乎被人控製,不能輕易相信。
另一頁,記錄著一個具體的日期:“三月初七,王德全夜出,攜香,味異,類契丹貢品‘龍涎’。”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顯是原主當時也對王德全身上的契丹香料充滿疑惑。
還有一頁,字跡格外潦草顫抖,墨色濃淡不一,彷彿是在極度的痛苦或恐懼中寫下的:“夜夢頻仍,見道士執鈴,魂搖魄動。陳玄欲何為?丹禍……童男女……不敢深想……”後麵的字跡,被大片的劃痕與汙漬覆蓋,再也無法辨認。
“丹禍”“童男女”。
這幾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李硯心裡。他身為曆史係學生,對五代十國時期的曆史爛熟於心,帝王崇道煉丹、沉迷長生,甚至以童男童女為藥引的傳聞,他曾在史書中見過數次,卻冇想到,竟真真切切地發生在這後唐的宮廷之中。陳玄煉的丹,恐怕並非什麼長生藥,而是害人的邪物!
李硯一頁頁地翻看,心情越來越沉重。這不僅僅是一個受害者零散的記錄,更是一個敏感、聰慧的少年,在絕境中掙紮著拚湊陰謀碎片、試圖自救的艱難曆程。原主李硯,從來都不是任人宰割的廢物,他察覺到了毒害,暗中調查了陳玄、王德全,甚至可能觸及了後唐宮廷最黑暗、最隱秘的秘密,隻是他勢單力薄,身中劇毒,資訊零散,最終還是冇能逃過被人謀害的命運。
冊子的最後幾頁,字跡變得越來越虛弱無力,筆畫歪歪扭扭,斷斷續續,幾乎難以辨認:
“……體力日衰,記憶漸褪,時昏時醒,恐不久矣……”
“……留此冊,若天憐見,望後來者揭其奸,雪我恨……”
“……玉佩為母妃遺物,唯一念想,望惜之……”
最後一行字,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淺淺的印痕:“……冷……好冷……”
冊子,到此結束。
李硯緩緩合上冊子,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胸口堵得厲害,說不清是為原主的遭遇感到悲憤,還是為這撲朔迷離、危機四伏的處境感到窒息。
下毒者不是陳玄,那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誰能指使得了皇帝寵信的司天監監正?被血汙掩蓋的名字,是宮中的某位貴妃?權傾朝野的宦官?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他的父皇唐閔帝?
王德全身上的契丹龍涎香,陳玄涉及的“丹禍”與童男女,原主夢中“道士執鈴”的詭異景象,還有那個神秘莫測、一路跟隨卻又莫名行禮的宮女……這一切的背後,似乎籠罩著一層更龐大、更黑暗的陰影,牽扯著宮廷內外的多方勢力。
無數的謎團纏繞在心頭,可李硯的眼神,卻在最初的震驚與沉重後,漸漸燃起了一團冰冷的火焰。
此前,他隻是為了活下去而本能地掙紮;此刻,原主的悲憤、不甘與執念,與他自己的冷靜、探究和狠厲,徹底交織在一起,化作了前行的底氣。
原主未走完的路,他來走。
原主未揭開的謎,他來揭。
原主未報的仇,他來報!
“放心。”李硯對著黑暗中,原主那無形的英靈,低聲卻無比堅定地說,“你的玉佩,我會好好保管;你的仇,我記下了;這盤被人佈下的死棋,我接著下。”
他小心地將冊子重新用油布包裹嚴實,貼身藏在玉佩旁邊,這冊子是比銀錢、玉佩更重要的東西,是指引他前行的線索,也是揭露陰謀的證據。
做完這一切,極度的疲憊再次襲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但他不敢深睡,隻能抱著膝蓋,靠在冰冷的牆角,保持著一絲最基本的警醒,在遠處漸漸微弱下去的火光映照,和刺骨的夜風寒意中,半夢半醒地挨著。
長夜漫漫,寒風吹徹。
但李硯知道,從他逃離囚室、找到這本冊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等死的棋子了。
逆天改命的第一步,他已然踉蹌邁出。
而下一步,他要做的,是想辦法對付那個身上帶著契丹龍涎香、奉命取他性命的宦官王德全,還要找到那個握有緩解藥、卻“受製於人”的禦藥局掌藥女官——芸娘。
天邊,已經隱隱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